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南飞》盳生

4、刺杀

　　扶苏仍然是独自一人坐在军帐里，明灭的烛火照到他正在看着的东西上。
　　那是今天一天的征兵数量。
　　两千人，如此可怕的数量，几乎是小小淮阳人口的十分之一。如此明目张胆的征兵放到从前一定会被严加查办，可如今天下局势紧张，赵高胡亥又只顾着打压朝廷内部的纷争，根本就不把大秦安危放在眼里。
　　真是可恶！
　　扶苏握紧拳头
　　父皇不在了…就算曾经他对父皇的残酷手段颇为愤怒，但至少父皇统一六国，消灭了群雄割据的局面。所有的一切都是建立在‘统一’的基础上的！父皇才是千秋万代！！
　　可是赵高和胡亥那两个蠢货！他们只顾得上小小的朝廷！那根本不是江山！
　　扶苏已经难以抑制自己的愤怒，恶狠狠的拍着桌子，然而变故就在这一刻出现了。
　　虽然扶苏是个文人，但是皇室基本的武打他也没落下，剑身和空气的摩擦声让他一瞬间警醒，然后慌忙侧身，堪堪避过刺过来的那一剑。
　　青色的剑划过他的左臂钉在身后的木椅子上，鲜血溅了出来。
　　然而侥幸的躲避没有换来下一步的幸运,好像是一阵风从身旁吹过,青色的剑被拔起然后瞬间架在扶苏白皙的脖子上.
　　划破的伤口留下血来,顺着脖子隐没在衣衫里.
　　扶苏抬起头.

　　性格恶劣又充满愤怒的刺客又把剑尖推了推,扶苏不得不向后退去.
　　这就是二人的第一次见面,气氛尴尬,充满血腥.

　　“你是何人”扶苏强装镇定的盯着眼前的,非常神奇的刺客,什么面具都没有,就这样大大咧咧的出现在军营.
　　而且非常年轻,只有二十三四岁的样子,眼神冷漠,又好似对刺杀非常有把握,就像是顺便解决了对手一样.
　　扶苏狠狠的盯着他,又开口:”谁派你来的”
　　这句话只是刺探,扶苏不相信赵高已经知道自己还活在这个世界上,但是也不排除这个渺小的可能.
　　如果真的是赵高派来的杀手不会这么客气,早就一招致命了,那这个人是什么来头…扶苏心里激烈的算计着，要怎么在这种情况下活着？难道要出身未捷身先死吗？！
　　怎么可以死的这么莫名其妙？！
　　刺客低着头看着跌坐在地的男人，愤怒的表情让他面目又狰狞了起来。
　　又出现这个眼神了！这个人！
　　他杀过那么多人，那么多秦朝的铁甲骑兵的头领，多数在这个时候已经开口救命，或者不自量力的和他对打。
　　他们或者胆小如鼠，或者狂妄自大，然而这个人却如此的镇定,闪着算计的光芒。
　　但是他还是要死的人。
　　他眼神暗了暗，就要下定决心杀人的时候，突然被营帐外面的声音打断。
　　“赵大人！今天的新兵求见！”
　　扶苏飞速的看了一眼刺客，这个年轻的刺客一瞬间也有些恍惚，于是扶苏大着胆子喊道
　　“让他一刻钟之后来见我！”
　　刺客难以置信的看着剑尖对着的人,终于忍不住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你…”
　　“好大的胆子…”

　　他没杀我！扶苏心头的一块石头落地了。
　　不是赵高派来的刺客，那就是起义军的刺客了！虽然不知道到底是那个组织的，这军营里有很多刚刚参军的老百姓，他没杀掉他们，而是直接来刺杀作为头领的我，这样的话，他们至少不会滥杀无辜…
　　接下来我只要和他慢慢聊聊,总会知道他想要什么.
　　黑衣刺客看着眼前的人眼神里闪烁着算计的光芒,不禁有些痛恨自己的犹豫,真是讨厌的人!看看他那微微翘起的嘴角,真像是一条狐狸!
　　“我处理完事情之后我们可以好好谈谈.”扶苏大着胆子移走脖子上的剑,青色的剑刃反射着寒光,不过也很轻松的就被拿走了.
　　很好!扶苏心里暗自想着,这样一来就更好办了.到了这一步,他终于常常呼出一口,这才感觉刚才根本就是一直紧绷着一根神经,手心全是汗水.
　　这才是踏出的第一步就遇到了这样的事,以后的路还不一定是什么样子.扶苏的眼神不禁有些暗淡,不过马上又握紧拳头.
　　既然已经打算走下去了,就这么一直走吧!抛弃所有,绝不回头!
　　扶苏猛的抬起头,对上刺客的那瞬间他还没来得及转换表情,这让黑衣刺客又一次看到了他的瞳孔.
　　漆黑色,不见一丝光亮
　　但那团迷雾后面却隐隐透着鲜红的火光
　　他把剑收进剑鞘,然后勾起嘴角
　　“好,我等.”

　　营帐外面响起脚步声,刺客闪进黑色的屏障后面,扶苏整理好衣服端坐在木桌后面,求见的新兵掀起帘子走了进来.
　　“大人!”来人抱拳,显然还不是很明白礼仪.不过扶苏没在乎,只是开口询问他:”报上你的名字还有你求见,究竟是为了什么事”
　　黝黑的青年神色严肃:”草民陶平真,是今天新来的,我来这里主要是为了…”年轻人顿了顿：“大人，我能不能再拿一根金条？”
　　扶苏抬起眼皮。
　　“为什么？”
　　“大人，我家里只有我老母一个人，我二十六岁如今也没娶妻，已经是不孝。老母生病，我为了药钱迫不得已来到军营，以后只能把老母托付给别人…这样，银子是不能少的…”
　　扶苏看着眼前略显焦急的男人,终于开口
　　“我不能.”
　　“大人!!”陶平真慌张的就要跪下,却让扶苏制止住了.
　　“如果我给了你一个人,就会有更多的人提出一样的条件,军饷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充足,每个人一根金条其实已经超过了能承担的极限了.”
　　“陶平真…”扶苏认真的看着他：“这是你们参军的第一天，你们不明白什么是军令如山，不明白什么是纪律，但是慢慢你们会知道，主帅的一句话究竟有多重要，有些事情不是你觉得对就能去做。”
　　“我不能答应你的请求。”
　　“可是…”陶平真抬头看着扶苏，眼神里尽是绝望和慌张：“我母亲她！！”
　　扶苏看了看这个人，突然想到一个绝妙的主意，只见他微微一笑：“参军之后没人照料的老小，我们的县令老爷会好好照顾的。”
　　“你下去吧，”扶苏一边打发着人一边唤来最近在铁甲兵里挑选的比较得力的下属。
　　“陈欢，今晚上准备一面锦旗，明天送到衙门大厅里去！”
　　屏风后面的东子捂住脑袋,真是个狡猾的家伙.
　　等到扶苏安排好了这些事情,营帐里终于只剩下两个人的时候,黑衣刺客终于又出现了.
　　虽然排除了暂时的危险,扶苏对于这个不明身份的还是很忌惮,他一直打量着这个比自己小四五岁样子的男人,与此同时这个男人也在打量着他.
　　一时间气氛陷入尴尬.
　　还是扶苏最先打破了僵局.
　　“你为什么要杀我,我总是要死个明白.”
　　刺客没答话,只是玩味的打量着他.
　　扶苏虽然是没落的公子,但是怎么着也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过了二十七年,这样的挑衅已经让他非常气愤了,但是他现在只能忍耐.
　　他等了很久终于这尊活佛开了口
　　“你为什么征兵”
　　扶苏心里一惊,但还是保持着镇定的语气回答:”当然是为了大秦!”
　　“为了大秦!”男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现在的大秦有什么好维护的就算是以前的大秦也都是一群滥杀无辜的禽兽罢了,让人恶心的渣滓!”
　　“你凭什么这么说!”扶苏的火气噌的上来了,尽管他已经尽力压制了情绪:”无论始皇做错了什么,他统一了四分五裂的中原!”
　　“是呀!是呀!用最残忍的手段!”刺客的眼神一瞬间变得狠戾起来.
　　不过这边扶苏却笑了.
　　“你笑什么!”
　　“真是个愚蠢的刺客,”苍白的男人轻哼一声站起来:”我不懂为什么天下会有那么多人抱着这样的想法自欺欺人.”
　　“你什么意思!”刺客焦躁的反问。
　　“如果始皇不统一六国,战乱会更加频繁的发生…”扶苏握紧拳头：“想必你也是什么楚国后裔，抱着楚有三户亡秦必楚的天真想法，这么积极的复仇…你们为什么不想想你们自己的诸侯国之间为了争夺领土究竟打了多少次战争，死了多少所谓无辜的人。”
　　“按照你的逻辑，杀死无辜的百姓还真是心安理得喽？”刺客嘲讽的勾起嘴角,本来是想等着眼前这个文人的漂亮话,那人却一直盯着他迟迟不开口.
　　东子渐渐隐去笑容.
　　“难道不是么”扶苏瞳孔一片漆黑,面无表情
　　“通向统一的路,难道不是用无辜战士和百姓的鲜血铺成的么千古帝王将相,在打算踏上这条路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做好了被阎王审判的决心.”
　　“天下不该是现在这个样子的,若想百姓过上好日子就必须得到统一.”扶苏顿了顿,然后继续开口:”但是通向统一的这条路上…”
　　“根本不需要怜悯。”

　　男人怔怔的看着眼前的人，火焰的样子又一次被生拉硬拽的冲进脑海,男人女人的嚎叫,孩子的哭喊,马蹄的声响嘶吼着,撞击着他的心房.
　　他原以为自己已经见识过了地狱,也以为自己可以亲手把那些该死的秦兵送进地狱
　　然而眼前的人，却在一开始就做好了下地狱的打算。
　　“你究竟…”黑衣刺客忍不住开口：“你究竟想要干什么…”
　　扶苏知道他现在不该透露过多，可是此时却偏偏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只见他把手臂伸向前方，然后狠狠的攥紧拳头。
　　“我想要统一这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