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而为龙 我很抱歉》风里希_

39、凡尘

　　好似坠入一团云，稳住后，我动了动手指。
　　床边坐着一位老妇，一头华发，喃喃自语，手里还抓着什么。我胳臂支着床铺，勉强坐起，只感觉浑身酸痛。
　　“咳咳。”我无疑是进了凡人的身子，肉身迟钝，真不好受。
　　老妇手背青筋暴露，手腕处套着一只剔透的玉镯，她手里抓的是一串佛珠。
　　“九、九儿……”
　　我顺势低头打量了自己一眼。呵，这胎投的，竟中了个男儿身。

　　一个孩童窜进屋子，绸缎小褂，瞪着眼珠，活像一对琉璃珠子。我想起天上的童子，顿时感觉亲近了不少。他死盯了我一阵子，一声不吭地跑了出去。许是个哑巴，可惜了。
　　哪知他一出屋子便吊起嗓门。
　　“活了！活了！龙九活了！”
　　老妇放下手里的佛珠，朝门外喊道，“十一，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呢！怎地这样子没礼数！”
　　原本以为渡劫会从娃娃做起，哪知一投便捡了个现成的，好处是死得快，坏处是想要弄清这主子的上半生，也不容易。还有，我直接入了这半成品，那原先里头的魂去哪了。
　　这身子的主人只余下半张脸，另半张被火烧毁了。
　　摘下铁面，倒映水中的面容惨不忍睹。我没少见妖魔鬼怪，这点不算什么。不过，估摸着凡人的承受能力，我重新将铁面绑好。

　　“祖母，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先前那位老妇是龙九的祖母。
　　“忘了就忘了罢，忘了好呀，忘了是有福气。”她道。
　　“十一，快过来，喊二叔。”孩童背着手，站在一旁打怵，最后还是从嗓子眼挤出一声，“二叔。”
　　被人喊叔，感觉怪异。
　　龙家宅子大，又人丁稀少，怪冷清。

　　书房挂着一幅卷轴，一位公子半倚柳下，宛若春风。
　　“这是......？”我问婢女。
　　婢女一怔，嗓音发颤，“九、九爷，这、这是您呢。”
　　我一怔，得了，连自己都认不得，可又闹笑话了。看了一会，我收回眸子，想来也是遗憾，没逢上此人好时候，日后只好顶着这半张残脸。
　　“对了，我之前有娶亲，或定亲吗？” 既然已经错了回，不如打破砂锅问到底。龙九至少有二十出头，凡尘规矩多，讲究姻亲，何况龙家又是名门世族。
　　这话吐出，婢女又一怔。
　　“奴、奴婢不晓……”
　　我见她抖得厉害，也不好再为难。

　　一晃月数，我将底细摸得差不离了。龙九是龙家的老二，定过亲，给退了。他为何单名一个九，不晓。十一，七岁，龙家老大的独苗，龙九的侄子，为何唤作十一，亦不晓。龙家其它人，还未出现过，也不知究竟是死是活。
　　“九儿，祖母老矣，龙家的百年基业，不能断。”
　　老人家明明硬朗的很，打我醒后，三番五次地交代后事。龙家自然不能断。估摸着我在凡尘待不了多久，大不了费心思培养十一那棵独苗。
　　哪知下午管家便搬来了一堆账簿，这才知晓，龙家不仅是名门，更是家大业大。

　　我天生对数字不敏感。换作那些对数字敏感的人，数字大概会变成活的，好似海里游鱼，任其左藏右躲，网一撒一捞，大获丰收。
　　于我而言，则是一潭死水。这不难理解，深海里，有龙现身，鱼便不动。
　　稚嫩的童音在屋外，我搁下账簿。
　　“十一，过来。”我半蹲。
　　“二、二叔。”他瑟缩了一下。
　　“十一，告诉二叔，二叔以前……是什么样的？”宅里人对龙九的过去避而不谈，遮遮掩掩。我只好指望孩童讲几句真话。
　　“二叔给你买糖人。”不知他能否感受到我的柔和。
　　十一咽了口唾沫。
　　他晓得的比我意料中多了一点。

　　阴风阵阵，窗子关得不严实，吱呀作响。三界信奉的规则和而不同。凡尘事物格外脆弱，就拿烛火来讲，说不准便灭了，灭了点，点了灭。在凡尘，若是有人讲有火吹不熄，浇不灭，那定是疯了。
　　在凡尘，火苗脆弱，人亦是。前胸后背的刀疤盘踞，褪下铁面，烈日般的灼伤将永垂不朽。
　　都是战火的产物吗？可惜，我对它们一无所知。
　　一场战争，一场浩劫。凡人的浩劫，到头来会化作墨字，载入史册。也有的浩劫，没有烽火连天，没有硝烟，却足以毁天灭地。

　　就算不触及，灼伤也又疼又痒。烈火熊熊，一触即发，一发便起，灼伤复原却极慢。戴着假面，疼，不戴假面，怕。
　　我苦笑，光鲜亮丽、懦弱卑微，无时无刻的伪装，何止是人呢？谁敢将自己完全暴露？谁又会毫不在意？
　　没有纯粹的白，亦没有一成不变的黑。为了生存，不得不掩盖，不得不伪装，不得不忘却，不得不闭口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