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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穆陵大妃此次所居的西汤泉宫,所处的温泉并非是山中最大最好的一处。为此她愤懑了好几日,直到早晨吃早饭时,二皇子前来造访。
她随意问道:“听说昨夜山下驿馆发生了火灾?可有人员伤亡?”
二皇子抬起眼睛来,露出狡黠笑容:“康将军、贺赖将军轻伤,不过步六孤那个小子伤得挺重。他毕竟断了腿……”
丘穆陵大妃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是那个步六孤里特别喜欢的弟弟是不是?”
二皇子点了点头,端起奶茶悠悠然抿了一口。奶茶上撒了炒得香脆的酥米,略微带着点羊的膻气,但是在这冬日的早晨喝下浓浓的一杯,再舒爽不过了。他放下茶杯,回答道:“步六孤一向不太愿意同贺赖部的人同流合污,如今少酋长最宝贝的弟弟在拓跋朗的手里出了这样的事情,不知道步六孤里会怎么想?”
丘穆陵大妃一阵欣喜,放下手中的糕点,这可是连日来所听到的最好的消息了。步六孤里是拓跋朗的左臂右膀,又是步六孤部的少酋长,若是同拓跋朗之间的关系出现裂隙,他们丘穆陵再从中斡旋一番……拓拔明的太子妃步六孤氏是个好拿捏的性子,被慕容伽罗吃得死死的,现在步六孤家不知道该怎么怨恨拓拔明兄弟了。
“乌纥提,你……”她咬了咬唇,朝着身旁宫人施了个眼色,宫人识相地退了出去,关上了门,这时候丘穆陵大妃才说道,“乌纥提,昨夜的事情是你做的么?万无一失么?”
毕竟在九十九泉行宫下失火,依照慕容伽罗的性子定会追查到底,她可不是什么能给她们留面子的人。
没想到二皇子却是摇了摇头道:“娘娘,儿子没有那么鲁莽。或许是天灾,或许,干脆是慕容伽罗自己做的。”但无论如何现在这个结果,能供丘穆陵部好好地做一笔文章了。
“若是拓跋朗不出面,步六孤里定然会对他有些龃龉,若是出面,慕容伽罗那里肯定也会不满,他不管怎么做,我们都是坐收渔利的。”二皇子笑着说道。
丘穆陵大妃满意地笑了,抚摸着手中鎏金的手炉,叹息一声:“那步六孤的汉人崽子运气也着实是差劲,武垣之战刚刚断了腿,如今……呵,只怕是活不长了。只可惜步六孤里没来。”
二皇子笑了笑说:“还记得拓跋朗大婚前,儿子请了那步六孤的汉人崽子和那个汉女去府上叙话么?那时候我看步六孤里就已经有些对拓拔明不满了。”
丘穆陵大妃挑了挑眉。
二皇子继续说道:“步六孤里执意提拔那些低贱汉人所生的子女,与我们道不同不相为谋。但是也断不能让他们成为东宫的羽翼,要及时剪除。只可惜如今步六孤部中,纯血统的少爷里头没有一个能像步六孤里一样出色的。”思及此,他的神色有些凝重。挑拨步六孤部和东宫的关系是一步,把步六孤部收入麾下又是一步。步六孤里确实是把双刃的利剑。他可以撕开贺赖部和步六孤部的联盟,也阻止了丘穆陵部和步六孤部的结合。
丘穆陵大妃却是满不在乎的样子:“步六孤部的那个老朽最是墙头之草了,但凡有他儿子一点果断,步六孤部也不至于沦落至此,仰仗着贺赖部的鼻息而活。步六孤里不还不是酋长么?那步六孤家的老头子难道只有他一个儿子不成?”
二皇子皱眉问道:“那么依照娘娘的意思?”
丘穆陵大妃说:“倒时候步六孤部太独立了,对我们也不好,不是么?”保不齐步六孤会成为第二个慕容。
二皇子凝眉思索了一会儿,才微微点了点头。
不远处,慕容言从屋顶上纵跃下来,落在了慕容伽罗的面前,嬉皮笑脸:“看他们高兴的样子。”
慕容伽罗显然兴致缺缺,只是随手动了动指甲,回答了一句:“九十九泉也是无聊得很。”
慕容言蹲下来,抬起那张有些阴柔的面孔,这张脸同慕容伽罗七八分的相似,只是那表情却更为丰富,他抬起那对对于男子来说显得有些过分纤细的眉,问道:“公主,那安南将军今日来找六皇子,他竟然不见?”
慕容伽罗冷笑一声:“只怕是没脸见了。不过,那女人究竟是什么来头,倒现在都没有查清楚,派出去的都是废物不成?”
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慕容伽罗隐约觉得这个女人绝非普通人。可是不论怎么探查,江南那里一点进展也无。苻铮此人又极为难对付……
慕容言“啊”了一声,突然说道:“对了公主,虽然那个女人的资料没有找到,倒是发现了一些同二皇子和齐皇相关的事情。”
她对此也不是很感兴趣,不过倒也抬起了一直垂着的眼皮,露出一个探寻的眼神。慕容言收回了嬉皮笑脸的神色,少见地端正了脸色,说道:“二皇子同苻铮似乎交往很密切,齐皇对此,好像并不是很知情。”
她挑了挑眉:“是么?”
相比国内,慕容伽罗倒是很少关注齐国的政治,但是她依然能够一眼看出这里头的厉害关系来。一个被委以重任的王爷,同邻国一个觊觎皇位的王子过从甚密,皇帝还不知情……但她很快就将眼底的那一抹讶异抹去了,淡淡说道:“这事情倒是极为有趣,也着人去好好查查,说不定能有用处。”
慕容言点了点头道:“好。”
。
在年关将近的时候,苻铮终于从历城返回江南。
江南冬季湿冷阴寒,谢灼早已备下皮毛火炉等在王府中,可是苻铮一抵达钱唐,第一个去的地方,是王敏的宅邸。
他急匆匆步入王敏的书房,甚至来不及等下人通传一声。王珩正在王敏书房之中,见到他来,收拾了手中书卷,识相地退了出去了。
华服少女穿过长长回廊迤逦而来,见到王珩,漫不经心地行了一礼:“表兄。”
见她突然出现在前院,王珩微微皱眉,少女显然好好打扮过一番,梳妆精细,浑身上下笼罩着一股子的贵气。她在钱唐那些贵族女子中极为出挑,王珩早就知道,但是那华丽外表之下总觉得缺了点什么东西。
“是王爷来了?”她微微抬着下巴,似乎并不看得起眼前这个所谓表兄?
王珩懒得去思考她在想些什么,只是点头嗯了一声,算是给了一个肯定的答案了。
少女冷冷笑了笑。
王珩绕过她,正欲离开。
她突然开口叫住了他:“我刚接到晋安来的书信。”
听到晋安两字,王珩微微一愣,转过头去,静静等待她的下文。
少女不屑得拢了拢自己的衣领,白净的脸庞在一圈皮毛中间,面无表情。她长于世家,身体里流淌着高贵的血脉,一行一止都要符合高门贵女的礼仪。她说:“谢旸……”她斟酌了一下语句,说道,“薨逝了。”
王珩凝眉:“什么时候的事情?”
“就在月前。”她说,“我正想去问问父……舅父是什么意思,毕竟他曾经也是越国的太子。不过既然王爷回来了,此事只怕是不宜现在提起。”
王珩垂下了眼睛:“既然你已经有了主意,这事也应该是你自己定夺。”他说罢便拂袖离去。
身后少女冷哼一声,说了句什么,他没有听见。
但是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始终没有办法将这个消息好好消化干净,谢旸如何会死?
印象里谢旸是一个极为健壮霸道的人。
谢旸是前越皇帝的长子,谢灿的长兄,乃是卫皇后所出——也就是说,是如今的会稽王妃谢灼一母同胞的兄长。苻铮总不至于对他痛下杀手,更何况这段时期,他远在历城,为北方同魏国的战事弄得焦头烂额。在这个时间点杀死谢旸,对他而言一点好处都没有。
他摊开手中书卷,一个一个黑字仿佛虫蚁,千姿百态,一点也看不进去。心乱如麻。
如今在晋安偏安一隅的前越皇室,只剩下曾经的越皇、二皇子谢昇和四皇子谢昊。越皇已经垂暮,谢昇刚愎自用又体弱多病,谢昊更是胆小懦弱。他叹息一声。
随手拿起桌边一份文件,翻了开来,月季商会的字样赫然映入眼帘,落款是彭城熊氏的熊安泰。开春之后,将要重开这条自钱唐而始,一路南北穿过齐国的古老商路,沿途经过数十齐国重镇,直达齐国核心历城。
这条路上的油水之多,自不必多说。他摸了摸最后父亲王敏的签章,长叹一声,将那文件重新卷起,收入匣中。
江南久未落雪了,但今年冬天尤为寒冷,年关之前只怕是要有一场大雪。
北魏呢?听闻那里的冬日几乎可以冷得冻掉人的脚趾,若在武垣应该还能好些吧?但北魏京城或是察汗淖尔的冬天,只怕不是常人能够忍受的。
他颓然坐下,对着桌上烛火幽幽出神。
房内的熏香炉燃尽了,寒意慢慢攀升上来,直到足底有些冰冷,他才回过神来。
外头已经有侍从在唤:“大公子,大人请你去趟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