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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   我在沉香的味道之中挣扎着想要清醒,炭火的气息挥之不去,让我几乎以为身处汉宫椒房殿之中。
      缠绵病榻三月之久,每一次醒来都要耗费更多力气,就算大臣们再如何声泪俱下地说些“陛下尚且年轻,此等小疾不足为患”之类他们自己都不相信的话,我也毫不怀疑自己很快就会在某一次睡眠中永不醒来。
      我开始越来越频繁的梦到许许多多以前的事,像一个旁观者那样,途经过我曾为之付出过片刻真诚的三十三年,悲欢已失,唯有离合。
      “陛下可觉得好些了?太子殿下与左都督姜维方才到京,已在殿外候着,只是陛下小睡,未便惊扰。”
      听到响动,立刻有小太监们进来伺候我起身、漱口、更衣,我揉了揉太阳穴,无法顺利地集中于太监总管童全所说的话,有些烦躁:“请都督到偏殿喝茶,朕要单独见太子,你们把香灭了,也都下去吧。”
      “是。宣太子觐见——”
      穿越到此三十三年,这声音我依然很不喜欢,好在很快殿门开启的响声就盖过了这阴阳怪气,殿外的阳光我许久未见了,晃眼得紧。
      乔昭就在这炫目的天光里步入,早有太监打起珠帘,他身上的环佩之音在珠玉宝石的碰撞之声中格外清越,大约匆匆赶路,未着华服,风尘仆仆,却难掩帝王之气。
      “乔泠然,你机关算尽,天下却终将归于我儿之手,十年之后,我终胜你!”
      我披着单衣坐在床上,眯眼看着乔昭行了跪拜大礼,竟然想起皇姐临死前的疯话,江山代有才人出,我不是输给她,只是输给了岁月。
      “算算从朕传旨只过了半月,太子便从边疆赶回来,当真是见朕心切。”只要我仍是女帝一日,便不能示弱半分。很多年前他还只是一个看我时眼中带着恨意与戾气的孩子,如今已长成喜怒不形于色的翩翩少年,唯一未变的是野心勃勃,我看得出来。这对于太子不是什么好事,但将来作为皇帝,倒也不算坏事。
      乔昭神色微变,将头埋得更低了些。
      “罢了。”我对他和姜维历练回来的结果还算满意,加之人之将死,对小辈也就多了些和善,“到跟前来,让朕看看你。”
      乔昭于是跪到床前抬起了头,正好能让我看清又恭谨地避免直视我。他的眉眼像极了当年艳名满天下的皇姐,我竟然觉得有些讽刺,突发奇想问:“你恨朕吗?”
      他大概不曾想到我会这样问,顿了片刻又低下了头:“儿臣不敢。”
      “那便是恨了。”我了然,云淡风轻道,“若有机会,你定恨不得杀朕而后快,只可惜朕身体不好,等不到你羽翼丰满、与朕反目的那一天了。”
      “儿臣惶恐。”
      他虽然这样说着,但在我却感受不到多少“惶恐”,我对聪明又好看的男人总是宽容,这个毛病算是改不掉了:“想必朕死后,你便会将你的母亲迁入皇陵、宗庙,甚至为她平反。”
      我多番试探,他总算不再装出一副小心谨慎的样子,慢慢地直起了背,平静地直视我:“若真如此,姨母意欲为何呢?”
      “是了,这才是朕知道的昭儿。”他像小时候一样叫我“姨母”,是要提醒我除他之外已无合适的继承人,我久违地有了些兴致,“朕死后的事,朕又能如何呢。何况皇家之人,荣辱功过不存于皇陵宗庙,而存于悠悠众口。你且放心,朕已命心腹人将朕挫骨扬灰,皇陵之中不过虚设空棺,绝不会与皇姐终日相对,日后祭祀也就从简吧。”
      “何必……”这回我挑战古人价值观的行为让乔昭真的惊讶了,问题脱口而出又觉不妥,嘴唇抿成了一条隐忍的线。
      我看他这样觉得十分有趣,笑了笑,避而不答:“今日唤昭儿来,是想问问,若朕将你托与丞相,你可愿意?你可能如朕一般待他?”
      “卧龙之才,上匡社稷,下抚黎庶,儿臣自然想得此大贤。只是不知,陛下是如何待他?”
      我冷笑了一声:“昭儿此言,莫不是觉得丞相是朕的裙下之臣?”
      或许察觉我语气中的危险,方才还泰然自若地嘲讽挑衅于我的乔昭勃然色变,深深伏了下去:“儿臣绝无此意,一时失言,望姨母恕罪。”
      “南阳诸葛,名士倾国,朕便是以男女之情驭之,又何过之有。”大殿里残香犹然迷人,我低声这样为自己开脱,却觉得悲哀。
      赤足下地,头晕让眼前立刻被雪花占据,我走到乔昭面前站定,却一点也看不清他的脸:“若想保此一方之地,有伯约足矣。朕知你志在北抗曹魏,一统天下,如此不可没有丞相。须知驭人易,驭心难。虽有子布教你治国、伯约教你带兵,为君之道却不止于此。若遇贞良死节之士,可以诚待之,但君臣之别,便是你至爱之人,也绝不能跨越半分。”
      “儿臣谨记姨母教诲。儿臣愿指天为誓,此生以师尊之礼事丞相,绝不相疑相害。”
      “我既用先生,此生必不疑先生。”
      历史总是这样的相似,十八年前在三顾草庐之际我也是如此对他承诺,可是我又如何真的做到。
      “起来吧。”我叹了口气,有些颓唐地坐在了床沿上,“朕不信誓言,你若有心,自己知道就好。”
      “即便是丞相……在姨母心中……”大概我看起来太过落寞,就连乔昭也忍不住发问,只是他没有问下去就被外殿骚动打断。
      “少将军,您不能进去!请待老奴……”
      这一次珠帘被粗暴地掀开,阿云年轻时,他们也都叫他少将军,那英姿凛凛、披麻戴孝的少年进来时,我竟有一瞬错觉。
      “陛下,李统素来性急,却绝无冒犯之意,李统,还不快跪下谢罪!”乔昭看到自己的伴读闯进来,不明情况而有些慌乱,低喝道。
      李统却不为所动,潇洒地一甩衣摆跪下了:“臣乃大将军李朝云之子李统,见过陛下。只因心中有一事不明,今日特来求教陛下,一时情急擅闯宫禁还望陛下恕罪。”
      “你这冲动之处,倒与你父亲很像。”我又看向诚惶诚恐站在一边的童全,“不是什么大事,你下去吧。”
      “那么儿臣先行……”
      “朕听闻太子与李统在边疆共同出生入死,既是好兄弟,便一道留着吧。李统,你父亲不在京中,你有何问,我便当是代他教你了。”阿云在外巡防,这重孝不可能是为他所带,难道是周氏……
      他果然说:“臣母乃名门周氏女,品行温良,嫁与父亲十年有余,谨守妇道,相夫教子。英雄美人又是御赐姻缘,本应为佳偶,臣近日却……”
      “放肆!”乔昭察觉到他想说什么,急急喝止。
      李统抬起头分明直视我,毫无半点退避与惧色,像是没有听见那样自顾自说了下去:“直到近日,臣才知道,父亲心中另有他人。可是母亲何过之有,病笃之时不能得见父亲一面,难道连逝世也不能让父亲回来治丧吗!”
      愤然欲泣的少年唤起了我对那个温婉却又决绝的女子的一些记忆,恐怕日后她不在,阿云要更加寂寞了,一口血气涌上喉头,我剧烈地咳嗽起来,勉强唤入童全:“周氏的事,为何无人回报?”
      “丞相恐陛下为此事伤神,飞马报知大将军后,命不可让陛下知道。”
      我闻言苦笑:“丞相与大将军一心为朕,却几乎陷朕于不义。即刻传朕旨意,召大将军回京,以夫人之礼厚葬周氏,在料理停当之前,他不必进宫了。”
      随着童全退出去,李统总算叩首:“谢陛下隆恩。”
      “关于你所问之事,朕与阿云,君子之交,白璧无瑕,如此,你可满意?”我心的确坦坦荡荡,但不管怎么说对周氏和她的儿子仍有一份亏欠,“白璧无瑕”,我想旁人终其一生也很难明白,也不等愣住的李统答话就继续说,“你今日之举情有可原,只是若不罚你,朕这朝阳宫以后岂不是谁都能闯了?念及你母亲那里还要你打理,七日之后自去领二十大板。”
      “臣谢陛下、体恤。”“儿臣亦代李统谢陛下明鉴。”
      两个长身玉立的少年齐齐行礼,虽是我有意促成以保阿云将来无虞,但还是有种微妙的命运之感,不由叫住正要退出的司马氏之子说一句:“昭儿,你将来定会成就比朕更伟大的帝业。”
      “儿臣定不负圣意。”他眼神复杂,我不知道、但恐怕他自己也不知道对我是如何感情吧。说话太久,我感到十分疲惫,只是有些事情一定要在今天解决,还得强打起精神。
      “臣姜维参见陛下。”
      我放下茶盏、侧头看他,十八年前他和诸葛亮一起到我身边,似和我总有一线之隔,但在某种程度上因为他不喜欢我这样的女人,所以我才更加信任他吧。
      “请起来说话,劳师兄久候,朕甚是过意不去。”
      我向他微笑,他也不甚拘谨,回我以微笑:“陛下此言真是折煞臣了。”
      “叫你一声‘师兄’,自然是有求于你。”
      少年时我每每要捉弄他就会这样说,他或许回想起旧事,笑意更深:“陛下有求,臣安能不尽心尽力?”
      “过来。”
      他捉摸不透我的心思,却还是依言,我待他走的足够近,一把抓住他的小臂,借力站了起来,几乎近在咫尺地与他四目相交。
      “伯约,朝堂诡谲,所宜深慎。你不善于此道,又自视甚高,我让你做太子师,是为了在我死后你仍能有所庇护。”
      “陛下……”
      他果然动容,对乔昭要刚中带柔,对姜维却应该动之以情,方才所说的驭心之术,我恐怕只擅长这个了。
      “待我死后,请你替我照顾先生。若他要走,不要拦他;若他要留,你须护他,直到天下归一的那天,不要让他为奸人所构陷,为小人所阻碍。你答应我,伯约,你答应我。”
      虚弱的身体已经摇摇欲坠,我尽量口吻平淡,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十分难过,或许入戏太深,竟然真的流泪。
      姜维被我所感,也是哀切之色,一手扶住我,一手替我拭泪。
      他说:“泠然,你何必如此。他是你的先生,也是我的师父,我答应你,我答应你。”
      我这一生许下过、背弃过许许多多的誓约,为了我自己的野心,我从不以此为耻。只有十八年前许给诸葛亮的那个“功成身退”的诺言,我多么想要实现它。

      我很明白我就要死了。
      说没有留恋是假的。我确实舍不得锦衣玉食、舍不得万民臣服,也舍不得好不容易收入麾下的千古名士。但是更多还是好奇,好奇我死之后会发生什么,爱我的人是否依然爱我,我爱的人会不会过得很好。
      我昏昏沉沉中看到大殿里烛火通明,诸葛亮坐在床前,样貌还和草庐初见时一模一样,只是更沉稳了些。他手里拿着一卷竹简,目光却在望着我,见我醒了也不闪避,柔声道:“陛下?”
      我忽然觉得无比幸福,临死之时文武百官须彻夜在殿外守候,如此他便再也没有什么国事纷扰,可以一直陪在我身边,哪里也不会去,直到不能再陪我的那一刻。
      我伸出手想要触碰他,但是力不从心,他见状放下了竹简,靠过来些:“陛下想说什么?”
      是啊,在这个时候,我是想说什么呢。
      “我想……让先生永远陪着我……只是先生非事我而事天下,恐怕不能够为了我……而逃离苍生之责。”
      他握住了我的手,那样出世而近神的一个人,居然会为我而留下人类的眼泪:“如果是陛下的心愿,无论哪里,臣都会去的。”
      “难道要先生……陪葬或者为我守陵吗?我不愿如此。先生既然足智多谋,能不能告诉我,如何才能让……你不那么孤独呢?”
      “那么便请陛下,为臣在这世上多留片刻吧。”
      阴阳相隔他说得如此淡然,我却再也忍不住,时隔多年在他面前像个无能为力的女人一样哭泣。
      我后悔了。
      当年我跟姜维说“因为有了我,先生才能成为一个真正的人”时,我是那么自信我不仅能帮他实现他的理想,更能理解他、信任他,让他不至遗世独立。
      可是如果这只是给他带来了更大的痛苦悲伤的话,那么我是为了什么呢。
      我不敢再把这个话题进行下去,强颜欢笑道:“乔昭多疑,非……可久佐之主,我知先生……不是贪恋繁华之人,亦叹息不能……得见先生谋得天下,还望……先生格外珍重。”
      “好。”他依然体贴,“陛下累了太久了,不必再想这些。”
      每说一句话好像都要耗尽一生的力气,我是太累了,感觉到手上传来的力量,好像可以安心地睡下直到天长地久。
      忽然有殿门打开的声音,我知道这世界上不需通传就可戴甲佩剑入朝阳殿的只他一人,勉力再次睁开了眼:“本不想与你告别,你却还是要来,阿云。”
      李朝云肯定是生气了,看到我这样又不忍心发作,诸葛亮默契地空了个位置给他,他便坐到床边与我玩笑:“阿然,你要我护你一生,你却只活了三十三年,未免太亏了。”
      “我们一起来到这里,如果运气好,我们说不定……还会回去。上辈子、下辈子,你要护我三生三世,我一点……也不亏。”我支撑不住渐渐闭上了眼睛,更加感觉到他身上金戈铁马的风沙气息,我真是爱极。我赐这个名字给他,要他成为我的赵云,他做的多么好。
      “好,那你要在那里等着我,等我还你的……”李朝云哽咽的几乎说不下去了,我能感觉到他抚摸我的头发,其他的一切却都变得无限的模糊。
      “嗯,但是现在……让我……睡一会儿……”
      你要等我,等我还你,三生三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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