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面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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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房间很暗，木地板落了厚厚一层灰。从老式木格格窗户射进来的阳光照在墙上一排被擦得铮亮的面具上。他们龇牙咧嘴，面目狰狞，无一不向外界宣示他的恐怖。尽管，构成他们的材料是过分脆弱的，不小心掉到地上，会摔的四分五裂……
少年坐在阳光永远照不到的阴暗角落里，埋头于他的创作。他是这屋子里唯一的、也最容易被忽略的有生命的存在，和那些没有温度的面具一样，让人觉得不真实。
他手中的面具，和以往的都不同，为了更接近真实，这次选用的材料是人皮。
别问我为什么知道。
因为那张面具是我订做的。
于我，五岁和十五岁是没有区别的。
十五岁岁和二十五岁也没什么大的变化。
不过是原本伤痕累累的心上又添了几处补丁罢了。
于是，二十五岁的我，把身体献给了名为“艺术”的伪装。
……
这一次，要花很长很长的时间，为自己做一张面具。
之前的由于年代久远，已让我感受到深深不适。戴着儿童面具，怎么在成人世界行走。
“木，我来拿面具。”
“那边。”少年语气冰冷，头也不抬。我有些遗憾，他没有看见我今天特意穿上的绿色孔雀翎长裙。不过，已经习惯了。
……
“我走了。”
“恩。”
我戴上面具，并没有什么不适。外面的阳光明媚，和室内简直天壤之别。
明天就是我的婚礼了，确切的说，是我和羽的。他和我相交四年，爱情已经燃烧殆尽，只剩下恨了。彼此还维系在一起，是因为害怕一旦松手，对方就会得到解脱。于是维持着这种关系，两个人越缠越紧，已经分不清彼此了。
现在又要给这层关系加上枷锁。羽，我死也要你一起！
……
(二）
……木，是我！
让我进去，外面下雨了。
说你爱我。
木，我爱你。
一阵哗啦啦的水声，过了许久，门才嘎吱一声打开，木打着哈欠站在门后，还一脸欠揍的表情。
……
毛巾。
吹风机。
冰箱里还有蛋糕。
唔……
我去睡了，八点叫我。
剩下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拧干头发。去冰箱拿了一块蛋糕。橘子味的。我咬了一口，泪水瞬间爬满脸颊。
真想一把火烧了他的屋子，和他的面具！
……
我走到浴池，放足了水，暖气开到最大，才小心翼翼的跳进去。我看到镜子里有一具苍黄色的身体。你像一条鱼。我对她说，确定是我在镜子里，你的眼珠子是黄色的，眼眶更接近圆形，那是鱼的眼睛！
我趴在木的胸脯上,问他。
木，你的面具下面是什么。
……记不清，大概……还是面具。
那你藏在哪里？
我是假的。
……
“木？”
“嗯？”
“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还是算了!”
（三）
……
“下面有请新郎新娘入场！”司仪亢奋的声音从高高的台上飘来，台下响起沸腾的欢呼声。我穿着长婚纱，被羽托着手，缓缓走过红毯。他扭过来，朝我摆出彼此心知肚明的笑脸，其含义再明显不过了：水浅浅，你逃不掉了！我要折磨你一辈子！
算了。每个人不过竭尽全力做本能的事罢了，尽管我知道那位司仪昨天刚主持过两场婚礼，每次发声时嗓子都很疼。大家尽力摆出的笑脸，发出的欢呼声，也不是真的高兴。
……我摸着脸上的笑，这张面具真不错呢，让我这么快就进入角色。
我男朋友，郭羽，医学系，出生于中医世家。教授和同学都在等着下文，我张了张嘴，愣住了，似乎没有话往下说。
为了化解我的尴尬，大家一致举杯，喝酒。喝酒。恭喜。恭喜。
其实，没什么好庆祝的。
2009年9月1日，新生入学，各个协会举着招揽新生的牌子。我茫茫然站在人群中，被各式的人拉来扯去。好不容易逃出重围，又突然撞上一个人。
我揉着脑袋，听到头顶上方一个熟悉的声音，一个人来的么。
怎么不打声招呼。
疼吗。
我仰起头，看到他长满胡茬的下巴，微微眯着的细长眼，嘴角向上弯曲，似笑非笑。
来戏剧社找我。他说。
回宿舍路上，这句话一直低低的盘旋在我的头顶。第一次出远门的我，突然有了一种命运的归属感。
进入戏剧社的第一次社团活动，是一场假面舞会。
舞会开始时，天已经黑了。守在门口的兔子截住我，挑一张吧，戴面具才能入场。
我眼睛死死盯着桌子，已经说不上挑了，仅剩的一张，说不清是什么、张着嘴、像是呼喊救命的面具。
耳边突然响起女孩子尖厉的声音：
木，我不跟你说话了！
地上是四分五裂的面具。
刚刚还龇牙咧嘴的恐怖形象，顷刻间化为碎片。
接着是腾腾腾的下楼梯的声音。
......
没关系的，不戴面具也可以进去。头顶突然飘来温柔的声音。我扭过头，就看到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旁边的高大形象。黑西裤、白衬衣。系着领带。头的位置是一个巨大的向日葵花盘。
不用。
我摆摆手，拿起桌子上的面具，盖在脸上。走了进去。
昏暗的灯光下，猩红色的幕布已经拉开。女巫、精灵、独角兽、吸血鬼、侏儒、河马、乌鸦、猫头鹰、夜莺、狼人都来了。我是最后一个。
我扫了一眼四周，目光立即精准定位在前排桌子堆放着各式精致的点心上。
我夹了蛋糕卷、烤曲奇、葡萄和樱桃，找到一处灯光很暗、不容易被查觉得位置坐下，就不停的往嘴里塞东西。
水浅浅，喜欢甜食和色彩鲜艳的东西。它们就像梦一样能抚平我心上的皱纹。突然一个人蹲到我面前。我一抬头，就看到那株巨大的向日葵，它在微笑。
浅浅，我们跳个舞吧。他用温柔的有些过分的声音说。
我嘴里塞着蛋糕，一下子噎住，眼泪都冒出来了。
他立即拉上我，踩着音乐的节奏，往灯光最亮的地方走。我心里抗拒，身体却不自觉的跟着他走。身体的各个关节都被他牵引着，在舞池中，像个木偶一样转来转去，慢慢的感觉身后安静了许多，只剩下收音机里播放的《滚滚红尘》。
等到音乐结束，身后突然响起异常激烈的掌声。在掌声停止和音乐响起的间隙，向日葵俯下身，贴着我的耳朵轻轻的说了一句：做我女朋友。
音乐又开始了，我手足无措，傻乎乎的站在那里。这算是告白吗，连喜欢与否都没有。
你不能拒绝。他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唔。我小声说，稀里糊涂走下舞台，隐没于人群。
关于那天的记忆，羽一直在纠正我，是狮子，狮子！不是葵花！这也是我们世界观的分歧，我对外界的感知是系统的，只见森林，不见树木。而他是理性的，只见树木，不见森林。
（四）
漫长的结婚仪式终于走完了，送走了最后一批亲朋好友。终于松口气，仰面躺在客厅巨大沙发上，我说，约法三章吧。
他对着窗户外的夜色吐烟圈，扭过头，嗯。
第一，如果你让我觉得我被你歧视了，我就离开你。
第二，如果你让我觉得我离开你也能独立生活，我就离开你。
第三，如果你让我觉得我对不起你了，我就离开你。
这也……好吧。
我也约法二章。
第一，不要让情绪妨碍你那可怜的智商！
第二，记住第一条。
……嗯。
他突然扭过头，带着嘲弄的笑，浅浅，婚礼上没做过分的事呢，不像你呀。
我谦卑的笑笑，没有说话。
都不适应了。
唔。
真是。
……
睡吧。
嗯。
明天，后天，老后天......我躺在床上掰着手指算，再过五天，就是木的生日了。大概连他自己也忘了吧。
送他什么好呢。手表？太俗。领带？他不大出门。拖鞋？机关枪？灭火器？……算了算了，跑题了。
夜晚突然变得漫长。我们背靠背各自蜷缩着。
……又在想他。他突然侧过头。
不是！
还嘴硬。
……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面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