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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观潮 朱淑真的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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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观潮
柳永《望海潮》: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 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千骑拥高牙,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
岳家军既已出马,万民向往,百姓们纷纷传说这岳家军是如何如何的治军有方,作战有法,优势如何如何如何的屡挫金人,只这才刚出师,便有收复失地的消息从前线传来,于是民心大振,实指望一统天下。
当下言不着庙堂,只说这朱家和上官家,因着两家儿女的事,淑真便也经常地去上官家走动,当时儿女的亲事在大人心中是都有数,但这两个小儿心里却像没事的一般,只是近些年二人也都大些了,渐渐知道男女的事了,也都不像小时候那般自由自在地玩耍了,先时大人们还拿着他们两个玩笑,二人还都不觉;现在大人们一玩笑着,有时淑真听见了,便拿扇子遮着脸走开,大人们见他这个光景,当着他们的面也就不说了。
这年淑真整十二岁上,上官丰都是十四岁了。昔日懵懂的小女儿现如今也快长成大人了,出脱得十分标致,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眉毛像新画上去的新月,粉白的脸色时常显露着几丝微笑,读书人的气质却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衣衫裙袄不艳不淡,俱是时兴的款式,朱家原是江南的大户,钱财是尽有的,虽不敢说富甲一方,却也是衣食无忧的——一时间淑真出到外头,那些街面上的人有不认识的,还只当是宫里头的公主郡主出来游街了。彼时上官丰都虽未成人,却也长得一表人才,颇有上官皓当日年轻时的影子,丰都眉宇间有一道英武之气,目若点漆,眉如墨画,鼻如悬胆,嘴角如刀刻出来的一般,唇不画自红,脸面常笑,生得粉团似的,有时候一个不高兴,便怒目圆视,看去却不叫人恼,倒像是有些情思的模样,小小年纪,身材却有七尺五寸上下,十分俊俏,有时候骑着马穿着箭袖去郊外围猎,常能引来郊游的女子们羡慕的目光。彼时上官皓是在朝廷中做官的,那些同僚们见了上官丰都俊俏可人的样子,但是家里有女儿的,俱指望着结成儿女亲家,于是也有几个毛遂自荐的,上官皓因与朱家有婚约在先,也就婉言谢绝了。俗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上官皓看着儿子一日日长大,也是望子成龙的心思,便也欲让儿子日后到朝廷里做个官宰,也好光耀门楣,那上官皓是个武官,因见朝廷重文轻武,便请了私塾先生来亲自教授上官丰都学习,那孩子倒也聪慧,《四书》《五经》过目不忘,古诗旧对,一学就会,倒真是个考科举的好材料,上官皓夫妇见了,自然十分高兴。那上官丰都闲常时候读书上进,略有空余还要演习武艺,上官皓见儿子肯学,便把平生所能毫无保留,悉数传教给他。
临安的秋天又比别的地方俊俏,因为空气湿润的缘故,故而花木也比别省长得好,长的藤葛,红的枫叶,山势若蟠龙,随意走到一处,山上流下来的泉水就足以润泽人的喉咙了,昔日欧阳公有云:泉香,细品临安的山泉水,倒真能品出几分水香来,远远的烟树,看去就像画一样的。清风徐来,微微有些凉意,是一年中最美的季节。逢着清景,人家的屋檐下总是会爬着几藤牵牛花的,有紫颜色的,白颜色的,蓝颜色的和粉红颜色的,其中要数蓝颜色的为最佳,若说牡丹是花中帝王,牵牛花就要是花中的佳人了,颜色自然算不上倾国倾城,然孤芳自赏,倒别是一番风情。值清风明月夜,仕子攻读,织女机丝,偶尔从墙缺边传来的蛐蛐儿叫,教人听了,不觉聒耳,反倒添了几分诗意在。有时到山上一走,还能看到山茶,木槿,竞相开放,若大开了的时节,是不让三春韶华的。时正八月,漫山遍野,都是桂花,有丹桂,岩桂,月月桂,十几种桂花一齐开放,蔚为壮观,人从山下过,虽看不见那些花儿朵儿的,但是一闻到花的香气,便知道仲秋到了。当时朱淑真曾有两首《菩萨蛮》词,单道这桂花,极是填得妙,现录于下,词曰:
湿云不渡溪桥冷,娥寒初破东风影。溪下水声长,一枝和月香。
人怜花似旧,花不知人瘦。独自倚阑干,夜深花正寒。
又:也无梅柳新标格,也无桃李妖娆色。一味恼人香,群花争敢当。
情知天上种,飘落深岩洞。不关月宫寒,将枝比并看。
昔日南唐后主李煜亦有词道这南国之秋,调寄《梦江南》,词曰:
闲梦远,南国正清秋。千里江山寒色暮,芦花深处泊孤舟。笛在月明楼。
可知这南国胜景是可以入画图的,更又有都城在彼,自然着意修饰,比当日更又胜了几分。
这日,上官丰都乘了轿子来到淑真家,说是要接淑真前去钱塘江观潮,不想这日有雾,二人就在江边的栏杆上,仔细观玩那江水。雾中的钱塘倒别有一番情致,有赋为证,赋曰:
大哉钱塘!南控蛮越,北带山河。汇百川而入海,历万古以扬波。至若龙伯、海君,江妃、水母,长鲸千丈,天蜈九首,鬼怪异类,咸集而有。盖夫鬼神之所依凭,英雄之所战守。时也阴阳既乱,昧爽不分。讶长空之一色,忽大雾之四屯。虽舆薪而莫睹,惟金鼓之可闻。初若溟濛,才隐南山之豹;渐而充塞,欲迷北海之鲲。然后上接高天,下垂厚地;渺乎苍茫,浩乎无际。鲸鲵出水而扬威,蛟龙潜渊而吐气。又如梅林收溽,春阴酿寒;溟溟漠漠,浩浩漫漫。东失柴桑之岸,南无夏口之山。战船千艘,俱沉沦于岩壑;渔舟一叶,惊出没于波澜。甚则穹昊无光,朝阳失色;返白昼为昏黄,变丹山为水黑。虽大禹之智,不能测其浅深;离娄之明,焉能辨其咫尺?于是冯夷息浪,屏翳收功;鱼鳖遁迹,鸟兽潜踪。隔断蓬莱之岛,暗围阊阖之宫。恍惚奔腾,如骤雨之将至;纷纭杂沓,若寒云之欲同。乃能中隐毒蛇,因之而为瘴疠;内藏妖魅,凭之而为祸殃。降疾厄于人间,起风尘于塞外。小民遇之夭伤,大人观之感慨。盖将返元气于鸿荒,混天地为大块。
淑真笑道:“今日本来到此欲观钱塘的,谁知偏又逢此大雾!”丰都道:“正是。可知天不从人愿!若静日观赏了去,澄江静如练,看了真使人心平气和的。”淑真听说道:“若不是逢着今日的大雾,我倒真想乘舟一游了。”丰都道:“江水危险,还是不去的好。我小时候一次去外婆家,他家下游有一条河,深有数丈,宽也有十几丈的,当时是夏天,表哥要下河,我就跟他一起去了,他是会水的,我是个小孩子家,觉得好玩,便要从他学游泳,也不知道天高地厚,就跟着一起下去了,结果灌了一肚子的水,还是表哥把我生拖活拽了上来,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下过水,大人知道了,把我二人一顿好骂——你可别来招我!”淑真听了,咯咯直笑。上官丰都见了,问道:“你笑什么”淑真道:“我笑你连游泳都不会,日后见了人,你可别说你是钱塘人了!”丰都道:“谁说钱塘人就一定得会水了?”淑真道:“钱塘地界,大江大水也多,有的是你练水的地方。改日我二人一起去游水吧,看你这惊弓之鸟的样,我保准比你学的快!”丰都笑道:“你先学吧,等你学会了再来教我不迟。”淑真道:“练水也好,读书也好,都是要有一学伴,共同勉力着,方能进益。我且问你:你的书读到哪里了?”丰都道:“读到《大学》。”淑真道:“离举业还远,还得多努力啊!”丰都道:“正是。我父亲也是这们说。又说如今朝廷重文抑武,叫我在书本上多花些心思的,那武功宁可少练些。”淑真道:“非也。如今朝廷正在和金国作战,岳飞已帅兵直打到河南地界了,听说屡败金兵,金人闻风丧胆,都说‘撼山易,撼岳家军难’。就凭你这弓马娴熟,到得战场上,怕不也博得个一刀一枪,封妻荫子,日后也好垂名青史的。”丰都听说,点头道:“话虽如此说,只是妹妹不要把前途想得过于乐观了!”淑真惊讶道:“这是怎么话说的?”丰都道:“我听我父亲说,如今皇帝的心里却是想和呢,又说韦太后在五国城里囚禁着,金人屡屡派人来书,说要相见韦太后,就只有议和。当今是极孝顺的,日夜思念韦太后,现在人在金人手里,那还不是被金人牵着鼻子走了吗?且又有秦桧等一干臣宰帮衬着。”淑真道:“朝廷若果如此,还凭什么去收复失地,还凭什么去迎还二帝。君王真好糊涂。”丰都道:“谁说不是啊。到底是老百姓的命重要啊还是韦太后的命重要?再者说了,就算真议和了,金人也未必就肯放了韦太后。”淑真听了不语。沉默了一会子,淑真道:“淑真道:“咱们只顾扯些闲篇,议论他人,倒忘了咱们自己。你看这江上的大雾,倒像快要散去的样子。”丰都道:“正是。等到大雾散去了,我二人再观赏不迟。”淑真道:“也好。只是如今这潮水还未涨,若等到八月十八日,潮水生日那天,那种气势,最是动人心魄的。岂不闻‘八月十八潮,壮观天下无’,说的就是钱塘江大潮涨潮时的情景。”丰都道:“等到了八月十八日,我们再来此地观潮。”淑真道:“好是好,只是到了那一天,全天下的人都跑了来这里观潮,我们要也来,岂不挤得慌,还是趁着今日风平浪静的,好好观瞻,也好平静些心境。”丰都道:“最好。”说话时,只见那潮水渐渐有袭来之意,初看时还是波平如镜,说话不及就是一层波推涌着一层波朝前进,向后来就是一处一处的冒水泡,就好比锅中的水煮沸了一般,丰都笑道:“好看是好看,只是大潮将至矣,此时不撤,更待何时?”说着话便拉着淑真往后撤,淑真好奇心重,哪里就肯走,就在闹嚷之际,只见那潮水便翻滚起来,都是浪头,一浪赶着一郎,一浪更比一浪高,继而金鼓声大作,有若打仗的一般,渐渐地往岸上席卷而来。丰都疾忙拉着淑真的手往回跑,一口气跑来,也不知跑了有多少路程,正来到柳堤上,丰都仍紧紧地攥着淑真的手,淑真觉察出来了,忙把手抽回了,一面抬头看时,只见丰都一双眼正含情脉脉地看着自己,淑真不觉把脸飞红了,丰都见了,也觉不好意思的,只别过头,装作看柳树。淑真又抬起头来,重新看丰都,觉其身材高大,形容俊俏,又好文采,因心中暗自庆幸道:天使我有一俊才夫婿,今生得能夫唱妇随,畅游吴越,诗酒生涯,也不枉了。一面痴心妄想,一面再举头看那江景时,只见潮头仍旧一个赶着一个,淑真忽然间就想起来东坡学士写钱塘潮的那首诗,乃随口吟道:“万人鼓噪慑吴侬,犹似浮江老阿童。欲识潮头高几许,越山浑在浪花中。”丰都在一壁里正在痴想,忽然就听闻淑真吟诗,乃笑道:“这是前朝东坡学士的诗作,倒也慷慨风流,我这里也有几句,胡诌出来,妹妹不要见笑。”淑真笑道:“几时常说要见识哥哥的文才,这正好了,只是可惜这里无有纸笔,不能录记。”丰都笑道:“这有何妨,妹妹若果想要,我明儿就特意写了,给妹妹送来。”淑真拍手道:“这更好了——你就念来。”丰都乃念道:“江潮今朝忽雾笼,柳浪喜趁复闻莺。但得国泰民康盛,四时常随五谷丰。”念毕,又笑说道:“言疏意浅,终是不读书之过。”淑真道:“哥哥好文才,此时十三四岁的年纪,就有这般诗才,赶明儿再用些功,怕不成诗仙了!”丰都道:“诗仙万不敢当!只如今这几句,尚可存乎?若不堪,就烧了吧。”淑真笑道:“虽不能说极好,但意思却有,倒是可以存的。哥哥明儿就写了来,我必好好收存的。”丰都道:“妹妹过讲了,既如此,恭敬不如从命。”淑真一时不语,半晌,方笑道:“我这里也凑了一首,念出来,哥哥莫要见笑。”丰都道:“你就念来。”只听淑真念道是:“秋游儿女笑潮前,惜乎芳景只江南。但得四海归一统,万姓起舞乐钧天。”丰都听了,欣然笑道:“妹妹这是在关心国计民生了,其出言起意,更比我高出一筹,妹妹真好才情。”淑真道:“哥哥过讲了。只是我们一直都在说道别人,到底也该说说我们自己,写。写即景岂不是好?”丰都道:“好啊。”口里说着,沉思片刻,作《浣溪沙》一首,词曰:
江潮奔涌一竿秋,万河归入此中游。兴与沧海共悠悠。
柳色不让桃李笑,佳赏儿女自风流。一朝漂泊使人愁。
淑真听了不语。半晌,方笑道:“我这里也有一首,虽不甚好,倒也有些意思,念出来给哥哥听听!”丰都听说笑道:“你就念来。”淑真乃念道:
“潮去潮来年复年,三秋不让艳阳天。金风凋零梧桐叶,白雨洗清万重山。
月到中秋分外明,露逢清景十分妍。更喜同知约共赏,人到此间便是仙。”
丰都闻听笑道:“妹妹的才华,自是高出我十倍的。从今往后,在你面前,我是要搁笔了。”淑真道:“哪里的话,哥哥这是自谦了。又说了几句闲话,丰都便说家里给他买了个书童,生得倒好清秀模样,因为家里穷,就被兄嫂转卖,有十岁上下的年纪,本贯西洛人氏,也是逃荒到这里的。”淑真道;“国之不国,致令生灵涂炭,何日国家一统,百姓才能安居乐业!”丰都点头称是,淑真乃又嘱他道:“多早晚把他带来我看看的!”丰都道:“这个不难。那孩子且也聪明伶俐,你一见了便知。淑真道:“可是你好福气,有个知心的下人陪侍着,我就不行了,你看我们家春桃,是天天改不了的淘气,又是贪玩,管教着也不行,我父母打着骂着的也都不停,更别说使唤了,能不生气就是万幸了。”因又问那书童的名字,丰都笑道:“就叫做琴心,那可是我取的呢!”淑真听了道:“倒果然好个名字,表伯父的文采就很好,你的文采就更出众了,这真是俗语说的‘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又道是‘雏凤清于老凤声’,真不谬矣!”丰都听说笑道:“妹妹说笑了,哪里的话!”淑真道:“这倒不是玩笑话,想当日我的名字都还是表伯父给取的呢!”兄妹二人又玩笑了一回,看那潮水时,已渐渐地平息下去了。淑真道:“潮起潮落,自然规律,人生世间,穷通离合,亦如这潮水了!”丰都道:“正是。”说话间,日头出来了,隔着柳堤,倒也不甚分明,淑真拉了丰都道:“哥哥你看,多美的景致,倒像画中一般。”丰都举头看时,一带烟柳,隔着日头,似有若无,又是远处的江水,真好秀丽景致,因禁不住也“啧啧”称赞起来。淑真道:“来世能做艺术烟柳倒也是好的。”丰都听了不语。淑真又问道:“来世你想做什么?”丰都道:“我还想做人,做人多好啊,什么都可以做,春花秋月,悲欢离合,五味杂陈,起不好?”淑真道:“我怎么觉着一种莫名的恐惧呢!倒不如来世你做一江春水,我做一树烟柳,相围相护的倒好!”丰都听了不语。
二人游玩多时,看看潮水退下去了,又见日近晌午,便商议着家去的,于是坐轿回来。路上二人又说些闲话,丰都有心,便又提到了春桃:“我母亲甚是喜欢他,说他聪明伶俐,应对机敏,倒是个好孩子。”淑真听说道:“既是伯母喜欢,改日我就送他来,供伯母使唤倒也罢了。”丰都忙推辞道:“他是你家的人,我们怎好夺人所爱呢?”淑真笑道:“什么爱不爱的,原不过是个使唤,他在我家终究也是个淘气。他去了,我再找个听话的来使唤吧。”丰都听了,疾忙道谢。当下把淑真送回家里,淑真隔日将春桃送至上官府,武氏见了,自然十分喜欢,于是忙的置酒办饭的招待,淑真也不过略坐坐就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