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漂时节遇到你》棕榈羊

7、初见2 “我记得

　　“你到底怎么想的？”李军将手中还剩一大截的烟按进烟灰缸，重重地挤压旋转，那红光就灭了。然后他整个人往后一仰，靠椅随着他的动作“嘎吱”了几声，然后逐渐恢复平静。
　　王月背向着李军，双手抱胸，没有吱声。她的目光已经游离出这办公室，望向了大厅。这间办公室与大厅只一堵玻璃门之隔，一扇推拉式的竹帘隔出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外边游客熙熙攘攘，里边则针落有声。
　　竹帘并没有拉严实，那道小缝隙，足以让王月看清楚员工在大厅门口的活动轨迹。
　　藏式礼仪接待队正在门口准备着：白色牛毛编织好做牛身的毛毯被放在大理石柱旁，舞牦牛的藏族小伙穿着织有白色牛毛的裤子，一个端着牛头，正认认真真复习着舞牦牛时的步法，另一个则拿着不知何时掉落的牛尾，煞有其事地当拂尘挥了挥，然后围着牛身转了转，摸着脑袋在想解决办法。
　　持鼓槌的鼓手和负责端切玛的小伙则挨着行李登记台聊着天，两人都穿着高领的亚麻色衬衣，外着金黄色藏袍，藏袍的两只袖子都脱了来下，将藏袍紧紧系在腰间。藏鼓依柱而立，刷了底漆的鼓面，朱红底刻有吉祥图案的鼓身，藏青色杨木做成的鼓柄，让人有一种想抱上去仔细瞧瞧的热切。切玛则被搁置在登记台上，金黄的木盒，装满炒好的青稞粒和拌好的酥油糌粑，上面还插着青的、红的、黄的穗花，颇为抢眼。
　　唱祝酒歌的姑娘们都里着明黄色斜襟的长袖内衬衣，外穿蓝色带图案的无袖连身藏裙，正忙乎着整理哈达，而陆晓正站在一个姑娘身后，帮忙系腰带。她先在腰间找到连衣的腰带，然后双手熟练地在两侧掐出相同宽度的绸缎，朝背上一扣，压出对称的褶皱，最后腰带向后压住，在背后系了个简单又利索的结。
　　“你打算看到什么时候？”李军敲了敲桌子。
　　面前那背影动了动，放下手臂，转身，然后拉过旁边的转椅，在他对面坐下。“问你个问题，你有没有特想研究一个人内心活动的时候？”
　　“有。”李军对上王月的眼睛，笃定地说。
　　“我问的是同性。”王月的视线匆忙从他脸上移开。
　　“那没有。”
　　“其实我倒是蛮想知道她现在怎么想的。”
　　“有意义吗？王月，不是我说你，平时挺聪明一人，怎么关键时候尽干些不靠谱的事？事情的前因后果你不清楚吗你？”
　　“别装作很了解我的样子，我清楚什么啊我？”王月似笑非笑地问。
　　李军慢慢坐直了身子，双手搁在桌上，十指交叉紧握，一双眼睛紧紧地锁住王月，细细打量着她的表情。王月有些不自在了，拍拍桌子表示抗议。
　　“这里就咱俩，你也不用瞒我。认识那么久，我还不知道你那点心思？”
　　王月低头咬了咬嘴唇，轻哼一声，自嘲地笑了笑，才仰着头说：“是，我承认我是故意的。因为张岩，我对她有成见，怎么看她怎么不顺眼，于是我故意刁难她，想让她难堪。我心里就想啊，我这应该是为张岩出口气了吧？你说得对，没意义，我清楚这样做没有任何意义，能让张岩好起来吗？不，不能，可我就是不由自主这么做了。我看到她就会想起张岩，为什么她活蹦乱跳的，张岩却在病床上随时等着病危书？真的，李军，我现在真的做不到不把私人感情带到工作中来，我真的做不到，你别给我提要求。”
　　“王月，我理解你的感受，张岩也是我的朋友，虽说人有生死，草有枯荣，可这事一旦真的发生在我们亲近的人身上，那种带着很强后劲的痛在很长一段时间都会困着我们。你有情绪有痛苦是对的，可你的宣泄口不对啊！将自己的情绪随意发泄在别人头上，你不觉得对自己的情感是种敷衍，对他人也不公平吗？更何况你也知道，他对张岩并没有那种喜欢，从头到尾都是张岩单方面的意思而已。感情这事本来就是要两情相悦，张岩单方面再喜欢，也只是单恋，并不是爱情。没有开始，也就没有结束。因为你的心一直指向的是张岩，自然地对她就有偏见。可是，她真的只是个无关的人。”李军的眼神在镜片后面严肃起来。
　　“你……这是在替她抱不平？”
　　“我就事论事而已，你是我带来的人，我不想别人在后头说闲话，所以你必须把工作做好，才能封住一些人的嘴。”
　　“你说的对，爱情是要两情相悦。”王月接的是他上上句话，后四个字咬得特别清晰，李军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可是刚说的一番话，态度却明明白白，心里随即苦笑了一下，仍是痴心妄想了吧！
　　两人各自沉默。
　　片刻的凝固被大厅倾泻而出的“咚咚咚”的鼓声和嘹亮婉转的祝酒歌打破，这是VIP团队抵店了。
　　李军侧着耳朵听着，在鼓声和歌声先后停止时，状似漫不经心地打破了僵局：“这鼓声不浑厚，别是牛皮坏了，和采购部商量商量，看能不能换层鼓面，实在不行就换面新的。门面工程还是要做好。”
　　“好，知道了。”王月轻声应着。
　　“那就这样吧，你知道该怎么做了。”李军打开电脑，输入网址，鼠标轻点下拉。
　　王月点点头，起身离开。
　　“对了，”李军叫住她，“这周咱们酒店的网评率和好评率相比较上周有所下降。有几条是投诉前台员工服务意识不够的，你回去认真看看这几条，写好回复。”
　　“好的。”
　　“还有……”
　　王月又顿住了脚步，转过头看着他。“什么事？”
　　“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一下。”
　　“知道了。”
　　王月走到门口，回过身，轻轻地将门一点一点关上。门里头，李军取下眼镜，捏了捏鼻梁，顺手端起茶杯喝了口茶。
　　王月满腹心事地站在中厅水池旁，默默地看着陆晓安排好最后一波客人，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想了会，最终还是朝她走去。
　　“跟我到办公室来下。”陆晓愣神的功夫，王月已经走出两米开外，陆晓赶紧将手中的抱枕交给PA，小跑着跟了上去。
　　“要交班的资料整理好了吧？拿过来交给我。”
　　陆晓没时间纳闷王月突如其来的爽快，她只觉得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这事总悬着也不是办法。不过这也让她有点措手不及，心里刚建起抵御王月的万里长城，瞬间倒塌。她甚至开始有点不好意思，想着自己不久前还跟佩妮在她背后嚼了舌根。
　　陆晓就是这种人，别人打了她一巴掌，再给她一颗糖，她会因为这颗糖惴惴不安，继而产生深深的自我怀疑。是不是自己之前哪里做的不好惹到对方？是不是自己的做事方式对方看不顺眼？总之是将自己深度剖析，将别人给她一巴掌的原因都归结到自己身上，好像只有这样自己才能心安理得地接收这颗糖。
　　“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没……没有。”陆晓咧嘴一笑，“那我现在就去拿资料了。”说着转身回到大堂办公桌前，将早已整理好的资料全数拿出。这堆东西终于解决了，她的郁闷和忧虑也像大年夜的烟花“嘭嘭”炸没了。她得意地哼着自己随意胡诌的曲调，端着东西就往办公室走，就差一蹦一跳了。进门之前，她顿了顿，慢慢敛去脸上夸张的笑意，还特地凑到仪容镜前确认了一下，才敲了门进去。
　　“资料都在这了，王经理。”
　　“行，放桌上吧。”
　　三四个文件盒被整齐地搁在桌上，王月随手翻了翻，“对了，在这边上班，升职都升得很快吗？就像你，干了三个月的接待员就做了领班，现在一年半不到，又连升几级，做了大堂副理。这边的发展空间是不是要好些？”
　　陆晓不聪明，但是心细，她隐约听出了夹在这话里的枪子。
　　“噢，也许是招不到人吧。毕竟事多，工资又不高。”
　　“是吗？我不喜欢夏诚的做事方式。”
　　“这问题不存在了，反正他也不在这干了。”
　　王月这一拳是结结实实打在了棉花上，她铁青着一张脸，但不好发作。她低了一下头，将不满深深压了回去：“藏式礼仪接待队的鼓是不是坏了？”
　　“哦对，王经理，正好想跟你汇报一下这事，那鼓中间破了一个洞，我也是在VIP抵店前发现的，那时已经来不及，就用透明胶粘上凑合用的。”
　　陆晓心一跳，这人川剧肯定唱得好。
　　“好，知道了，这事我来处理就行。”王月说完继续低头看资料，眼角却上挑，目光在陆晓身上溜达了一圈又收回，随口感叹道：“这鼓面坏了，换层牛皮，鼓照样能用。你说，人的生命结束时，为什么就不能续条新的生命，像发条一样。那样的话，不就能像鼓一样又可以拥有新生了吗？”
　　“啊？”陆晓的视线正随着王月的视线在资料上一起一落，完全没有想到她会这个时候发问，更没想到她会问这种不知如何作答的问题，也就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她脑子转了个弯，一个单薄的“啊”字早已无意识脱口而出。
　　王月苦笑着摇摇头，“唉，瞧我，怎么能问你这种问题呢？你又没经历过死亡，跟你讲你也不知道，也体会不了面对死亡时的那种无助。不好意思。”
　　“不，我想我还是有所体会的，我记得我曾经跟死亡擦肩而过过。”陆晓听出了些意味，虽然她不明白为什么，不过她彻底清楚王月并不待见自己。她淡淡地说完，给了王月一个微笑。
　　“你？”
　　“那还是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发生的事，意外而已，也没什么。”陆晓收回思绪，看着王月满脸的不可置信，说：“王经理，没什么事的话，那我就先出去工作了。”
　　王月的一番话又让陆晓想起了那年那件事，其实对她来说，如果当时有怨过谁的话，那也是那时候的事情，现在，早已经云淡风轻。如今自己活得好好的，便已是很大的荣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