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漂时节遇到你》棕榈羊

44、第 44 章 广场上的人

　　广场上的人很少，陆晓站在正对扎什伦布寺大门的那处。大门紧闭，黄昏的雨雾中，她极目远眺，白的红的建筑像山峦般层层叠嶂，陆晓在熟悉的建筑风格中看到了一丝丝的陌生。她发现，这一丝丝的陌生正在逐步吞噬她对这份新工作的好感，她随即慌了神。辫子打电话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毫无意识地在原地转了好几圈。
　　辫子听她说到了日喀则，还是去找新工作的，又听了她那理由，也没急着说话，安静地听她讲完才开口。
　　“你可想好了？”
　　“有这个打算！”
　　“你要想呆那儿也不是说不行，说不定还有更好的发展。只是你确定自己是真心想换个工作环境吗？”
　　陆晓本来就烦着这个问题，自己也拿不定主意，听辫子这么一问，心更乱。
　　“这不是跟你商量呢嘛！”
　　这丫头遇到烦心事总喜欢跟她打商量，辫子又高兴又气急。她捏着手机打了好几遍腹稿，但刚过脑子，就统统被自己给毙了。这事还是得陆晓自己拿主意！
　　“真是觉得夏诚影响你对工作规划的判断力了？”
　　“我总觉得他在我脖子上拴了根绳。他往哪儿拉，我就往哪儿去。”
　　“要想摆脱旧习惯，就得脱了换新的。像换衣服那样，把旧的脱掉，也就是斩断你们之间的工作联系；然后再穿，接受新的工作。”
　　“你也这么想？”
　　辫子还没说完呢，她又说：“不过你确定要留在那？要真留在了那，就说明你跟拉萨远了，跟我远了，跟你熟悉了六年的环境也远了，你什么都得重新开始，重新熟悉环境，重新交朋友。”
　　这就是陆晓头疼的地方，转来转去，这问题还是得自己解决，脑子不免更昏沉了。
　　辫子嘟囔了一句：“都是打工，这不在哪打工，都得服从上级的工作安排嘛！”
　　这下陆晓听出来了，辫子其实是不想她离开的。
　　第二天早上，陆晓是在附近营地的起床号角声中醒来的。她在床上枯坐了半天，终于下定了决心。她起床叠好被子，将屋子里收拾整齐，给财务大姐发了条短信后出了门。
　　终归是不熟悉的地方，陆晓背着包在这小城里兜兜转转，问了好些人才找着客运站。她一坐上车，心里就踏实了。她是舍不得熟悉的地方的，她想。她也是害怕改变的，安稳惯了，她真心不想挪窝。
　　出城的那段路面在休整，小巴车开在路上一颠一颠的，陆晓忘了看风景，很快又睡着了。怎么来的又怎么回去。还真应了财务大姐的话，就当散散心了。
　　散完心的陆晓开始上晚班了，大半年后上的第一个晚班。
　　快午夜的时候，陆晓穿过巷弄是不害怕的。工作流程不用刻意去记也在脑子里头，陆晓对晚班要做的事也是不害怕的。陆晓在大理石台面上收拾出一块地方，准备忙完后趴着应付接下来的几小时。
　　啪嗒一声，在静谧的夜里格外清晰，接着又是一声，惊得陆晓浑身打了个颤。声音是从餐厅那边传来的，陆晓扒拉着墙畏畏缩缩往餐厅望了一眼，乌漆墨黑的，什么都看不到。她退了回来，捂着砰砰乱跳的心脏做了个决定，少喝水。喝多了水就要上厕所，要上厕所就要经过餐厅，她好怕一片漆黑中跳出个什么东西。
　　后半夜，陆晓还是熬不住睡着了。也不知道什么时辰，总机的电话开始响个不停。陆晓的脑子还没清醒，声音却早一步清醒。这是长久训练出来的效果，再怎么睡得死，脑子再怎么混沌，接电话的声音却是清晰的，听不出一丝困意。
　　陆晓听到那头讲的话，脸色立马难看了。
　　“喂，酒店吗？住……住你们这有……有没有妞？”
　　那股醉意隔着电话线都能嗅得到，陆晓甚至运用想象力构思出了一个醉醺醺的汉子在跟她讲电话。
　　“不好意思，先生，我们酒店是绿色酒店。”
　　“那你们能……能找不？”
　　“不好意思，我们不提供这种服务。”
　　那人挂了电话，陆晓一脸的厌恶。她拉开椅子坐了下去，电话又响了。陆晓接起来，还是那个人。
　　“喂，小妹啊。要……要不，你……你陪我一晚，哥……哥给你钱。”
　　陆晓听他结结巴巴说完，脑子都快气炸了。她想骂来着，可一想到上次跟客人吵架那事，硬生生地将火气压了下去，咬牙切齿道：“不好意思，我不差钱。”
　　“再商量商……量。”那人打了个响亮的酒嗝。
　　陆晓这次直接挂了电话。
　　电话第三次打过来的时候，陆晓拿起话筒，将来电转到了一个手机号码上。人又坐回椅子上，趴着继续睡。迷迷糊糊中，她好像听到了轻微的脚步声，走近了，停了一会儿又走远了。她困得连眼皮都撑不开，一觉睡到了清晨。
　　清晨是复苏的时刻。大厅开始热闹起来，陆晓反倒觉得自己更困了，头重脚轻，机械地忙着退房。
　　守夜的人盼黎明，在站了一整晚岗又临近交接班的时候，人的警惕性是最容易打瞌睡的。陆晓在这时候接了个大团，原本应该是昨晚抵店的，不只因为什么原因耽搁了，一大早才进店。
　　导游跟陆晓说：“先把房卡给我们住着吧，晚些时候我把客人证件拿过来登记。”
　　陆晓问：“您这团总共多少人？”
　　“三四十人。”
　　陆晓吃了一惊，这是什么导游啊，连具体带了多少个游客都说不清，陆晓不想冒险，少收一个证件都是不得了的，她手里握着房卡，摇摇头。
　　“你看看我们这个团，老年人那么多，昨晚都没睡个好觉，都扛不住了。你就先给房卡给我们，证件我现在能收多少收多少，下午一定给你剩下的。”
　　“那您一定得在下午给我们登记。”
　　陆晓就在那瞬间被说得心软了。她收了十几张证件，交了全部的房卡。她也忘了往交班本上写，就跟上早班的人那么一说。
　　事儿就是在这坏的。
　　第二天陆晓下了班照旧回宿舍睡觉，半睡半醒间接到了夏诚的电话，说出事了让她去酒店一趟。陆晓赶到酒店，刚进院子就看到一辆警车，大大咧咧地停在正对大门的车位上。陆晓脚步一顿，朝那车多看了几眼。
　　夏诚从大厅出来，正好看见警车附近的陆晓，他朝她扬扬手，陆晓就走近了。
　　“昨天交班的时候接了个大团？”
　　陆晓点头嗯了一声。
　　“证件都不收齐就让人住了？”
　　“我收了十几个人的。我不是交班了吗？要下个班次的跟进一下。”
　　夏诚勾起手指朝她脑门敲了一下。“交班本上可没有记，你可长点心吧！今早在布宫广场，民警抽查了游客的证件。有几位是住我们酒店的，就那个大团的游客，但是我们这边没住宿登记。你先进去做一下笔录吧！”
　　“笔录？”
　　这词对陆晓来说用在电视剧里是正常正义的，但用在她身上却是极其恐怖的。
　　“我该说什么？”
　　“照实说。”
　　陆晓看到沙发区域坐着的两位制服就开始紧张，绞着手指站在他们面前，问什么就答什么。
　　制服问：“有多少条没有录入公安系统？”
　　多少条？陆晓粗略一估计，可能有十几条吧！能说这么多吗？陆晓一下子下定不了决心，是不是漏得多，罚得也越重？
　　“大概十……”
　　陆晓还没说完，前台台面上就有人放了一摞证件。
　　“昨天进店的时候没来得及登记，我们团所有客人的证件都在这了，你们登记下吧！”
　　陆晓认出来了，这是昨天跟她交涉的导游。陆晓想，要是身边这些人都不在，她应该会冲上去质问了。她会说：“你什么意思？说了昨天拿剩下的证件登记的，怎么说话不算话？”她还可以说：“你抱这一大堆证件过来做什么？坑了我们又来坑？”可她知道自己是说不出口的，自己还担着一半的责任呢。
　　做完笔录后，陆晓和夏诚跟着制服们一起去了派出所。陆晓坐在警车里，一时自豪一时自责。自豪的是自己第一次坐上了警车，自责的是自己居然是以这样的理由坐上了警车。
　　警车开进派出所的院子，陆晓本想跟着一名民警往右手边的三层小楼走，见夏诚往左手边走，她想都没想就跟上了夏诚。
　　“你跟着我做什么？”
　　“不是一起来的么？”
　　“你去那边。”夏诚指着右手边的楼房。
　　“为什么我要去那边？”
　　“咱俩办的不是同件事。”
　　原先走在陆晓前头的民警掉头走了过来，见陆晓黏着夏诚不放，就开他俩的玩笑。“小年轻这是一步都离不了啊！”
　　陆晓本来是紧紧跟着夏诚的，听他这么一说忙往后退了几步，跟着他往右边的小楼去了。她刚爬了几个台阶，就站着不动了。她问前头带路的民警：“带我上去做什么呢？”
　　“关个几天。”民警吓唬她。
　　陆晓被吓得一哆嗦，腿都使不上劲儿了。她看到民警冲她一笑，她明白了，刚他说的不是真的。陆晓跟着进了二楼的一间办公室，又做了一遍笔录。后来她也放松了，还指着电脑里民警打错的一个字说：“这个字好像是言字旁的吧？”
　　负责录入的民警一看，果真是自己手快打错了，在键盘上敲了敲又改了过来。
　　派出所开始吃午饭了，笔录还没录完。办公室的茶几上摆了几个饭盒，陆晓早餐只喝了碗青菜粥，寡淡得很。她耸了耸鼻子，悄悄地咽口水。
　　先前带她上楼的民警叔叔拿着筷子敲了敲碗边，像逗小猫小狗。“要不要试试我们派出所的饭菜？”
　　陆晓赶紧摆摆手，擦了几滴冷汗。“不了不了，谢谢！您慢吃！”派出所的饭菜可不敢随便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