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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白兔糖 ...

  •   第三章白兔糖
      (一)
      那时我还住在乡下,母亲在镇上租了一间门面屋。她终日伏在她陪嫁的那架缝纫机上,身后挂着的是属于那个年代灰蓝的布。
      来找她做衣服的人很多,有乡政府订做西装裤子的,也有家长领着小孩来赶在年前做新衣服的。
      我不明白为什么母亲总有做不完的衣服,我的童年单调且乏味,终日绕着缝纫机转啊转。我没有朋友。镇上的小孩我一个都不认识。
      直到那天,服装店里走进一个穿松绿毛衣,露出里面白衬衣尖尖领子的女人。
      第一眼望见就觉得她不同于一般的漂亮女人,是那种惊心动魄的美。她穿着那年代流行的黑色大喇叭裤,长发垂到屁股上,兰花瓣似眼睛,弯弯翘翘的。她说着话时,也总笑盈盈的,嘴边两个浅浅的酒窝。但真正让我记住她的,是她眼睛下方一颗青黑色的小痣。
      母亲说,这是苦情痣,前世欠的情,这辈子是要来还的。
      她说这话时,语气淡淡的,里面包含着一丝同为女人的嘲讽。
      女人后面还站着一个和她穿同样松绿色毛衣的男孩。一直紧紧拽住她衣角藏在后面。他有一对奇异的、青黑色的眼珠。就像我喜欢玩的玻璃珠子。
      女人拿来了一块布,是要做旗袍。
      旗袍?
      母亲犯难了,她从没做过。女人一再坚持,甚至教她怎么裁布,怎么缝合。
      母亲在和女人说话时,撇过头,叫我把那个男孩领一边玩去。
      我去牵他,他不肯。我盯着他看,他毛衣上有一片红色树叶,用黑线勾出的细茎。我想了想,掏出口袋里我最爱的大白兔奶糖,送到他嘴里。他睁着疑惑的眼睛望着我,好像是尝到了嘴里慢慢化开的甜味儿,居然咧开嘴笑了。
      我再去牵他,他就愿意跟我走。
      我拉着他,一直跑一直跑。跑得大地在我们脚下啪啪啦啦响。那天具体玩了什么,我也不记得了。天快黑了,我们才各自回到家。
      那天,女人走之后,母亲将她带的布拿到灯光下,反复的看。它是丝质的,柔滑的,却又厚重,不透光、也不划拉手。真是一块好料子,她说。将它铺在案板上,对着记在本子上的尺寸,反复斟酌,才敢下剪刀。
      天黑了,亮灯了,母亲还在忙。她必须一气呵成。这是一次伟大的尝试。
      女人来拿衣服时,身后依旧跟着那男孩。只是我们已经成为了好朋友。
      母亲和她在屋里说话,我们手牵手一起跑,跑到河边。那里有大片的紫云英草地和油菜花田。我们坐在草地上,我教他编柳条帽子、做杨树口哨、分辨橡树和毛栗子树。
      我告诉他,水稻是在匣子里发芽的,捂好几床被子,等到春分过后赶紧撒到田里,秧苗先长出来了。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要拔掉,再种下。反正要栽秧了,大人和牛都忙。这时节山上的野果子熟了,你听鸟儿在唱,吾娃吾娃……唔唔,摘果吃!摘果吃!……前脚刚刚迈开,后面大人就喊烧茶,烧完茶两人抬着送到田埂上。
      我给他唱爷爷教我的庄稼歌:
      立春天气暖,雨水送粪完,惊蛰快耙地,春分犁不闲。
      在这一方面,我有相当的自信。
      天气渐渐暖了,春末的最后一次进货,裁缝铺子多了一些鲜亮的颜色,母亲开始做旗袍了。
      (二)
      那时,我已经有了小小的虚荣心,木来我家时,从不肯带他走进屋里,只准留在帘子外。我不愿意他看见帘子里面妈妈和我窘迫的生活。
      说是门面屋,只有前半间做生意,后半间是我们的生活区,吃喝拉撒睡全在里面。两个板凳搭一块木板子,夜里睡觉,它是床。白天搭一块被褥,它是椅子。煤炉子和蜂窝煤上面乱七八糟的堆放着我们的锅碗瓢勺,门旮旯里是夜壶,和一个装泔水的小桶。
      我更愿意把他带进广阔的大自然里,我们坐在河边说话,木来自城市,他和母亲一起回乡下看他望他外祖父。但是一待就是大半年了,母亲不肯回家,他也回不去了。
      大人就是这样,从来不愿意把自己的事告诉小孩。我们只能仰望着大人,相信自己总有一天也会长成大人,能够决定自己的生活。
      我坐在他旁边,像个大人那样,一连叹了好几口气。最后我抿嘴笑了,我说木,我想到了一个好办法。
      现在还不是季节,等到夏天,河里发大水。大水退后,有许许多多的泡沫、枯树枝和皂荚,还有一些饮料瓶子。
      娃哈哈的、健力宝罐之类的可以拿到收购站换钱。
      我从木的口中得知只要有车票,他就能回家了。小镇上每天轰轰隆隆的跑过好几辆火车。那段时间,我最大的心愿就是攒很多钱,买车票。这样木就能够坐上回家的车。
      我只是单纯的希望这个漂亮的小男孩获得幸福。
      好像达成某种默契似的。我们每天手拉手跑去看火车。火车来时我张大嘴巴喊话,火车带起的风把我们的头发都吹起来了。
      然后我们坐在河边等大水。
      日子依旧单调且重复,河边的油菜花收割了,田犁了,灌上水,泡几夜,再赶着牛耙,不几天又换上青茬茬的秧苗。起风了,天上打雷,连接着下好几天雨,河里终于发大水了,我们跑到河边看大水,一天要跑好几趟。
      回来告诉大人,水涨到哪里了,我们说,到河埂了,大人会说,及腰深了。过一会儿,回来说稻田也淹了,这时大人就面露不悦,估计今年收成又不好。或是嘱咐一下,不能过河了,水淹到脖子了。
      大水退了,我们就在河边捡垃圾。提着大竹筐,走路跌跌撞撞的,先是捡健力宝、哇哈哈、啤酒瓶子之类的,后来瓶渣子也能换钱,收购站门口的一块小黑板,每天会用粉笔写上今天收购的东西及价格。家里的破破烂烂也都收罗出来卖了。
      换得的钱藏在母亲装画粉的木盒子里,再由木放到楼上他的卧房里。
      木带我来他姥爷家,渐渐的,也不那么害怕了。他姥爷生活在这个镇上最高的那栋房子里。用木的话说,他的屋顶上终日盘旋着老鹰。
      门口戒备森严,守着两只怒目圆睁的石狮子,还有一把刻着兽头的铜锁。
      穿过朱色大门,里面完全是另一个世界,有许许多多栽在瓦缸里的花木,红的、粉的、黄的,还有一口浅水井,里面养着很多黑腹红脊的鱼,院子中央是一条石板铺的小路,左右都有石桌子、石凳子。后面是三层小洋楼,台阶又长又高,东西各设一架楼梯。我们捉迷藏,从东边楼梯爬上去,再从西边楼梯溜下来,偷偷跟在找的人后面,突然蹦出来吓他一跳。
      楼顶上有一个天窗,搬梯子爬上去,整个小镇都收在眼底了,我把木的画纸撕成碎片,看他们像白蝴蝶一样纷纷扬扬在天空飞。
      楼顶上的风太大了,待不了多久就要下去。
      木在顶楼有一间自己独立的卧室,隔壁是他姥爷的书房。里面有很多厚重的书,到处都透着一股庄严肃穆的味道。
      木的姥爷是个严肃的老人,听说他年轻时参加国民党,还是军官级别的人物,所以大家都对他敬而远之。平日里,他戴一顶灰色鸭舌帽,帽子底下是一张瘦削的长脸,和一双鹰隼般犀利的眼睛。他左脚有点跛,出门要拄拐杖,镇上的小孩都怕他,瞧见他来,远远的就躲开。
      但他偏偏又喜欢小孩子,他给木买了24种颜色的水彩笔、白纸,还有连环画。我们趴在地板上看画时,他还削苹果我们吃。
      这种屈尊就降的讨好,我们一点面子也没给。
      我和木往还是往河边跑,天不下雨也去。
      镇子边的那条河一直没有名子。或者说,它有过名子,但已被人遗忘。
      看见棉花从大路上来,我就高兴。她骑着一辆凤凰牌女式自行车,那在我们乡下是很少见的,从来没听过自行车还分男女。
      棉花是我大姑,我四岁那年,她出嫁。红椿则在棉花嫁人之后,跟一个卖擦屁股纸的人跑了,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棉花每次回来都不空手,我去迎接她,她就把车靠在身上,解开车篮子里的布兜,抓糖给我,也有时是几个桔子。虽然我知道那些东西最终还是我的,但提早得到,总让人心安。
      那时爷爷已不准我吃糖,还吓唬我说,你的嘴里全是黑洞洞。
      他把家里能吃的东西都藏起来了。
      红椿突然跑回家也是在那时间里,那天,我和木河边玩,大路上不知何时停了一辆高级轿车。从车上走下来一个撑阳伞、穿高跟鞋的女人,紧接着又跳下一个用彩色皮筋绑着许多小辫子的女孩,然后是一个高个子大男孩,最后才是他们西装笔挺的父亲。
      撑阳伞的女人经过我身边,突然停下,咦,这不是浅浅么,长这么大了。
      我不理她。
      你不记得我了,我是你小姑呀。她咋乎道。
      唔。我这才辨出,她是红椿。她瘦了些,描了眉,涂了口红。但她还是丑。
      我往家跑,喊爷爷,家里来客人了。
      我跑到堂屋,已经坐满了人。塆子里的老人小孩都来了,围着红椿和她的大肚子老公,问东问西。那两个孩子一高一矮站在旁边。他们嫌我爷爷的凳子脏,不肯坐。
      爷爷招呼我过去,把丹丹和小羽领到外面去玩。
      唔,我贴着门,朝他们靠拢。高个子男孩立即护住妹妹,像避瘟神那样,毛丹丹,别让她碰到你!
      她很脏!
      说完还朝我翻鼻孔,鼻涕快流进嘴里咯。
      唔。我用力一吸,进去了,又出来了,只好用手抹,抹得腮帮子黏糊糊的。
      就是那个翻鼻孔式的嘲笑,我一辈子都记得你。郭羽。
      我望着他们,满头辫子的小姑娘穿着蓝色蓬蓬裙、白色长袜和黑皮凉鞋。少年穿的白衬衣,白得像一朵云,没有一粒尘埃,也没有一丝褶皱。
      再看看自己,已经辨不出颜色的大汗衫、大裤衩。光着的大腿杆子还沾满沙子。为了方便下水,我没穿鞋,脚趾弯弯曲曲,在地上像虫在扭动。
      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有多丑。
      简直无地自容。
      恨不得找个墙缝钻进去。
      浅浅!
      木气呼呼的跑进来,抓住我的手,我们出去玩。
      唔。我忘说了。木抓的那只手,刚刚擦过鼻涕了。
      (三)
      我跑回家,看到镜子里的女孩,她头发稀黄,皱巴巴的小脸上一对圆圆的、黑洞洞的小眼睛。
      再看看毛丹丹。
      她有黑葡萄一样的大眼睛,小小的鼻子,鼻头微微上翘,十分俏皮。她笑起来会露出两个酒涡。她的头发又长又多,披散下来,像黑色的瀑布。
      红椿每天给她洗澡、穿新衣裳、扎花头绳,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才放她出门。
      我得出的结论是,毛丹丹有个好妈妈,而我没有。
      这一年秋天,木的姥爷在镇上捐建了一所学校。我、木和毛丹丹,还有街上的香知、有梅都背上了书包。每天天不亮就被大人从被窝中扯出来,穿好衣服,按到桌子上吃饭,吃完早饭就踩着还沾着露水的小路上学校。
      善水小学的一年级新生大的大、小的小,参差不齐。木和毛丹丹被分到了第一排坐在一起,而我只能在最后一排遥遥相望。
      毛丹丹总是规规矩矩的,做什么都一板一眼。她的课桌永远是最整齐的,书本都包书皮,工工整整的放着。她的铅笔也削得又长又尖,按顺序摆在文具盒里。
      每天早上,爷爷让我等毛丹丹上学,我冒着迟到被教室外罚站的危险,等她吃晚饭、编辫子,还要喝一大碗黑糊糊的中药,喝得她眉头都皱成一团了。
      她的身体不大好,大人都纵着她,她的要求总是尽量满足。
      秋天一到,毛丹丹就经常流鼻血。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她的小脸总是潮红。爷爷养了一群鸭子,隔几天杀一只,她喝新鲜的鸭子血,喝得她小嘴红红的,毛丹丹还是那么好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白兔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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