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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了春，会稽王府上又采买了一批侍女。
这事儿本来合该是王妃谢灼来管的，但是这么些年，谢灼生不出来孩子，脾气有暴虐，逐渐失宠，倒是之前丹徒守将送上来的侧妃王氏，因为和会稽王宠臣王家攀上了亲眷，背后又有熊氏财力的支撑，倒是逐渐成为了王家的掌权之人。
府上侍女将熊家送来的江北女子一一送到王秀面前让她过目。熊家近一年因为月季商路的关系壮大起来，这种采买的事情全都交给熊家去办理，王秀也颇为放心。
她瞥了一圈那送上来低眉顺眼的女子们，突然一个个头特别高的女子吸引了她的注意。
此女低着头，看不见五官，只能瞧见她脸上的皮肤似乎有些皲裂，肤色也比一般的女子深些。她恍然想起此前王珩嘱咐的事情，心中突突直跳，却强压着自己脑中叫嚣的声响，指了指眼前的女人：“此人看着颇为壮实，我房中缺个这样的使女，让她去我那里。”
女子微微抬起头来，朝她看了一眼。
王秀瞥见她的眉目，激动得差点要晕了过去：三年了，合该回来找他们索命了！
她急匆匆安排好了余下的婢女，借口春困，叫那位新提上来的使女同她一道回她的寝殿中去。方进入寝室，她屏退了众人，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公主！”
谢灿慌忙将她拉起，道：“我如今已经不是什么公主。阿姐，此番回来，我便是来手刃谢灼的！”
她从魏国抵达彭城半年有余，与熊安泰等人不停筹谋，年前，魏国二皇子与苻铮相通，谋杀太子之事被捅出，慕容伽罗一手推着拓跋朗上位，他一上位就开始对齐国用兵，齐国北部已经是烽火连天了。
月季商路上所有的部署都已经完备，是时候举旗征讨，向苻铮要回故国！
王秀泪流满面，她在会稽王府如苟且偷生了三年，所等所待的不正是这么一天？
她抓住了谢灿的手，谢灿如今已经同三年前自凉渠逃出时的文弱截然不同，她听说她在魏国做了将军，攻破了武垣、高阳、乐城，早就不是当年那个被钉在凉渠边上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女了。
入夜，谢灼躺在榻上，听闻王秀又从熊家买了几个侍女，冷笑一声：“什么个贱人，巴上了熊氏就真以为自己是王妃了不成。当年若非是本宫将江南布防送给王爷，哪来她这么个侧妃！”
一旁侍女垂首不语。
谢灼这几年于苻铮也就这么点的功劳了，翻来覆去说了几遍，始终不能让苻铮对她再多看一眼，她也厌烦了，砸了个花瓶，赶了底下那帮子死气沉沉的使女出去，吹了灯准备睡。
背后突然被抵上了一柄冰冷的利刃。
她吓了一跳，正要尖叫，身后之人却如电光火石一般堵住了她的嘴。
那刀刃毫不客气地递进她的皮肉，她疼得想叫唤，却被卡住了脖子，根本发不出任何的声响。
“阿姐。”身后的人突然轻笑了一声。
谢灼仿佛听见了什么鬼魅的哭号，睁大了双眼——是谢灿么！
是那个贱人！她没有死！她竟然回来了！
谢灿看着她手下挣扎的谢灼。她离开钱唐之时发誓要将她手刃，如今她正脆弱地卧在她的怀中任他宰割。她此刻心中却无比的平静。
她很不解，为什么有的人能为了眼前的蝇头小利出卖母国？谢灼为了这么个会稽王妃之位，将江南十万将士，大越锦绣江山视为粪土，而拓跋乌纥提则为了牵制拓跋朗，出卖武垣军情，致使察汗淖尔部队损兵折将。
她眼神暗了暗，坚定而平稳地将手中的利刃递了进去。
谢灼听见了骨肉被搅碎的声音，背心上的痛感疼得她直翻白眼，而呼吸不畅、声音卡在喉咙之间。
她不敢确认眼前的就是谢灿。比起三年前她高了许多，声音都有些沙哑，身手矫健得像一只夜枭。她竟然三两下就能摸到她的命门，并像一只邪恶的猫紧紧握住。
谢灿的刀在里头转了一圈。
“啊——”声音刚刚才发出来一些，便戛然而止，外头的使女像是死去了一般毫无动静。谢灼眼睁睁地发现自己现在一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她毁了她的声带。
谢灿冷笑：“谢灼，我真想带你去江南，让你亲自给江南十万将士谢罪。现在这么杀你，实在是太过于便宜了。”
谢灼不住地挣扎，状若厉鬼，手脚扭曲。
谢灿将刀抽了出来，谢灼软成了一摊泥，她的腿已经没有知觉了。谢灿将她拖进了偏间，里头垂首站着一个女人，也很黑她瞧不清楚人是谁。
王秀看见谢灿进来，叹息了一声：“可惜了那上好的盐了。给她用，我都嫌浪费。”
谢灿没有说话，轻轻巧巧地，将谢灼丢进了偏间的浴桶里。
浴桶里的水散发着一股咸腥的味道，谢灼的脊柱被她折断，丝毫不能动弹，安静地坐在盐水里。谢灿曾听说过上古人彘之传说，那时候她还是公主，觉得残忍非常，如今却非常遗憾没法找到合适的陶瓮，把谢灼斩断手脚塞进去，只能让她泡泡盐水。
她背后的伤口正在不断地流血，不消几个时辰她就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
谢灿觉得自己那口子似乎还是开得大了些。
王秀看着谢灼惨白而凌乱的脸，朝着浴桶呸了一声：“合该千刀万剐，实在是太便宜她了。”
谢灿的眸色暗了暗，轻声道：“走吧。”
此次通过凉渠离开越宫，比起上次那生死之间来，多了八分的从容，外头有人接应着，王秀已经对王府没有了半分的留念，也跟着谢灿离开了。
过了四天，远在齐都历城，因为北方齐魏战事而焦头烂额的苻铮接才接到了消息，他眉心微微一动：“怎么回事！王敏不是看着么，能让王府出那么大的事情——王秀呢？王据呢！”
送信之人满头大汗：“王侧妃她失踪了……此事说不定是王侧妃让人做下的。”
想起那无比温顺的王秀，苻铮面色铁青：“王敏那里可有消息？”
送信的道：“已经着人在探查了。”
苻铮紧紧握住手中的卷宗，前头齐魏战事焦灼，后头他自己的后院起火，他还没遇见过如此糟心的事情。他方想挥手，遣退此人，却又有一亲兵进来，报道：“王爷，半月前抓获的那个胡虏招了，他说是奉新皇后之命前来齐国探查康乐、步六孤叶延两位将军。”
苻铮心头一动：“你说这两人来了齐国？”
“是去年秋天的事情。慕容皇后做王妃时就同那位康乐将军不和，此次派人来寻只怕是想要杀之。而且那位胡虏说，康乐将军同前越国只怕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毕竟她是越人。”
一个可能在苻铮的面前无限地放大，他暴跳而起，揪住亲兵的衣领怒道：“他还说了什么？！”
亲兵颤巍巍回答：“那人就招了那么多。他说皇后命他若是寻到那两人，就地诛杀。”
苻铮将康乐的名字在舌尖反反复复地念叨。为什么他从未想过那一个可能？谢灿当年逃出王宫，他派人去了会稽晋阳，都未寻到，他为什么没想到她去了魏国，甚至没想到那个在魏国战功赫赫的女将就是她？
他连忙对之前江南来的人说：“你去着人往江北探查，特别是王据那里，看是不是有形迹可疑的女子,两人结伴北上的。其中一个行事作风类肖胡人。还有——”他恍然想到了什么，道：“此事瞒着王敏。”
王爷多疑，下头人已经知道他只怕是在怀疑王敏有不臣之心，他点了点头说了句“喏”便退了出去。
钱唐城内，一间商铺中，谢灿焦急而立。自离开王宫已经数日，她和王秀还滞留在钱唐。夜里，细细密密下起了雨来，门口却传来了敲门的声音。她跑出去将门打开，一个清隽的身影走了进来，摘去了身上的蓑衣斗笠。
她微微行了一礼：“王大人。”
王珩看了她一眼，道：“刚接到叶延从彭城传来的消息，魏国的慕容皇后派了探子来探查你们二人，被齐人抓住了。你——”他没把话继续说全乎，但谢灿已经能体味出里头的重重杀机。
她想起叶延曾说，慕容伽罗很可能已经查到了她的身份。她是个不折手段的女人，又恨她入骨，很可能直接通过什么手段将此身份透露给苻铮。她问王珩：“王大人可有什么想法？”
王珩说：“如今钱唐留不得，只怕苻铮对王家也已经产生了怀疑，你俩先往江北去——但切不可先去丹徒。”
谢灿点了点头看向王秀：“阿姐同我出来，只怕苻铮已经在丹徒布下天罗地网，现在丹徒是必然回不去了。”
王珩又道：“如今我们王家同苻铮之间也只是隔了一层窗户纸的关系，你去广陵，那边藏有五千精兵，如今以你杀谢灼立下的功劳，自然能任得动广陵五千精兵的将领。苻铮现在腾不出手来，我们必须把全部的部署都完成。”他从怀中摸出一枚军符，递给她，“你在魏国是骑兵将领，广陵那边也都是骑兵，相信你能带的好。”
谢灿结果军符，低头答道：“是。”
王珩还想要说些什么。
他还是担心她的安危。不论如何，她都是女子，王敏叫他来传这个消息的时候她颇为反对：一旦同苻铮撕破脸皮，广陵就在阻击齐军的第一线。她不想让她到这么凶险的地方去。
可是王家手中能用之人，除了她有过带领骑兵的经验之外，再无旁人。
这个小女子已经成长为了国之脊梁。
他突然上前一步，轻轻拥抱了她一下。
谢灿愣住了，纵使在魏国那般不重男女之防的地方，她的战友们也很少这样拥抱她。因为穿越风雨而来，王珩的怀抱很冷，但是她被他涌入怀中，却能听见他灼热的心跳。他说：“公主，保重。”
谢灿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像是在安慰兄弟一样：“王大人也保重！”
作者有话说
第109章 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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