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尘记》图业

17、赤丘芝药崖上屯

　　只见那草丛分开，冲出一只野猪，金妙灵心道：“不好！”几步爬上路旁一棵树，见梁无舟在旁边一棵树上，低头看那野猪时，只见它一身棕毛，躯肥体健，嘴旁两只獠牙伸出，冲过来拱自己所在的树。
　　金妙灵刚才慌乱中随便上了一棵树，这才发现这棵树如此细，只觉得树干震动，摇摇晃晃。耳中听梁无舟喊道:“灵妹，跳到那大树上！”

　　金妙灵往他手指方向看去，原来旁边便是那古树，只是离自己有一两丈远，心想哪里跳得过。又见那野猪使劲冲过来，只听“咔”的一声，心知树干已断，脚下往树干上一蹬，使尽全身力气，往那古树跳过去，伸手一把抓住伸出来的树枝，心道：“想不到我能跃这么远。”

　　刚要得意，忽然觉得树枝变弯，就要折断，吓出一身冷汗。忽听得一阵脚步声，低头看时，见那野猪正在追赶一人，当下往树干一跃，手中树枝折断，脚踩到树干上，顺着树干滑下来。见那人已把那野猪引到树林中，梁无舟这时也跳下，二人追上去，金妙灵心道：“情急之下只顾上树，要是真跑起来，那野猪不一定跑得过我。”追了一段，却见那人站在前面，赶上去时，见是那采药人，又见旁边一个陷阱中，那头野猪躺在其中，又爬起来咆哮着挣扎。

　　二人道：“多谢前辈相助。”

　　那采药人道：“让你们两个小娃娃早些下山，却不听我的。”

　　金妙灵道：“前辈，我们知错了，这野猪也好生凶猛，竟撞断了一棵树。”

　　采药人道：“天色已晚，最好不要此时下山，你们跟我来。”

　　二人跟着他走到一座房屋前，只见这房屋用木头做围墙，围墙四面都是壕沟，想必是防野兽所用，几人随着那人走过一个木桥，见他把木桥拉起来拴好。金妙灵道：“这院子竟建得和一座城池一般！”采药人道：“算小姑娘你有眼光。”

　　采药人点了篝火，又拿出几块肉来烤了分给二人，二人坐在篝火旁吃罢，只见屋里缓缓走出一人，道：“山客，什么人啊？”

　　采药人道：“是两个小娃娃，在山中被野猪困住，我叫他们来歇一晚。”

　　那人坐到篝火旁来，只听他道：“也好，老头子我也只想和小娃娃说说话。”火光中见他满脸胡须，神色自若，慈眉善目，约莫六十多岁，他又道：“你们是江离城来的吧？”

　　二人点头道是，金妙灵道：“前辈，你们一直住在赤丘山上吗？”只见他点点头，道：“好多年啦。”金妙灵和梁无舟又提起那刑天石，那老者道：“原来你们也知道这个传说，你们知道‘刑天’二字是何意吗？”金妙灵道：“天便是人的头，刑天便是砍去脑袋。”

　　那老者点点头，道：“不错，《山海经》中黄帝砍去刑天脑袋，他却不死，你们可知为何？”

　　金妙灵道：“这刑天失去脑袋，却又没死，好生奇怪。想必是隐喻。”

　　那老者道：“不错，你且说说。”

　　金妙灵道：“经前辈这一提醒，我倒想通了几分。刑天可能不是一个人，却是一群人。这群人的领头被杀死了，失去指挥，所以他们四处乱窜。”

　　那老者道：“小娃娃有见地。刑天和黄帝争神，才被砍去头颅，你且说说这黄帝的隐喻如何？”

　　金妙灵道：“世人都道是炎黄子孙，黄帝当然开创了一番丰功伟业，只是世上的事，却经常颠倒反复，我曾见过一幅画，说的是颜渊盗跖贤与愚，黄帝之事，恐怕也不是像世人想的那样，只是我想不出来。”

　　那老者点点头，道：“不错，黄帝虽有丰功伟业，想必也有不足之处，民怨四起时，当然要奋起反抗，岂不闻：刑天失头，应运而生。这刑天的头，可是会再长出来的。”

　　金妙灵忽然想起太平军，捻军和蔡昌龄，道：“我懂了。统治者无道时，刑天便会长出头颅，奋起反抗，这头颅却是砍了又生，砍之不尽。”

　　那老者摸摸胡子，嘴角一笑，起身回屋，一边道：“精卫衔微木，将以填沧海。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同物既无虑，化去不复悔。徒设在昔心，良辰讵可待。”

　　采药人道：“想不到还真对老爷子胃口，奇怪，奇怪。小姑娘，你们若有空时，便来寻我们，只是不要说于其他人听。”

　　金妙灵点头，采药人让金妙灵住了自己的屋，又抱出枕头被单，和梁无舟在篝火旁睡去。

　　二人次日下山，此后又常去找那老者和采药人，原来这老者叫赤丘子，采药人叫林山客，常年居住在赤丘山中，金妙灵又央求林山客教她在崖上采药，林山客道：“这等危险之事，你一个小女娃儿怎能做？”

　　金妙灵又缠着赤丘子说此事，赤丘子道：“我看你这小丫头精灵得很，他不应你，你却来求我。也罢，我见你本来就身手矫捷，却是个可造之才，我便帮你说说。”林山客这才同意教金妙灵。

　　这天林山客把金妙灵唤过，道：“小伙计，采药这技巧学起来可是苦得很，你若打退堂鼓，我可不依。”

　　金妙灵道：“前辈放心，我自然知道。”

　　林山客道：“以后可不能叫我前辈，采药之人都互称伙计。”

　　金妙灵心中一喜，心道：“我叫他伙计，这也好玩的很。”又对林山客道：“你刚才叫我小伙计，我便叫你大伙计。”

　　林山客哈哈一笑，道：“小伙计倒是有趣，好，好，怎么叫随你。”

　　金妙灵后来才知道采药时，称呼也有忌讳，要互称伙计，悬崖上的石头叫豆腐，要走时便要说扯毛，看到蛇要叫溜公，看到蚂蚁要叫锯屑，看到马蜂要叫山蚊子，等等。

　　金妙灵跟着大伙计下了几回悬崖，起初不敢往下看，习惯之后又常被挂在悬崖中上不去下不来，这才知道这采药的技巧可不简单。

　　原来在悬崖中采药时，上下左右都要靠两股绳子，这两股绳子万不可搅在一起，一旦绳子搅住，便上不去下不来，不仅手脚和身体要配合，手脚的支点也要找好，借力时又有抓、握、挂、抠、撑、推、压等方法。

　　金妙灵本来就生得聪慧，在悬崖中上下时，却用起了登云步法，再加上干什么都是熟能生巧，一个月后，便上下自如，采起药草来，也是手到擒来，林山客见她进步神速，也是心中一惊。又过得几个月，林山客道：“小伙计，以后我可没什么可教你的了。你这小丫头，想不到学起来如此之快，想当年我可是苦学了好几年。”

　　金妙灵道：“还不是大伙计教得好，常言道：名师出高徒。没有大伙计的孜孜教诲，循循善诱，又怎会有春风化雨，桃李芬芳呢。”

　　林山客哈哈一笑，道：“你这小伙计倒说得好听。你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我心中也十分高兴，不错，不错。”

　　这天金妙灵和梁无舟下山回江离，刚走到山下小路，忽然看到远处路上十来人奔过来，当即跑到旁边树林中，那行人勒马停在山下，往山上一望，一人道：“白大哥，就是这赤丘山。”

　　那姓白的道：“休要惊动了他，我们把马拴在山下，悄悄上山，张老六，你在山下看着马。”

　　那张老六道：“遵命。”一行人下马往山上走去。

　　金妙灵心道：“这姓白的身影好生面熟，像在哪里见过。”忽然想起木鱼镇那个白大师，心中一惊，心想：“我拿了他们的羊皮纸，难不成是来寻我！”

　　金妙灵见那几人沿小路走进山中，道：“小舟哥，这些人是天雷堂的人。”

　　梁无舟道：“天雷堂，他们怎会找到此处？”

　　金妙灵道：“我拿了他们的东西，估摸着他们是来寻我，可不能连累了赤丘子前辈和大伙计。”

　　金妙灵对梁无舟说过此事，他自然知道，当下道：“事不宜迟，我们这就上山通知他们。”

　　金妙灵道：“小舟哥，你看那人在山下看住马匹，你去把他引开，把他们的马都驱散，我这就上山去。”

　　梁无舟点头，跳出树林。金妙灵捡了另一条小路，往山上奔去，到得山腰时，见那几人也快到，心想他们不一定寻得到那间木房，便躲在路边，见那几人果然一直往山上走去。这才绕过那棵古树，跑到木屋中，只见林山客正要生火做饭，忙奔过去，道:“大伙计且慢，不要生火！”

　　林山客见她返回，哈哈一笑，道:“呦，小伙计，你回来，是要同我们一起吃晚饭吗？”

　　金妙灵低头道:“大伙计，只怕我连累了你和赤丘子。我拿了别人的东西，那些人正在赤丘山上寻我。”

　　林山客道:“那些人是什么人？你拿了点东西怕什么？”

　　金妙灵道:“其实我只是顺手拿了一张羊皮纸，现在想来对我也没什么用。只是那些天雷堂的人做事心狠手辣，我怕他们来找你们麻烦。”

　　林山客听到“天雷堂”三字时，已经楞住，他听金妙灵说完，叹了口气，道:“原来竟是他们。小伙计，我们这就去见赤丘子。”

　　二人奔到屋中，见赤丘子正席地而坐，林山客道:“赤丘子，天雷堂寻来了。”

　　赤丘子听他说罢，缓缓道:“该来的还是要来，看来始终躲不过。”

　　金妙灵听他如此说，心中一惊，心想他此话是何意？又听林山客道:“赤丘子，我们下山避一避吧。”

　　赤丘子道:“山客，我老了，哪里还跑得动，这赤丘山却是一个好归宿，我想留在这里，你听我的话，带妙灵下山吧。”

　　金妙灵只见林山客扑通一下跪在地上，道:“师父！你对我恩重如山，我怎么能抛下你一人，我们这就走吧，楚天壁做事向来心狠手辣，只怕师父到时...”他话没说完，竟掉下泪来。

　　金妙灵这才知道，原来赤丘子是林山客师父，只是平时林山客都叫他赤丘子，所以不知。她见林山客掉下泪来，也过来跪在赤丘子面前，道:“赤丘子，都是我不好，是我引他们上山来，才连累了你们。你们二人若有不测，我心里一辈子都会内疚。赤丘子，我们就下山避一避吧。”

　　林山客又道:“是啊，师父，难道我们要连累妙灵他们二人吗？他们可是无辜的！”

　　赤丘子缓缓站起，将他二人扶起，道:“妙灵，那些人不是你引上山的，我与天雷堂自有一番过节，怪不得你。”又对林山客道:“山客，既然如此，我们这就走。”

　　金妙灵道:“他们有十来人上山，刚才绕过山腰，已到峰上去了。”

　　赤丘子道:“他们在山上，迟早要寻到此处，只是此时下山，容易被他们发现，我们且躲在屋边，看他们如何行动。”

　　林山客道:“还是师父想得周全。”

　　三人走到木屋远处，躲在草丛中，过得一阵，见梁无舟奔到木屋前，金妙灵捡了块儿石头扔过去，梁无舟听到声音，这才奔过来，伏在草丛中，道:“刚才我躲在路边，见那几人从峰上下来，正在山腰四处寻找。”

　　林山客道:“看来很快就会找到这里。”

　　金妙灵道:“小舟哥，你把那些马遣散了吗？”

　　梁无舟道：“小菜一碟，那人刚才到林中出恭，我趁他不备，把几匹马缰绳都解开，又在马屁股上一拍，我躲在路边，看它们都跑到山外去了，那人又跑去追，我这才上山。”

　　四人忽然看到远处树下走过来几人，当下不再说话。只见那几人压低脚步，各从腰间拿出一把斧子，悄悄向木屋靠近，那几人走到木屋外，箭步冲进去。

　　金妙灵听到旁边林山客低声道：“走。”

　　几人退出草丛，穿过树林，绕到小路上来，赤丘子道：“我们若现在下山，定会被他们发现，我们到峰上去。”

　　几人沿着小路，往峰上奔去，奔到一半，看见山腰中浓烟升起，林山客道：“可恶，他们烧了木屋！”

　　赤丘子道：“以后这赤丘山也住不下去了，烧了又何妨？”

　　林山客领着几人拐出小路，穿过一片树林，拨开一丛草，出现一个山洞，只见这山洞不小，能容下十来人。四人钻进山洞，坐着靠在石壁上，林山客道：“师父，刚才我看那几人，好像是白大师他们。”赤丘子点点头。

　　金妙灵道：“大伙计，你怎么叫他白大师。”

　　林山客道：“那人名字就叫白大师，我还识得另外两人，一人叫李大卯，一人叫江大宗，他们都是天雷堂堂主楚天壁的亲信。”

　　金妙灵道：“竟然还有这种名字，大伙计，你怎么认得他们？”

　　林山客却不说话，只听赤丘子道：“于他们说了也无妨。”

　　金妙灵只见赤丘子侧过头，望着洞口透进的光线，道：“我年轻时，做过天雷堂堂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