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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九转碧落 【百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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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草谷·百草堂】
白渚走了,走得很干脆,一丝顾虑也没有,他月白的身影在竹椅上逐渐隐入虚无,任由白崖跪在厅中。
然而,青偃看着白崖的脸色,心下一凛。他眼中闪过狠戾之色,如同被激怒的野兽,一掌将面前的桌椅尽数拍碎,一股枯竹的气息随即逸散开去,昭示着他的怒火。
白崖嘴唇张阖,应是在念咒诀,青偃感到厅门前的禁制被撤去,心道不好,此时再想躲闪已然来不及,一道白芒转瞬间追至,将那一缕灵识紧紧缠住,此刻的白崖显然没有在谷外那般好的心情,白芒愈缠愈紧,将那缕灵识直接绞杀,青偃原身在丹房内,避之不及,口中一阵腥甜,一口鲜血喷出,脑海中一片混沌。
灵识乃是仙、妖、魔,乃至修道者从自身元神之中分化而出,此刻青偃的灵识被毁,直接撼动了元神,脸色立时苍白如蜡。
白崖冷笑了一声,大踏步地迈出正厅。青偃原以为他是来丹房找自己,等了半晌却不见有人来,立刻明白过来,他是去找尔浔了!尔浔本就法力低微,又是女子,白崖愤怒之下,岂能善待她?
他思及此处,心下着急,又牵扯到元神的伤,嘴角又是一道血线。
默念了几遍静心咒,青偃好容易定下心神,想到之前白崖的意图乃是留下两人在这谷中陪伴,想必一时还不会对尔浔怎样,他稍稍放下心来,盘膝而坐,眼下最要紧的,便是冲破腕上的禁制。
白崖是白渚的师弟,即便不是与白渚同时化身,法力也必定比青偃高上数百倍不止,他的禁锢又岂是那么容易破除的?青偃心下闪过一丝破釜沉舟的念头,他便是死,也该死在水神宫中,岂能困于这小小丹房?他凝神默想,一簇青蓝色火焰凭空燃起,将地上的血迹烧成缕缕青烟,飞回到青偃体内,他得了这一番灵力的补给,脸色稍缓,随即将全身灵力全都凝汇于腕上,开始冲破禁制。
【百草堂-偏厅】
尔浔醒来之时,发现自己只身躺在一张竹榻上,屋子里除了竹榻之外,便只剩下窗檐上那一盆米白色的小花,静得可怕。
她发现身上未有什么绑缚之物,便挣扎着要起身,身下的竹榻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将她吓了一跳。所幸,那个古怪的白崖道人并不在此处。觉察出青偃不在屋里之后,她更加不安,整个人蜷缩在墙角,仿佛一只受伤的幼兽。
她没有青偃的本事,能外放灵识查探,只能这样枯坐着等待。她闻到一点清幽的香味,似是那盆米白的小花散发出的,令她稍稍平静了些,却仍是无法抵消畏惧。等待的时光总是无比漫长,愈是害怕,她愈是忍不住去想象些残忍的画面,静默是一场痛苦的折磨,尔浔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纵使在四珞湖,她总装作一副冷若冰山的模样,内心里却还是渴望着陪伴的,尤其是当她知道自己失去了一千多年的记忆之后,便时常梦到一些支离破碎的片段,有时是千鳞岛深处那一座幽紫的宫殿,有时是鲛族内乱时那硝烟弥漫的战场,更多的时候,她总是梦到一个人,只留了个模糊的背影向她,渐向远处走去,那人背不算宽阔,显得有些憔悴,却让她莫名的起了一丝亲近之意,可在梦中,她永远无法追上那个缓慢行走的背影,只能眼看着他步入那更深的黑暗之中。
她醒来之时,眼角总是湿漉漉的。尔浔大概能猜到那是谁——前任鲛王安沉,她的父亲。她对父亲的印象,抑或说,是想象,便只剩那一个略显瘦削的背影了。
被困在这一间悄寂的竹屋里,她不知怎地,又想起安沉。凡间似乎有灵魂入梦一说,莫非是父亲的魂魄陪伴在她身旁么?这个念头一起,她又觉得可笑至极,父亲早已被鲛王琅渊用九幽之火烧的魂飞魄散了,哪儿还有魂可以入梦啊。忽然之间,安沉的背影换做了青偃,眉目清俊,长身玉立。尔浔不知为何自己会想起青偃,或许是在此刻,她所能仰仗的唯他一人罢。两个身影在她脑海中交替着,她渐渐有些分辨不清了。
不知又过了多久,她有些困乏,此前十数日的奔波积累下的疲累此刻一齐发作,尔浔很想这样安稳地睡一觉,却又始终担心着不知所踪的青偃和不知所图的白崖。
她狠狠拧了一下小臂,一阵刺痛终是唤回了些许理智。
恰在这时,门“砰”地一声被推开,或说是被踢开,白崖面色不善地闯进来,仍执着先前那把拂尘。“小鲛人,你休息好了?”
尔浔只盯着他,不说话。
“我这一盆‘梨落’你也闻了这么久,药效也该被你吸收了。”白崖一双小眼睛紧盯着她,看了半晌,“不错不错,我等了这么许久,总算等着一个鲛人,跟我来吧。”
白崖拂尘一扫,尔浔便如傀儡一般站了起来,不由自主地跟随他的脚步。
她穿过九曲回廊,随着白崖来到一座丹房,推开门便是药香四溢,四下里凌乱地放着种种药材,几乎堆成一道“药墙”,围着中间一个深紫红色的大丹炉,几乎触到屋顶,前后左右共四个庐孔,供清理炉灰之用。
白崖将她扔在一旁,自顾自地走到药材边,一样一样的点数:“无冕草,子虚,并蒂琉璃果,三返花……”他绕着丹炉走了一圈,又回到尔浔面前,咧嘴一笑,“还有,鲛人血,都齐了都齐了。”
他一甩拂尘,那丹炉盖便掀开,一株生有五叶的黄绿色小草便飞入其中,一道紫红色火苗倏地蹿上来,将小草卷入其中。
白崖焦急地在丹炉边踱来踱去,忽然一拍脑袋,“呀呀呀,差点儿忘了!”他几步跑到一旁的竹制书架上,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卷竹简,两手捧着,极为珍视的样子,“先放入一株无冕草,过一盏茶再加两株,再放并蒂琉璃果,两颗必须同时入炉……”
尔浔明白那应当是丹方一类的记载,思及方才白崖口中的“鲛人血”,莫非,他是要将自己也投入炉中么?!想到此处,尔浔急急地想出声质问,却发现喉咙里发不出一丝声响,只能空张着嘴,四肢俱不能动弹。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尔浔从未想过自己会落入如此境地,眼下便是青偃在,也无法改变什么罢。自从三危山上遇山鬼,得知自己身世之后,往日宁静安逸的生活便如烟云一般消散,这一路的挫折一路的坎坷,直至今日的身陷囹圄……难道,她真的错了么?她不该去追查自己的身世之谜么?不该离开自己的部族么?
她觉得自己快死了,心下涌起一丝凄凉,却又感到解脱,是否就此,便不用再纠缠于那些过往那些恩怨?
惟愿来世做个凡人吧。她这样想,眼角泛起的泪光如同黑夜下的繁星,莹莹闪烁,却终是未曾落下。
“轰隆隆……”
忽然传来的雷声令尔浔和白崖皆是一愣。
白崖匆忙将手中的竹简放下,到书架中胡乱地翻找起来,还念叨着:“我的《丹经》呢?我的《千方》呢?”他似是找到了所需的书,快速地翻找起来。
“哈哈哈!果然是这样,果然是这样!”他扔下书卷,三步并作两步跳到尔浔面前,“小娃娃,你可有福气了!知道老道我所炼是何丹药么?是三界内唯一的一颗九转碧落丹啊!”
尔浔闻听“九转碧落丹”的名字,讶然无语。她终于明白为何这丹房里有如此多珍异的草药了,事实上,若是想炼制九转碧落丹,所需要的药材,远远不止这些。
炼制九转碧落丹,需找一个紫合铜丹炉,用南明离火先烧三百年空炉,待离火之精融入丹炉之中,再将数千种草药投入炉中炼化,使药性也融入丹炉之中,这样再过数百年,才制成一个可炼制九转碧落丹的丹炉。此后炼制的工序更为繁琐,光是药材便需不下数千种,皆是上天入地难以寻觅的珍药,更不必说对南明离火的控制需得到纯然之境,方可控制好炉温。便纵是这样,也不一定能炼成此丹。
尔浔并非药师,却仍旧对此丹炼制之法如此熟悉,便是因为,这九转碧落丹唯一的功效,便是能让令逝者复生!即便此人魂魄已然转世亦无妨,但能寻到逝者一丝骨灰,炼造一个泥胚,便可令人复活,连往昔记忆都不会有丝毫错乱!此丹因有违因果轮回,遂不容于天道,因而此丹若成,必将引得天劫降至!
莫非,那外面轰隆作响的,便是丹雷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