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境青渊》记川水

1、一朝入画

　　那么多年过去了，我只想问你一句话。这些年来你过得可快乐，过得可低落，那快乐与低落中，可有我？

　　——引子

　　第一章一朝入画

　　那天的青渊刚好过了梅雨的纷扰，四处有些扰人神志的闷热。小赤狐衔着竹篮溜进树林荫郁的深山，心里想着要给土地爷爷呈上几斤杨梅，好让狐狸窝来年风调雨顺万事如意。她家是灵狐世家，千儿八百年的会有几只得道的修真成了狐仙，余下的也有个把能变人形骗骗凡人的，但都是一心向道，没出过狐妖这些不太好的族类。

　　狐仙狐妖往往生于一念之差，而青渊的好山好水总是让万物平和舒爽，青林翠竹，清泉映照，仿佛妖也能渡成仙。

　　看着山脚下青渊镇上楼宇交通，人来人往好不热闹的景象，她感慨万千地叹了口气。

　　她娘亲和爹爹恰好就是能勉勉强强变成人形的灵狐，据说还是人类喜欢的俊俏模样。可是她自己觉得不太有灵气，怕是一辈子也只能当只小赤狐，衔衔篮子摇摇梅子树。。。她娘说过：＂当赤狐和当人一样，都是活这些年岁。有点志气，就要去当神仙。＂

　　她也是有名字的，可惜不会讲话。爹爹给她起名的时候她默默记住了，叫纨素，取自凡人的一句诗：＂不如饮美酒，被服纨与素＂。她当初只觉得好听，嗷呜嗷呜地表达了一下喜悦。

　　她衔着篮子一路小跑，在梅子树下停了爪子。仰头看，梅子树细条条的，却结了一大片饱满深红的杨梅，沉甸甸的似是要垂下枝头。她放下篮子，后退几步，然后颠颠地一阵小跑窜上树干，噼里啪啦一阵响后，杨梅落了一地，也砸了她一脑袋。小赤狐被甜甜的杨梅汁染成了梅红色。她歪着脑袋嘿嘿咧嘴。

　　这时候，身后草丛一阵窸窣，暗光一闪，一支箭矢穿过，直直地穿过她的后腿。她呜咽一声，滚落在草地上，疼得龇牙咧嘴，心里狠狠地骂了句。定是可恶的猎户想夺我皮毛。她心中默默念诀，想化成蛾子逃掉，只可惜了一地的杨梅。正在这当口上，一双白净的手从身后将她拦腰抱起。她惊地回首一瞥，一张俊朗的脸此刻是一副焦急的形容，眼神似是怜惜地漫过她的双眼。狐狸心一颤，有什么东西扣着心弦，又有别于疼痛或是吃惊，恍惚一眼，不自觉地忘了挣扎逃跑。这公子一身蓝袍，衬起那俊美的五官和乌黑的长发甚是风雅。她笔尖嗅到了一阵幽幽梅香，有点沉醉。

　　对面那树丛里果然出现了一个胡子拉碴的壮汉，他用弓指着蓝袍公子粗声说道：＂这赤狐我先看到的。＂公子不紧不慢地答话道：＂这狐狸是鄙人府上养的宠物......＂他斜眼瞄了眼满地的杨梅，继续编着瞎话，＂今日杨梅红了，府里的上上下下都犯馋，所以领了小狐来摘杨梅。不知猎户兄对爱宠有兴趣，还是对它的皮毛更有兴趣。＂他从袖中掏出一枚鸽子蛋大的夜明珠，＂这足够你打一辈子猎了，换我的宠物绝不亏待你。＂

　　一道漂亮的抛物线划过林间空气，猎户识趣地揖拜蓝袍公子，乐呵呵地转身离开了。背影有些飘然，似是撞见了仙人。

　　蓝袍公子笑意满满当当地看了眼怀里的小狐狸：＂既然救下了你，那就跟我走吧。＂

　　她也不没想到要挣扎挣扎，爹娘的嘱咐也给忘记了。从小就到处乱跑，爹娘也不太管着，这次小小离家大概也没啥吧。她感觉那人很有气场，居然迷迷糊糊就给拐了跑。

　　被揣在他怀里穿过层层树影，一条条溪流和瀑布，她懵懂地凝视着那青年的眉眼。甚是英俊啊，那鼻梁那眉额，比爹爹化成人形时候还英挺，隐隐约约觉着他有仙气。

　　果不其然，当他穿过一块空地后，纨素睁大了眼睛——

　　这是一幅画么？

　　不，比画还美丽。

　　宛若丹青，胜似画境。

　　青色的房檐配苍白的墙，清丽优雅的楼宇由曲折的回廊衔接着。这精巧的宅邸后以瀑布为屏，瀑布的水汩汩流进了池塘。有座亭子睡在池塘中央，有侍女模样的小仙踩着莲花穿过水面。池塘清澈又略神，有几十尾锦鲤悠然穿梭在青荇间。

　　有位仙者腾着云从一处楼台飞过整片屋顶，直直落在他们面前，跪拜下来：＂恭迎上神回府。＂看来是青渊之国的青渊府，那上神便是……华什么来着？纨素一时半会脑子不太够用。

　　蓝衣青年淡淡地招手。＂方才梅子林里救了只赤狐，看上去挺有仙骨，先养在花园里头吧。＂

　　＂是。＂看那小仙欲接手，纨素直往那上神怀里钻。

　　＂唉，奈你何。＂上神语气微微软下来，只好抱着她一路左拐右转，跨进了房门。

　　他念诀造了个小窝，冒着梅花的香气，纨素循着香喷喷的味道大咧咧地缩在里面，肚子咕咕叫了起来。青年蹲下身，摸了摸她的脑袋瓜，说：“我是上神子寻，青渊华子寻。等下给你钓鱼吃。”这句话让她好欢喜，首先她知道了这位仙人的大名，其次她马上就有饭吃了。真是精神食粮和物质食粮的双丰收啊。

　　她缩在新窝里，感觉很开心。幽幽的梅花香气传出门去，绕着院外的池塘转了好几圈儿。池塘的那头，蓝袍的上神斜靠在盘踞于岸的老树根上，黑色的长发从赤金发冠后泼洒成颇潇洒的图案，长袖的边缘顺着修长的手臂垂在地上，手里执一根细长的钓竿，静静地将目光投射入水中。

　　水中涟漪渐起……

　　待那活鱼在她脚边扑腾的时候，她没出息地后退了两大步。“怎么，不吃活的？”

　　“……”心里念叨着：你才吃活的呢！

　　“好吧好吧，我拿去给你烧烧。”

　　烧烧？能吃么……纨素有点胆战心惊。

　　事实证明，子寻上神的厨艺好得直上九重天，从三清幻境到十丈红尘都看不见敌手。

　　能把鲤鱼切成蝉翼般的薄片，再用各种食材熬成的高汤慢炖提鲜，最后一条整鱼的样子，却浓缩了最丰富的滋味。

　　纨素舔着爪子的时候，觉得自己若修得了真化身成仙，便可以扬言是四海八荒顶顶高深的美食家，出山后品评的第一道菜就是子寻上神的炖鲤鱼。

　　满嘴流油之际，她看见有只漂亮得晃眼的大鸟踱步走进了上神的卧房。那鸟儿步态优雅，色彩浓烈，像是披了一件墨绿色的丝绸长袍，层层渐变，看得她晃了眼。这么漂亮的鸟，青渊山里可从未遇见。

　　可那鸟儿看上去有些气势汹汹，径直朝她步来。她略向后缩了缩。

　　啪一声，鸟爪踏翻了盘子。

　　上神笑着拍了拍大鸟的翅膀：”璟千，添了个伙伴，你不开心？”然后回头对纨素说：“小狐狸，他是卿璟千，一只南荒飞来的孔雀。平时跟着我，却没一个像样的玩伴。也好，你们做个伴，这好山好水的地方兴许不久就能让你们修真化形吧。“

　　纨素瞧了瞧这个一心想让小动物修真化仙的狂魔，咳咳……只好端庄地冲璟千点了点狐狸脑袋。可惜璟千那满眼的不屑，搅得狐狸心七上八下的……日子似乎不太好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