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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候鸟南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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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鸟南飞,陆晓也开始了一年一度的迁徙。窗外的景象不断更迭,将她从苍莽的山脉送至温柔的水乡。她想她即将度过一段难熬的日子。拉萨这个地方,离开了,心还在那里。陆晓空着一颗心回家,愁得灰头土脸。
门口等着的陆妈妈也发愁了,眼看着一年年过去,自家女儿还是一个人回家,小小的一个人都快淹在大包小包中,都没个正劳力来分担,她就没多少好脸色。在村里,像陆晓这年纪的女子,大点的小孩都快上幼儿园了,有的还正在孕育第二个孩子。以往每次跟陆晓讲到这事,陆妈妈都要用一个固定句式:你看看谁谁谁,你再看看你!陆晓也不恼,反倒是气定神闲地回她:人家做妈妈的时候,我还在上学,你是想要我大着肚子上学吗?听了陆晓的混账话,陆妈妈手里的扫帚舞动得飞快,像是要把陆晓扫地出门一样。
刚开始这话题的时候,陆晓只觉得好笑,到后来就反感了,现在倒也学会了无动于衷的本事。她渐渐的习惯了,好像哪一天陆妈妈不再纠结这个话题,那一定是她记性不好了的缘故。
这一天,母女两个从菜地里摘了一菜篮子辣椒,青的红的,都是辣味十足的本地椒。辣椒搁后院的井水里洗了后,就被放在一个大盆里准备做剁辣椒。
陆妈妈坐在板凳上,手里拿了把铲子往盆里剁,呛人的辣味直往上冲,陆晓狠狠地打了几个喷嚏。陆妈妈就在这时候问话了。
“你倒是说说什么时候带个人回家?”
“带什么人?”陆晓掰着辣椒蒂,坐椅上装傻。
“你说带什么人?我也不管那么多,明年,明年一定给我带个人回家。”
陆晓不愿意听了,她直起身子,全部的力量都用去剁辣椒,没回答陆妈妈的话。陆妈妈腾出一只手往陆晓大腿上扇去,一声清脆的巴掌声。
“跟你说话,你听到了没?”
“哎呀,您能不管我这事么?让我自己拿主意,我现在还没这打算呢!”
陆晓原想着要不先将自己和高轩的事告诉父母算了,但一想到他俩一会凉一会热的相处方式,还是打算先放放。
陆晓腿上又挨了一巴掌,她疼得小铁铲都拿不住了。
“要我不管,你自己长大的?也不想想是谁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小时候挺招人爱的,怎么长大了尽让人烦呢!”
趁陆妈妈不注意,陆晓用手狠狠抹了把眼睛,顿时辣得眼泪扑簌簌往外流。她眯着眼睛,眼角鼻子嘴巴都在抽搐。这下,她声音不委屈也得委屈了。
“妈,你就非得尽快把我这盆水往外泼吗?”
“迟早留不住的,不如赶快。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都快上小学了。算了,我也不拿我那时候跟你比,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可你也不能太晚了呀!你就跟你同龄的人比比,你都差人家一大截。人小孩都老大了,会打酱油了,你自己还跟家里头做孩子呢!也好意思!”
陆晓不剁辣椒了,就在一旁瞪着眼睛瞅她妈,看看她还有什么要说的。陆妈妈剁得起劲,仍在一旁絮絮叨叨。“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你说你挑来挑去挑什么?有得吃有得穿就好了,又不图你嫁个有钱人。这要求也不高,你说你这孩子怎么就不爱找呢?你说你到底怎么想的?”
两母女的战场逐渐转移到饭桌上。陆妈妈将前晚的剩菜剩饭热了,盛到陆晓碗里的时候,自言自语了一句。“剩饭剩菜,吃了赶快!”
陆晓无奈地翻了翻眼皮,硬是被气笑了。
几天后,陆妈妈弹了几床新棉被,用袋子装好后往衣柜上头搁。陆晓在桌边看书,见陆妈妈大张旗鼓地搬个人字梯过来,就抬着头从下面看她。陆妈妈恨恨地毯了一鸡毛毯子的灰下去,不满道:“也不知道帮个忙,这可是给你准备的嫁妆!”
陆晓被灰迷了眼,立马叫着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她现在是怕了她妈妈了,一整天下来,除了这个话题,两母女好像就没什么可说的。
“什么嫁妆?人都还没一个。我才不要。”
“没有你可以去相啊!那邹阿姨,就我们在镇上做生意时的邻居,说她那有个男孩子给你介绍,有时间就去见见。你回来光躺着了,也该出门转转去。人都快发霉了!”
陆晓声音大了,“我回来不是相亲的!”
陆妈妈嗓门比她还大,“你回来不相亲,那你还回来做什么?”
“休假啊!非得是相亲才能回来啊?”
“还休假,难不成你以后就长那地方了?离我们那么远,是怕我和你爸以后常去你家吃饭吗?你这人,心狠!”
陆晓投降了,她妈妈比她多的那二十多年饭不是白吃的。陆晓消停了,陆妈妈心里的情绪还没出够。陆晓放了书,靠着梳妆台看着陆妈妈左一句右一句。然后她发现自己好久没有认真看过妈妈了。她白发开始长了,皱纹也深了,脸颊上的肉松弛着,脸色蜡黄。陆晓才意识到,妈妈已经不是心目中那个年轻的母亲,她的心被狠狠敲击了一下。
陆妈妈从人字梯上下来后,陆晓上前抱住了她。陆晓轻声说:“妈妈,我们不吵了。为了你,我会好好找一个的。”她觉得自己快哭出来了。
“不是为我。日子是自己过的,是为你自己找一个。”
“好,为我自己找一个!”
“那好,这几天准备准备,我约你邹阿姨,大家见一面。”
陆晓趴在陆妈妈肩上呜呜咽咽地哭起来,只闻其声,不见眼泪。她想起高轩给她煲的鱼汤,下班了还拎过来给她。她也想起了高轩熬的粥,亲密地暖着她的胃。她好像要去做一件羞辱他的事,心里难过得不得了。陆晓时常在自家妈妈面前做戏,这次倒把自己带到戏里去,眼泪就真的流出来了。
相亲的事最终是没有成的,陆晓想出的几个破坏计划没了用武之地。原因是,陆妈妈有天去了镇上赶集,刚巧碰到了邹阿姨。邹阿姨非得拉着陆妈妈去她家坐,还特意叫上了她要介绍的男孩子。回家后,陆妈妈可生气了,家里养的狗不识好歹要往前凑,被她呵斥地夹着尾巴跑开了。
陆妈妈还没进屋,陆晓在房里就听见了她跟陆晓爸抱怨的声音。
“以后再也不要她介绍了。我家女儿又不是年纪大到嫁不出去,瞧瞧她介绍的什么人!外在不重要,我也就不讲他长什么样了。单讲内在他也不行啊,一看就是个油嘴滑舌不踏实的。那人走了后我问她,怎么就给介绍了这样的?她还老大不乐意了,还说,什么这样的人啊!人家家里有钱!在哪哪哪做生意,在哪哪哪有几套房子。我嫁女儿是为了钱吗?真是气死人了!”
陆晓在里屋听着,捂着嘴巴乐开了怀。
后来,陆妈妈也没再提相亲的事,陆晓过了段消停日子。她不去镇上,也不去县里城里逛,她早上绕着村里的小学跑几圈,然后看书;睡了午觉喂了狗,再看书;吃过晚饭,和狗疯闹一阵,看看书,一天就这样过去了。她得给自己找事做,不然只要一空下来,就想着念着那座城市,那里的人和事。陆晓想,自己这辈子都别想和那地方脱离干系了!
临走的那天,陆晓起了个大早。屋外头还没什么亮光,房里的日光灯白得刺人眼。陆妈妈帮陆晓打包行李,准备好的东西一件件往里塞,鱼干,酱板鸭,剁辣椒,甚至还有一条提前为陆晓熏制的腊肉,塞到最后连箱子拉链都拉不上了。陆晓蹲在地上,手在箱子里翻着将不必要的东西挑拣出来。
她拎出那条腊肉,蹙着眉头问:“装这个做什么?公司现在抓得严,宿舍不能开火了。”
陆妈妈坐在床尾看着她把腊肉拿出来放一边,有条不紊地拾掇着箱子,箱子在她手里成了另一番天地。陆妈妈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说:“昨天,你三舅公过来坐。说你在那边和一个男孩住一起了。”
陆妈妈说这事的时候语气波澜不惊。
陆晓正打算合上箱子,听了这话,她立马从地上站了起来,刚掀起的箱子盖砰地一声摔回了地上。她叉着腰,语气里满满的惊讶与气愤。
“胡说八道嘛这不是!他在那边?他亲眼看见了?”
“谁叫你还不找人家的,别人吃了饭没事做,胡扯就扯出来了。嘴巴长人身上,他要说你不随他说。”
“我想不通他怎么就诌起我的事来了?”陆晓气得脸通红,长这么大,她还没被人不分青红皂白地泼过污水。“人的名声在他眼里就不值钱?他就张张嘴,光图自己的嘴巴快活,就没有想过别人的感受?”
“我跟他讲了,别有事没事就听别人胡说。别人放个屁都是香的。”
“别人的屁香不香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不该跟着别人放屁!”
“行了,收拾东西吧!”
“这是没有的事!”
“我知道。”陆妈妈柔声地安抚浑身毛刺的陆晓,一转眼的功夫又换上了严肃的语气,话里带着警醒。“我是盼着你赶紧带个人回来。但你也知道的,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
陆妈妈拿着腊肉去了后院的厨房,陆晓盯着腊肉,像在盯一个间谍。很显然,陆妈妈是个高级的将领,她通过腊肉这个间谍,成功地完成了一招敲山震虎,达到了她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