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惑：不如不遇倾城色》汜弋

31、第三十一章 昔年旧梦 【月牙湾】

　　【月牙湾】

　　这样安谧的夜晚，这样静默的水底，淙淙的流水声在耳畔响起，恍若一支缠绵的歌。

　　青偃坐在水麒麟对面，听她缓缓讲述那个古老的故事。故事有些久远，可她却记得清楚，龙凤大劫未至时，那一场震惊三界的爱恋，但凡听闻过的人，想来都不会忘吧。

　　彼时君冴还只是一只小九尾狐，尽管是三界内第一只九尾狐，尽管他初初化形之时，银发苍眸的绝世容颜令三界叹惋，他仍旧只是一只小九尾狐，离天狐之位尚且遥远，何况那时他只生了三尾。

　　然而彼时，山鬼却已是如今的山鬼了。

　　那是天地间诞生的第一只，亦是唯一一只巫灵。初时，盘古大神开天辟地，清而轻之气上升为天，重而浊之气下沉为地，而山鬼，便是那交融的清气与浊气所化。后有盘古大神血肉化身为巫族，天地灵气孕化百兽成妖族，山鬼既如巫族一般肉身强横，有通灵之能，又如妖族一般可修元神，结内丹，吸收天地灵气而增长自身修为，是以她甫一化形，便为三界忌惮。但天道有常，山鬼的出世本就是逆天之事，因而被永镇三危山，终其一生不得出山。

　　山鬼刚化形之时，亦如孩童一般的天真烂漫，然她这一生，注定坎坷。三危山灵气充裕，常有妖兽化身，上古时期多凶兽，因而山鬼须得在众多妖兽的围困之下挣扎求生。

　　又过了不知多少岁月，君冴已然度过五重天劫，生八尾，离九尾天狐只差最后一步，于三界内初露锋芒。

　　那一年，君冴生发了游历九州之念。

　　那一日，君冴来到了三危山，因为他听闻三危山有獓因出没，便要以其血祭他新铸的剑。

　　那一刻，君冴遇见了山鬼。

　　那是山鬼的境况颇有些凄凉，她斗不过獓因，被它伤到左臂，掉落到山崖上一个小洞穴中躲避。

　　八尾的君冴已有了和獓因一战之能，何况有一柄他亲自祭炼的绝世名剑，剑锋所指，三危山中不论飞禽走兽，皆俯首称臣。分云剑吸食了第一滴妖血，立刻光华万丈，剑气直上九霄，半个时辰后，青芒才渐趋消散。

　　山鬼在洞穴中听到了獓因的惨叫，又感受到剑锋之凌厉，知是獓因已死，方才敢从山洞中出来。

　　他们相见之时，君冴正立于血泊之中，着一身赤红血衣擦拭分云剑，身旁躺着獓因巨大的尸体，它身上数百道寸余深的伤口里有妖血不断涌出，发出阵阵恶臭，山鬼不禁尖叫出声——她虽亦曾斩杀妖兽，却多是计划周全之后一击毙命，从未见过如此惨烈的战场。

　　触目的猩红令她几乎昏厥，幸而君冴上前一步托住她的身子。

　　“姑娘，你没事吧？”

　　山鬼却一把甩开他的手，强作狠厉道：“你，你是何人？为何出现在三危山？！”

　　君冴一眼看破她的伪装，便起了几分戏玩之心，笑道：“我替姑娘除去獓因，姑娘怎也不谢我？”

　　山鬼在三危山不知多少年，从未见过生人，何况是君冴这般的男子，清俊若明珠之入世，朗然照人，他狭长的凤眼中闪烁着一丝促狭，似笑非笑地看向山鬼，令她面上一红。她后退三步，插腰挺胸，娇喝道：“我自己能杀了獓因，谁，谁要你相助？”

　　“是么？”君冴故意上扬的尾音令山鬼面上红霞又深了几分，却平添了几分三月桃花般的俏丽。他眼角瞥见山鬼左臂上的伤，微微皱眉，“你受伤了？”

　　“我……”

　　未等山鬼说完，君冴已步至她身旁，随手撕下衣襟的衣角替她包扎。

　　“嘶……”山鬼痛得倒吸一口冷气，却感受到君冴的力气小了些。她低着头偷偷打量着君冴的神色，咬着樱唇踌躇了半晌，才不情不愿地道：“多谢。”

　　“还真谢了？”君冴故作惊讶。

　　“你！”山鬼羞愤地抬脚踢他，却被君冴躲过，他放肆地大笑，山鬼耳尖上都泛起淡淡的粉色。“你这人好没正经！三危山是我的洞府，你速速离去，我便不与你计较！”

　　“是是是，我这就走，姑娘一个人在‘洞府’里，可要好好保重。”君冴向她作了个揖，一抬头便见几块青石向他飞来。寻常的小石子自是伤不了他，他连躲都未躲，“姑娘，在下告辞。”

　　“快走快走！”山鬼不耐地道。

　　“之前……能否告知在下姑娘芳名？”

　　山鬼闻言一愣，眸中闪过一丝伤感，撇过头去，道：“我没有名字，你叫我山鬼就是了。”

　　君冴此刻是真正惊讶了，传闻中三界唯一一只巫灵，竟是这副娇羞的小女子模样。三危山甚少有人踏入，更少有人能见到山鬼，是以三界争传，山鬼乃是三头六臂、青面獠牙的妖物，性情暴虐，专以山中妖兽为食，脑海之中的印象与眼前的女子重叠，君冴不禁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山鬼语气中已带上了三分怒意，她自有灵识便知道自己与众不同，孤身一人被困这险恶万分的三危山数万年，心中本就有些凄苦，见君冴笑，以为是在嘲讽自己没有名字，顿时怒起。

　　君冴见她生气，忙敛了笑容，道：“我非有意，姑娘见谅。”又将原因解释了一番，才令山鬼面色稍缓。他瞧见山鬼眼中似乎还挂着愁容，心中泛起一丝同情，道：“你既然没有名字，不如我替你取一个？”他思及来时在三危山所见的景色，时至初秋，山上遍布着蘼芜，开着乳白色的花朵，煞是喜人，又瞧向山鬼，她面色白皙，肤若凝脂，身形娇小，面上的红晕更显得可怜可爱，悠然道：“秋兰兮蘼芜，罗生兮堂下，绿叶兮素华，芳菲菲兮袭予。你不如，便叫兮芜吧。”

　　“兮芜？好奇怪的名字。”山鬼嘟哝了两声，有些不自然地别过脸去，嘴角却偷偷扬起一丝浅笑。

　　“兮芜姑娘，在下下山了，姑娘保重。”

　　山鬼，抑或称，兮芜，目送着君冴下山的背影，心中泛起一丝异样的情绪。

　　——这便是他们的初识。他是她遇见的第一个男子，是赠予她名字的男子，亦是如“兮芜”二字一般终生跟随她的男子。她是他第一个心动的女子，纵然此后于红尘中遇见万千姿容美丽蕙质兰心的红颜，也不及那日三危山上的莞尔一笑，灼若桃花。

　　尽管，他们的初遇其实算不上是友善。

　　兮芜再见到君冴时，他已是度过六次天劫的九尾天狐了。再次的相见，没有凶兽，没有争斗，只有一地绿树荫浓，满山仲夏蝉鸣。

　　君冴倚在一颗大树上，抱着那把古朴的黑剑，道：“小兮芜，还记得我么？”

　　当然记得。兮芜在心中暗喜，面上却作冷淡的样子，道：“你是何人？为何出现在三危山？”

　　“我？咳咳，在下九尾狐族君冴，特来拜会兮芜姑娘，这是在下一点心意，还请姑娘笑纳。”他说着，取出一个锦盒，盒子里是十二枚精致的银铃铛，三三用红绳穿起。

　　兮芜禁不住好奇，快步走到君冴身旁，道：“这是什么？”

　　“小玩意儿罢了。”君冴说着，便取出铃铛来，替她系到手腕脚腕上。纤细的踝腕、玉白的肤色衬着红丝线、银铃铛，甚是好看。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十二个铃铛上绘着十二个相辅相成的法阵，能护佑她平安，他遍寻了许久才找齐这古老的阵法。

　　“为什么要送我东西？”

　　“算是，补偿我上次来三危山未带见面礼的过失吧，这是我们凡间初次拜谒的规矩，上次来的匆忙，我忘记了罢。”

　　他本不想与这传说之中逆天而生的山鬼有什么牵扯，他也明白，兮芜是无法走出三危山一步的，然而情之所至，纵然他是九尾天狐，又岂能抵抗？他也曾强迫自己忘记兮芜，却不过是自欺欺人，欲盖弥彰，兜兜转转这许多年，还是回来了。

　　这是他们第二次见面，君冴在山上住了三年。彼时，还未有人注意到这座小山上的情窦初开到相知相许。

　　然而一年之后，那齐整的七道紫霄天雷终是震惊了三界。

　　——那时君冴强行带兮芜冲出三危山引来的天劫。

　　七道巨蟒般的劫雷在兮芜的手离开三危山的一刹那便降下，不容得一丝喘息。

　　君冴想要硬扛下这七道雷劫，却见兮芜已经退回三危山，数息之间，又是风和日丽。

　　“君冴，我出不了三危山，这是我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