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月流星》Ely

74、第七十三把剑 这美妙的歌

　　逃出孔雀山庄后，唐笑谈便带着多宝马不停蹄地赶路。多宝肉肉的小身子被他架着，一双小脚直挺挺地腾空，已有好久没有落地了。
　　“停一会儿吧！唐大哥你停一会儿吧！”
　　多宝不停地嚷嚷着，唐笑谈却眉头紧锁对他的话置之不理。
　　“再这么飞下去，你会累死哒！！！”
　　唐笑谈额上已是湿汗涔涔，他揽着多宝腰际的手臂也因过久的僵持而开始发着虚颤。这几天，他焦虑难眠，寝食难安，原本体力就不甚充盈，加之忧思过度，连日不眠不歇，饶是他轻功高妙内力超群，这么折腾下去也维持不了多久。
　　他抱着多宝旋身飞落在地，刚一着落，他便整个人体力透支，虚脱地仰躺在竹林之中筋疲力尽地大口喘息。
　　多宝忙跪在他身侧，吓得将他扶坐起来，一个劲儿地摇晃他的肩膀。
　　“唐大哥！你有没有事？你还行不行啊？！”
　　“我……我好累……我想喝水……”唐笑谈累得眼冒金星，连脑海中小孟的脸庞此刻都是打着旋儿的。
　　“水？你要喝水？”多宝此刻也急出了一脑门儿的汗珠子，他四周匆匆张望了一圈又一圈，竹林密密疏疏，云烟袅袅朦胧连身在何处都看不真切，更别说找一处水源了。不过见唐笑谈此刻颤动的唇角已干涸到开裂，小家伙实在心里不忍只得忙不迭点头应下来，“好好！你在这儿等我，我去给你找水喝！”
　　“别去……这儿全是雾……万一你走丢了……我还得找你……”唐笑谈仍在吃力地喘气，他此时此刻确实很想能喝一口水，他觉得自己体内的真气乱七八糟，嗓子更是疲惫得几乎要劈了。不过相比这点儿可以死撑的小问题，让多宝这么个小孩子独自走出他视线范围之内仍然是隐忧重重之事，他时时刻刻都不能掉以轻心。
　　“我才没那么笨呢！我的方向感可好了，我的鼻子比狗鼻子都灵，绝对走不丢的！”说着多宝已急不可耐地站起身，二话不说就往竹林深处走。
　　“哎！咳咳……哎哟你等……”
　　唐笑谈急得一股气涌上胸口，憋得他止不住地咳嗽了起来。
　　然而多宝的小身影刚被浓浓的雾气遮住，却又不知怎么，再次从白茫茫的雾霭里连喊带叫地跑回到唐笑谈的身边来。
　　“唐、唐大哥！”多宝蜷缩在唐笑谈身后哆哆嗦嗦地声音都打颤了。
　　“怎么了？”
　　正在唐笑谈对这小家伙的反应大敢困惑不解时，从竹林深处的浓雾里，竟有两排女子婀娜聘婷地朝他们行了过来。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有艳淑女在闺房，室迩人遐毒我肠……”
　　优美婉然的歌声随风而至，空灵百转犹若瀑落幽谷，余音袅袅绵绵难绝。
　　这美妙的歌曲仿佛飘落自九霄云外，忽远忽近明灭之间更是引人神思游离，仿若身临在如梦似幻的仙境之中。
　　唐笑谈站起身挡在多宝面前，竖着耳朵聆听着这惹人心神飘摇的歌声，眉宇却是越蹙越紧，一张湿淋淋的俊脸此时更是浮起了一层寒彻的白霜。
　　这些女音乍听上去的确是轻妙悠扬好似天籁，然而凝神再细听，又只觉每句唱词尾音起承转合间音调都极为不合常理，诡异幽变得使人内心油然而生一种毛骨悚然的阴郁。
　　但令唐笑谈心慌的，却不仅仅只是如此。
　　因为透过这幽咽凄切的声色，他直觉所感触到的却是另一种隐藏在层层伪装与包裹之下的凛冽气息——杀气！
　　“交情同意新和谐，中夜相从知者谁？双翼俱起翻高飞，无感我思使徒悲……”
　　最后两句唱词音绝，这些妙龄歌女的真身已彻底从凄迷的白雾之中显现出来。
　　唐笑谈冷眼盯着这一个个肤白貌美，弱不胜衣的芳华美女，心中的戒备又深深埋下了一层。
　　他虽然爱美人，看见美人时常要痴痴傻傻地心花怒放一番，可此时面对这群姿态端凝，眸若秋水流盈的女孩子们，他心里可是半点儿也乐不出来。
　　“你们是谁？”唐笑谈沉声冲她们问道。
　　那些歌女们掩面巧笑莺莺起来，笑声比方才的歌声还要清亮动听。
　　“你们是来找我的？”
　　她们仍然只是笑，且越笑越欢。
　　“你们到底想要干嘛？”唐笑谈言辞已现愠意，他开始怀疑这些女孩儿是不是被人下了降头而精神错乱，除了笑什么都不会。
　　不过他的怀疑是多余了，因为这群女孩子说话了。
　　她们齐声开口，只说了一句话，声音还是那么优美，但话却冷如刀锋。
　　“想要你的命！”
　　这些一个个看上去弱不禁风的亭亭少女已如飘风般迅疾出手，裙裾盈动间无数条白绫似流瀑般冲着唐笑谈以风雷之势飞窜而来。白绫看上去笔直得就像一道浓雾幻凝成的白光，冲散了迷蒙湿雾准确且狠辣地直逼向唐笑谈毫无防范的胸口要害。
　　“唐大哥哥！快躲开啊！！”多宝吓得再次失声大叫，原本红扑扑的小脸蛋惊骇成了一片惨白色。
　　唐笑谈花了大概瞬间的空档用来思考这群武功诡异的歌女究竟是什么来头，以及自己到底和她们有过什么过节。但这瞬息之间的空隙实在太过短暂了，以至于白绫已袭到面前他的脑海中仍然是空嗡嗡的，什么都想不起来。
　　唐笑谈之前的力气还尚未恢复，此刻情况又岌岌可危，他只得抱起多宝翻身闪躲。一条白绫从他胸前“嘶”地一声划过，旋即又拐了个弯儿，从他背后绕了过来欲将他围困其中。整个过程不过眨眼功夫，一气呵成到如行云流水般顺畅自如。
　　唐笑谈咬紧牙关甩手飞射出一排护花铃，叮铃铃的小铃铛刹那间戳碎了想要纠缠他们的白绫，绸缎一截截地断裂如撕棉扯絮洋洋散落满地。
　　只可惜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那些女孩子也不知身上穿着的衣服到底是什么做的，轻轻盈盈的一层波纱蔽体此外身无别物，然而出手的白绫却像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似的。唐笑谈这一边刚做抵挡，那一边快如蛇信的白绫已接踵而至，晃得他眼花缭乱目不暇接，呼吸亦跟着越发变得沉重起来。她们摆明就是在虚耗他的体力，仗着人多他气力匮竭之际好干净利落地杀他一个措手不及！
　　唐笑谈将多宝牢牢禁锢在自己怀中，飞身一挡，白绫的一端恰击中在他的脊背之上。他霎时只觉背部钝痛难忍，痛得他冷汗直流，胸腔热血翻覆，最终一个把持不住，当场便喷出了一口鲜血。
　　“唐大哥哥！！”
　　多宝眼见唐笑谈受伤，惊魂稳定时却又见其中有两名女子挥袖跑出两条白绫，如白浪般冲多宝飞旋而来。
　　千钧一发间，白浪之中忽现一抹纤影，风姿轻盈如柳絮随风。
　　她青色纱衣飘若虚幻，出手之快犹若厉烈的闪电，穿花般在纵横交错的白绫之间游刃有余地流动，闪避无痕。
　　她素手一劈，一拽，一扯，那些如同白韧的绫纱霎时便成了漫天落雪，洋洋洒落。
　　唐笑谈虽然中招吐了口血，但毕竟他有内功护体倒也不算什么大碍。此刻他将多宝揽到一处安全些的地方定下了神，咬了咬牙展现身形，再次冲入那错综复杂的白纱掠影之中。
　　一道蓝影，一道青影，在这群美女杀手间疾驰行动。他们虽然初次见面，但却有种一拍即合的默契，心有灵犀配合得天衣无缝。仅仅十几招出手，便将这群女子令人眼花缭乱的白绫阵破了个片甲不留。
　　唐笑谈身形刚落定，女杀手们又再次怒啸着腾空出手。她们掌带阴风，个个花容狰狞，誓要将唐笑谈置于死地般铁手无情。
　　唐笑谈不是个和尚，但此刻心里也禁不住念起了阿弥陀佛。他实在想不通自己到底和江湖上哪位大哥结下了梁子，竟如此苦心积虑要取他性命。他一瞬间所想到的问题实在太乱，内心更是矛盾重重。如果他再这么处处手下留情地和她们周旋那无疑就是自寻死路。但如果他痛下狠心他就必须要杀了她们，他的确狠不下心，更下不了手！
　　然而就在他踌躇之时，那青衣妙影又再次纵跃而起。他甚至还未来得及看清她的面容，那快如风雷却恍若仙子般的身姿便已立在了他面前。
　　她动作柔而轻缓地伸出一只白璧玉手，掌式舞动间，唐笑谈只觉眼前数道银光恍若流星般一晃即逝，旋即有五名女子冲杀而起的身体突然就凌空定住，顷刻间惨呼响彻竹林之中，凄厉贯耳得让人心惊胆寒。
　　“暗器有毒！快走！”
　　剩下的几名女杀手已吓得魂飞魄散，因为她们此刻猛然发现，那些中了暗器的同伴原本正常的肤色已开始迅速发乌发黑，并噼里啪啦地发出灯芯爆花一般诡异骇人的声响。
　　唐笑谈惊愕得下巴都难以合拢，他眼见着有血有肉的活人刹那间就被一发暗器化作一块烧焦的黑炭，并散发着烟熏火燎的刺鼻气味，此等感官上巨大的冲击刺激得他几欲呕吐。他虽然生在唐门长在唐门，数百种暗器毒药他都颇有见识，却从未见过任何一种比得过这青衣女子所发暗器之凶险毒辣，几乎是惨无人道的残忍。
　　他脑中金光蓦然一现间，竟只觉这暗器有几分熟悉。
　　在他很小的时候，他爹曾经跟他提到过天下有种独门暗器设计得仿若发丝般精细，淬以剧毒例不虚发，杀人于万劫不复之境地。只是后来这暗器绝迹江湖，更再无传人现世，因此化作一个骇人听闻的传说……
　　倏忽间，他整个人身子为之一震，脑海之中浮现出八个大字——灵鹤山庄，仙鹤银针！
　　那些个女杀手们惊得纷纷欲四散逃离，青衣女子忽而一声清澈的冷笑，手势再次如莲花般绽开，数道银白光点化作光速，再次乘胜追击。
　　女子们就像被飞箭击中的小鸟，一个个还没等飞出这雾霭，便被接二连三地击落在地。
　　她背对着唐笑谈目瞪口呆的脸，径直走向唯一一个还躺在地上喘气的女孩儿。那是她故意留下的活口，所以暗器只是击穿了女孩儿的左腿，而那条美腿也正在变黑，变焦，最终成为一块臭不可闻的黑炭。
　　她一脚踏在那女孩儿的胸口，微微俯身去端详那张已吓得面如死灰的小脸。
　　“你是悬情宫的人？”她漠然开口。
　　女孩儿点了点头，又用力摇头，张着嘴吃力地喘息着。
　　“你们悬情宫什么时候开始找起唐门的麻烦了。”
　　女孩儿错愕地瞪大了眼睛，眼珠惊得几乎要夺眶而出。
　　唐笑谈心中被瑟瑟的寒风侵袭着，没想到这身手不凡的女人竟早已识破了他的身份！
　　“他……他不是……他难道不是……”
　　“他不是唐枫。”她幽然一笑，笑若冷水，“你们找错人了。”
　　那女孩儿未等再做言语，她已足下微微用力，碾碎了她的心口。那骨头发出的断裂之声让听者都觉心如刀绞。
　　唐笑谈严严实实地挡在多宝面前，这无比惨无人道的一幕对一个孩子来说实在是太过残酷了。虽然这些女子个个也都是杀人如麻的妖孽，但相比于这青衣丽人，她们无论武功还是毒辣心肠，都相差太远了。
　　一切收拾干净，她头也不回地径直向浓雾中走去。
　　“等等！”唐笑谈突然唤住她。
　　她停住了步子，裙摆荡起一脉清波，却没有回头。
　　“你认识唐枫？你是不是也是千羽楼的人？”
　　唐笑谈心跳密如鼓点，他焦灼且极具穿透力的实现瞬也不瞬地直刺向她的背影，然而她就那么纹丝未动地伫立着，秀如这林中那一根根雨过天晴后纤尘不染的翠竹。
　　“你也认识唐枫？”她蓦然转身，冷冷地望着他。
　　多宝战战兢兢地从唐笑谈身后探出半个小脑袋瓜，充满好奇的目光同样目不转睛地落在那青衣佳人的脸上，却不禁深深吸了口气，瞪大了那圆滚滚的眼睛。
　　这女子虽然只露了半张脸，然而这半张脸无疑是倾国倾城的出水芙蓉之姿。即使是多宝这样一个还不甚太懂女人的小屁孩儿却也一眼即可断定，她的美放眼整个江湖，也是难得一见的仙姿佚貌，冠绝群芳。
　　可唐笑谈已没空顾及其他，只正色回答道：“是，我不但认得唐枫，我还认识小孟。”
　　“哦。”她冷然回道。
　　“小孟被悬情宫的人抓去了，你既然是千羽楼的人，还望快些派出人手前去解救他！他恐怕随时都会有危险！”
　　她诧异的目光瞥着他，就像看着一个精神失常的怪人。
　　“与你何干？”
　　“什么？”
　　“小孟死活，与你何干？”
　　唐笑谈一时失神，身子向后颓然一倾，几乎顺势就要倒下去。
　　此时他方才意识到自己的焦虑与惶惑是多么的可笑。他千不该万不该，似乎也不该去关心一个千羽楼的杀手。可他不偏偏担心小孟的安危胜过自己的死活，为了他，他可以把一切危险置之度外。
　　“你这是什么话……你难道一点儿都不关心他？”
　　她清冷的唇角一勾，露出极为不屑的笑意。此刻她已不想同这妇人之仁的唐门少主再多做交流，只想赶快离开，她毕竟还有很多正事要做。
　　纤影款款走向迷雾，她的人也几乎要化作一团青烟似的雾。
　　“哎！你等等！”唐笑谈又忍不住急声唤住她。
　　她再次回眸，那神色依然静若止水，毫无波澜。
　　“你所用的暗器，是不是灵鹤山庄失传已久的仙鹤银针？”
　　她瞳仁瞬间紧锁，一道幽邃的光探照向他闪烁着期待与疑惑的眼睛。
　　“你难道是灵鹤山庄的后人吗？”唐笑谈是个心里藏不住事儿的人，但凡疑窦若不及时解开憋在心里恐怕他会郁闷死。
　　“小孟，被悬情宫的什么人抓走的？你可知道？”
　　她并没有回答他，而是声色幽冷而镇静地发出一问。
　　“绣坤帮的宋小霑……还有个穿红衣服的少年，十六七岁大，那宋小霑还称呼他沈掌宫。”
　　她略略点头，似乎在沉吟着什么，转而兀自朝竹林深处孤身离去。
　　“哎！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然而无论唐笑谈在后面如何呼唤，她都罔若未闻。不多时那纤柔却寂寞的身影便彻底消失在梦一般的烟雾之中。
　　多宝瞅了唐笑谈满目凝重的表情，又瞅了瞅横在地上的一众尸体，只打了个哆嗦，使劲儿拽了拽唐笑谈的袖子。
　　“唐大哥，这里太吓人了……咱们快走吧！不是还要去找惹事儿精呢吗……”
　　唐笑谈从千头万绪中清醒过神来，深深长叹一声，拉起多宝的手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然而刚走了两步，他又突然步子顿住。
　　“走。”
　　“去哪儿呀？”多宝迷糊问道。
　　“跟着她！”
　　唐笑谈话音未定已抱起多宝，朝那抹青衣妙影消失的方向轻功飞速追赶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