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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唯此一人值得三顾 ...

  •   冰天雪地,深山草庐,我望着檐上越来越厚的落雪,无言叹息。
      李朝云见我这样,毫不客气地出声嘲讽道:“人家叫你进去等,你非要矫情站外面。”
      “程门立雪你懂不懂?”我对他的浅薄十分轻蔑,“先生说不定是在考验我的诚意呢。”
      “你又不知道这个世界的诸葛亮是不是真有治世之才,再说你也不是刘备……”
      李朝云走到我身边重重拍落我肩上积雪,我趁机踩了他一脚:“就算我不是刘玄德,我也一样志在必得。倒是你少说两句,要是让人家听见,别说三顾,三十顾都请不来。”
      他“哼”了一声,却安分了许多,见我一边发抖一边往手上哈气,掀起披风一角:“过来?”
      我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现在穿着男装,两个大男人靠一起多恶心啊。”
      说话间,那简陋得过分的大门“吱呀”一声幽幽打开,我原以为又是少年姜伯约来请我们,却不想走出来一位俊朗雅淡的年轻人。
      “在下南阳诸葛亮,小徒年少无知,劳两位客人久候,实在过意不去。”
      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他走到我面前向我作揖,那些我反反复复读过、艳羡过的豪情壮志一下在身体里复苏了,我们之间隔着寒冷的空气和轻薄的雪花,又或者是千年的倾慕与敬爱。我曾想象了那么多次,以为他就如此刻短暂的太阳雪天气,胸中有日月乾坤,却漂泊难以追捉。
      可是我错了,他最令人难忘之处并非“面如冠玉,身长八尺,飘飘然有神仙之慨”,而是更为内敛和沉稳的一种气度,像是《诗经》《楚辞》中的兰芝香草,纵被采撷也不能折其品格半分。
      “善利万物而不争”,国士风华,当是如此。
      我深深一拜:“先生言重了,既来此求教于先生,自不可失了礼数。”
      诸葛亮受了此礼,客气道:“外面天寒,若蒙不弃,请入内一叙。”

      诸葛草庐果如我想的那般风雅,诸葛亮亲自烹茶,不疾不徐,就更有了几分“寻隐者”的禅意。
      那第一遍洗茶的浅色茶汤被熟练泼在竹制茶盘上,我酝酿已久终于开口:“当今我大晋表面繁华却内里空虚,曹魏意在天下,一旦来犯恐不能敌,我身为御前伴读,忧圣上之忧、忧天下之忧,却苦于才疏学浅。在京中久闻先生才名,今日特来此求教。”
      诸葛亮双手将茶盏奉至我面前:“不知阁下想学什么?”
      “安邦治国平天下之术。”
      他又为自己添茶,并不看我:“阁下自称伴读却将皇族玉佩挂于腰间,莫非试亮?在下不过一耕夫,不敢妄论天下,阁下费心了。”
      我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腰间,今天佩的不过是寻常白玉,才知道是他试我。
      诸葛亮还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阁下虽作寻常打扮却贵气逼人,方才同行者的佩剑也是御赐样式,亮斗胆猜测,冒犯之处多请见谅。不过既然来此,还望阁下坦诚相待。”
      我本来也知道瞒不了多久,立刻起身行礼:“我是先帝的第二女、当今圣上的二姐,含山公主乔泠然,在外多有不便,并非有意欺瞒先生。”
      “不知是殿下来此,招待不周之处还请海涵。只是殿下真是为大晋百姓来此吗?”我从恭敬还礼的诸葛亮身上捕捉到一分不屑,微愣了片刻,他见我如此又说:“茶要凉了,还请入席吧。”
      “我是为了自己而来的。”
      闻言正在向壶中续水的诸葛亮动作一滞,很快就恢复如常:“殿下今年已经及笄,可以入朝参政,只要阳石长公主还在一天,皇上必会让两位相互牵制而不轻动,殿下不必心忧。”
      室外风雪正紧,好像要把我们都卷入其中,我想到自己等了十五年,终于要开始这个宏大的赌局,竟然热血沸腾。
      “我来此不是为寻安身立命之法,先生,我是想要得到那最高的位置。”
      诸葛亮停下了动作,自从进入茶室以后第一次抬头与我对视,平静无波:“公主是要冒天下之大不韪。”
      “呵。”我轻笑一声,“要那个位置是为了我自己,又何尝不是为了天下呢?圣上年幼羸弱,托孤重臣都已垂垂老矣,百年之后朝政必将落入阳石长公主之手。皇姐非堪担大任之人,而驸马孙策素有野心却生性莽撞,与其让大晋基业毁于孙氏之手,还不如我将它抢过来,到时有贤相能臣如先生,才是百姓之福,大晋之幸。”
      “京中传闻二公主顽劣成性、荒废正业,原是有鸿鹄之志,此非在下力所能及。”
      我探究地看着他,很想从他深潭一般的双眸中看出一些压抑的野心来:“先生号为卧龙,难道便不想有朝一日翱翔于九天之上吗?”
      他丝毫不为所动:“南阳野人,疏懒性成,屡蒙公主枉临,不甚羞愧。雪天山路难走,请殿下饮了这杯茶便早些回去吧。”
      三顾茅庐而不得可不是我想要的结果,我有些气馁,不知道究竟还缺了点什么,只得跟着诸葛亮出去。
      姜维和李朝云在外间正大眼瞪小眼,回想到姜维从前两次看见我们就一直是敌视态度,我一下抓住了什么,穿戴好披风后又向诸葛亮行礼。
      “如果是官场之事,那么先生大可不必顾虑,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既用先生,此生必不疑先生。何况我这一生最大的秘密,方才已经告知先生了。”
      我向诸葛亮一笑,忽然体会到了当年刘备礼贤下士的心情,在什么都没有却什么都想要的那一刻,许下的诺言当然是真诚的,只是后来时光荏苒,最终留下的只是“君可自立为成都之主”这样的试探。
      诸葛亮果然有所动容,我再接再厉道:“先生可以慢慢考虑。先贤有言‘至诚而不动者未之有也’,无论十次、百次拜访,我定会等到先生明白我的诚心的那一天的。”
      我示意李朝云开门,面上淡然,其实紧张得指甲都快嵌进肉里去,我心知三顾一面征服不了诸葛亮,以后三十顾、三百顾都是枉然。
      “请等一下。”
      我转过身,诸葛亮已经跪下了:“蒙公主不弃,亮愿效犬马之劳。”
      “师父……”姜维似有不平,但见诸葛亮神色坚决,也只得跪下了。
      我忙上前搀扶:“是我拜师于先生,怎好让先生跪我。车马已在山下备好,请先生稍作收拾。”
      人们常说赤壁之战奠定了三足鼎立的格局,但我一直想,从当年隆中一会,此后的种种风起云涌,便都是注定好了的。那个世界的诸葛孔明让刘备保有两川之地可与孙、曹争锋,那么这个他又将给我带来什么呢?

      我满怀敬仰之情一遍又一遍看过诸葛草庐的每一个角落,李朝云倚在墙上似是漫不经心:“攻略了诸葛亮,你挺有一手的。”
      “我说过了,志在必得。”虽然真实情况不是这样,但总算结果很好,我也就可以洋洋自得了。
      李朝云正欲挖苦,童子相送诸葛亮与姜维出来,只听得诸葛亮说:“汝可躬耕于此,勿得荒废田亩。待我功成之日,即当归隐。”
      雪依然在下,像某种冥冥之中的联系。老子的‘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也’,古今多少文人志在于此,要么郁郁不得志,要么淹没于激流之中。
      我与李朝云交换了一下眼神,在彼此的眼中都看出了同情,那难道是凡人对天才的同情么。
      我不要他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我希望他在看尽大浪淘沙后,仍会回到这里,听山中蝉鸣,看春华秋实。
      天地为鉴,飞雪为证。他既给我尽忠之誓,我便以自由之约来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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