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而为龙 我很抱歉》风里希_

40、朝野

　　他就在这老宅子里，我感觉得到。我道龙九的魂魄。
　　世上究竟有没有鬼？活见鬼的世人，稀缺，便道鬼是谬论。凡人的谬论，我习以为常。
　　按理讲，我已是凡人，不该再撞见神神鬼鬼的玩意。事实证明，我的感官还是不同。
　　龙九，据我判断，是一只野鬼。野鬼，意旨不肯下至冥界，不肯转世轮回，死无所依的游魂。
　　不知为何，龙九一直躲着我。他怕我吗？只听闻人怕撞鬼，倒是没听闻有鬼怕人。
　　我初来乍到，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龙九分明阳寿已尽，冥界却要我上他的身，亦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于我而言，与其信人，还不如信鬼。于是，我设了个套，想要将他引出。
　　逐一点燃十八种香料，我褪下外衫。香味熏得我不住地干呕。片刻后，我汗流浃背，手脚凉透。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这是个大凶的阵法，龙九原身弱，一炷香过后，他本尊若是再不现身，我可以代他下冥界见阎罗王了。
　　龙九的气息愈来愈近，我摒住呼吸。

　　燃香灰尘四散，香味愈重，我身子愈冷。燃香仅余一点儿时，他还是不肯现身。
　　急急如意令，香忽地灭了。我灵魂出窍，屋里伸手不见五指，浮现出一个鬼影。
　　“你是……龙九？”
　　“你能看见我？”他面露诧异，“我碰不到他们，他们也看不见我。”龙九说的是凡人。如今他是鬼，自然与凡尘不相容。
　　他用指尖轻触了我一下，实心的。

　　龙九迟迟不肯离开，我当他是有什么不可忘怀的人事。结果，都不是。
　　“所以，真的有冥界，还可以投胎转世，”他轻叹，“我当人死后都是我这样子。”
　　“没有鬼差来找你吗？”
　　“鬼差吗？没有。”通常来讲，凡人阳寿一尽，便会被鬼差带回冥界。
　　国祸、家难息息相关，家世愈是烜赫，愈易遭到横祸。十三岁时，龙父含冤而死，龙母悲痛，消香玉损，余下他与兄长。到他十五岁时，兄长为替父亲洗脱冤屈，亦被小人加害。
　　一着不慎，家破人亡。自此，他被仇恨蒙蔽了眼。
　　冤冤相报何时了呵。可惜他死透了才悟到。
　　“死了也好，一了百了。”

　　临近年关，来了件哀事。老皇帝驾崩了。
　　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情。无论尊贵或卑微，也是凡夫俗子，逃不过一个死。几个孩童掠过，手里抓着糖人，照旧是欢天喜地。
　　鬼魂喜阴凉、避光。没鬼差来招魂，龙九照旧待在宅子。他的面容姣好，我顶的却是张残脸。
　　“怎地？”今日他面色不善。
　　“无碍。”无碍，若是真当无碍，多半会有碍。
　　旧王不去，新王不立。老子一死，小子上位，朝野免不了又是一轮风起云涌。若是真如龙九之前所讲，看开了，那风云旧事新事都已与他无关。就算他看不开，他是只鬼，我是个失忆的废人，叫天天不灵，也没法子。江南水乡宜居，龙家世代本是商贾，要是不曾掺和朝野之事，早已四世同堂了罢。

　　老百姓大都祈望风调雨顺，岁月静好。从前，我道行高，可呼风唤雨，咋呼世人。怎知今日，我也成了手无缚鸡之人。
　　老皇帝驾崩第三日，飞来一位公公，点名要龙九接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宣，龙九进京。”
　　龙家老太忧心忡忡。龙九本尊更是焦虑，直挡住我，不许我走。
　　敢情小皇帝的主意还有的商量？车马横摆在过道上，除了跳墙，还由得我选？
　　“事已至此，你还有什么嘱托吗？”我这一走，只好自求多福。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他面色凝重，欲言又止。或许，他有什么难言之隐？
　　“我同你一道去。”

　　车马颠簸，我头晕脑胀，连带着胃里翻江倒海。龙九端坐一旁，稳稳当当，面不改色，做鬼也有好处。
　　“讲真，你早晚得与我道。”
　　他看了我一眼。其实，他肯随我来，我已然安心不少。
　　他讲过不少陈年旧事，余下的，定是他不想讲的。只是，今时不同往日，人情世故我一点不通。在上位人面前，不论规矩方圆，鸡毛蒜皮的小事也可定功罪。哪怕一个不小心，丢掉小命，着实不大好。
　　“登上帝位的不是太子，是九王。”他开了口。不是太子，篡权吗？这新帝，可是胆大包天。
　　“九王？”我心里敲起拨浪鼓，身处朝野，别的不怕，就怕站错队。
　　“他是……我的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