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第 36 章 陆晓坐在包 ...
-
陆晓坐在包厢靠墙的位置,身后是一扇窗,窗外是一大片的空地,黑黢黢的,像随时吞没人的野兽,只有远处亮着一片模糊的橘黄色的灯。眼前推杯交盏,桌上一片狼藉,旁边还有一人大声劝着酒,浓烈的酒气喷洒在陆晓身上,让她一时更心烦气闷。
她用脚勾着椅子腿将椅子往佩妮那边挪了挪,偏过身子正打算跟佩妮讲话,好打断那随时会劝到自己跟前的酒。没想,佩妮正跟许强低头细语,还不时抖着肩膀笑得厉害,全然没注意陆晓在一旁的注视。
“诶。”陆晓扯了扯佩妮的衣角。
“怎么了?”佩妮的手伸过来,一件冰凉的物件敲在陆晓指甲盖上。她反手抓住佩妮的手,只见一串黑玛瑙的手镯正套在佩妮的手腕上。陆晓眼睛顿时一亮,摇晃着脑袋啧叹了几声。
“情哥哥送的?”陆晓问佩妮,却挤眉弄眼地看向许强。许强脸皮薄,被她略带戏谑的眼神这么一盯,立马招架不住,忙拿了筷子低头找东西吃。
这时,佩妮悄悄地将手覆在陆晓手背上。
“嘶。”陆晓低声惨叫,连忙将手缩了回去。看着手背上通红的一块,陆晓又搓又揉,气急败坏地埋怨道:“我怎么了,做什么下这么重的手?”
“别乱说话!”
“我怎么乱说了?他不是你相好的,还是这东西不是他买的?”陆晓咧着嘴揉着被掐得生疼的手背,又朝痛处猛吹了几口气,眼神不经意掠过手镯,忍不住又问:“这么好看的玩意儿哪买的?”
“还能有哪?北京路转角的那家店!”
“那家店!”陆晓念叨着那家店的名字,想起大学时期,隔壁寝室的到宿舍串门,边嗑瓜子边绘声绘色给她们讲了一段话:跟你们说,以后你们的男朋友给你们送那家店的东西,手镯、链子、挂坠,甭管多好看,都不要收。为什么?咱们前面那栋宿舍的,她男朋友给她送了一串手上戴的玩意,一星期之后就分手了;理学院一个,我朋友的朋友,她男朋友给她送了一对耳环,也是在那家店买的,半个月后就看到她和别人手牵手在逛后花园。还有好多对也是这样分手的。
陆晓不怕死地问了句:你确定自己不是别家店的商业间谍?
那同学剥了一堆瓜子肉,正仰头倒进嘴里,听她这么一说,还没来得及嚼,就被呛得冒泪花。好不容易顺气儿了,她也没忘反驳:这话也不是我说的,好些人都这么传,说给男女朋友送礼物可不能在那家店买,准分手!
陆晓当初没放在心上,今天听佩妮这么一提,顺嘴就将心里想的说了出来,不可避免又遭了佩妮一顿毒手。
陆晓赶紧讨饶:“我嘴欠,成吗?我刚秃噜嘴了,你就当什么都没听到,求求你了!当不得真,做不得数。”
“行了行了,我还怕了这迷信不成?”
陆晓松了口气,眼见着那酒快轮到自己跟前,随即找了个由头躲了出去。走廊里弥漫着难闻的烟味,她歪着脑袋看向斜对面的包间,不禁皱起了眉头。包间门半掩着,好些人夹着烟肆意地吐着烟雾,那烟味就从门里漫散了出来。她踮着脚尖往里望了望,没看到自己想找的人,却看到夏诚在一群热闹的人中间坐着,静静地喝汤。
“这人,哪儿热闹没他,怎么就转性子了?装木头还装得挺像。”陆晓嘟囔了一句就走开了,再不走,这烟味都可以把她当腊肉熏了。
走到了大厅,陆晓习惯性地四下看了看,也没看到高轩,她一时兴致索然,心里免不了犯嘀咕:上哪去了这人?她一时间也想不明白,索性转个弯去了洗手台。她望着自己任由冲刷的双手发愣,不知不觉间就叹了口气,等她回神过来后,才发现旁边一个人洗好了却没离开。她抬头看向面前的镜子,镜子里的那个人也在看着自己。
“你喝酒了?”陆晓看着镜子问。
“被他们闹的,非得让我喝,也没喝多少。”
水声戛然而止,陆晓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侧过身细看高轩的脸色,他脸颊泛着酡红,正抿着嘴冲她微笑,灯光从他背后打来,陆晓的心不禁一动,也像饮了酒般泛红了一张脸。再看到他一手牢牢地抓着洗手台的边缘,她才走过去扶住了他的胳膊。
“脸喝成这样,也没少喝。”
“那边坐一下吧!”高轩往窗边一指,任由陆晓搀着自己的胳膊,他现在浑身不舒服,晕乎乎的,走路都有点晃。
周边都是热闹吃饭的人们,高轩枕在胳膊上,眼皮眨了几眨,迷迷糊糊地打起了瞌睡。窗外起了阵凉风,鼻尖萦绕的酒气淡去不少,陆晓只觉得清爽。再看着对面毫无知觉的高轩,她终究还是起身将窗户关上。窗扇砰的一声猛撞到窗框,高轩惊了一下,掀了掀眼皮又要合上。有人戳着他胳膊,在他耳边说话了。
“再在这睡会着凉的,我送你回去吧!”
高轩点点头,摇摇晃晃站直了身子,陆晓往前急走几步去扶,高轩找到了支撑,手臂一伸,勾住陆晓的脖子,又将身子往她那靠。肩上多出来的重量让陆晓哭笑不得,只得认命地扶着他腰将他带出了饭店。
陆晓不记得是怎样将他弄回家的,她将高轩往床上一放,只觉得肩膀酸疼,脚胀得发麻,背上竟然还发了一身细汗。她活动了下身子,去卫生间拧了条热毛巾,用腿勾了个板凳在床边坐下。
“你要睡了吗?”
高轩含糊着嗯了一声。
“那我先帮你擦脸。”
毛巾带着热气盖了高轩一脸,陆晓的手覆在毛巾上,从额头擦到脖颈又擦到耳后。高轩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
陆晓说:“抬头。”他就抬起头让她擦后颈。
陆晓说:“左手。”他就抬起左手给她擦。
陆晓说:“右手。”他又搁了左手抬右手。
陆晓不由得笑了,“怎么觉得你像个小孩子。”
“像小孩子不好吗?”
“好是好。”陆晓顿了顿,又说:“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你让人很心疼,总觉得你像小孩子,缺乏安全感似的。”
高轩闭上了眼睛,陆晓以为他累了,松开了跟他握着的手,又给他打了盆洗脚水,仔细给他擦了脚。她还没来得及直起身子,就被一只手往旁边一拉。她呀了一声,然后就发现自己被拉扯到了床上,撞进了他的怀里。
“我从小就是我祖祖带大的,就是爸爸的爷爷奶奶。”
“啊?”陆晓吃了一惊,隔代教育她知道不少,只是这隔着两代的,在高轩这她还是第一次听说。
“和很多人一样,我小时候,父母也在外打工,姐姐和弟弟跟着爷爷奶奶住在山上,我跟着我祖祖住在山下的土房子里。一年当中能见到父母两次已经算是好的了。祖祖身体不好,一不好我就要去叫医生。我记得那年我六岁,半夜祖祖又发病了,我从床上爬起来就往外跑,手电筒都没拿,幸好那晚还有星星。那条路我来回走了很多次,我很熟悉,可是那是我第一次一个人走夜路,总觉得身后有什么跟着我,我很害怕,就拼命拼命地跑,拼命地跑,一不小心就摔在了路边的水田里,稀泥和着水沾了我一身,我当时就哭了,可又不敢大声哭。我想着祖祖还在家里等着我叫医生回去呢,我边哭边爬起来,继续跑。”
陆晓眼前似乎出现了那个画面,六岁的高轩在黑夜中奔跑,她又像听到了他跌在水田里哭,泥水污了一身。她睁大着眼睛,眼泪控住不住的一颗两颗往外涌,落在高轩洁白的衬衣袖子上。她听高轩颤抖地说着,手悄然从他胳膊处绕过去,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地安慰他。
高轩吸了吸鼻子,接着说:“我十岁那年,祖爷爷病重。父母从外地赶回来,晚上到了我们那个城市,那个点已经没有回我们那边的大巴车,他们就在城里住了一个晚上。可是谁知道,我祖爷爷当天夜里就过了。我那时候好恨他们,恨他们为什么不能早点回家,叫个车赶回来也是可以的啊!为什么不呢?”
陆晓心疼地将他抱得更紧了些,心里却是一阵唏嘘。这是第一次听高轩讲他的事,坦诚地向她剖析内心的世界。毫无疑问,这个人让她心生疼,也让她心生怨——这样真心的谈话只能在他喝了酒之后吗?这样一想,她的心好像更酸了。
“长大后,出来闯荡后,我也慢慢释了怀,每次回家,我都会到山上的红枣林那里坐一坐,那是我祖祖种的,还有下山的路,那是他一锄头一锄头挖出来的,就算是在上头摔个屁墩我都是高兴的。”
陆晓靠在他胸口,听到他胸口发出闷闷的一声笑。“这么说,我还挺想去看看的。”
“好,有机会带你去。”
两人就这样抱着,也不知过了过久,陆晓叹了口气,闷声闷气地说道:“也不知道我怎么看上你的?”
“我也想知道。”
“可能,可能是你的眼神和笑容吧!你呢?你又是为什么?”
高轩的呼吸声从她头顶传来,抱着她的手臂紧了紧,没说话。陆晓刚被蜜浸过的心像被什么捏住了一样,不在原位上了。
“那时候我失恋没多久,我想我大概是孤单寂寞了吧!”
轰隆隆,窗外干响了个炸雷。
陆晓慢慢地抬起头,看向高轩。那眼神似乎是清醒无比的,又像是醉得糊涂。她伸手蒙住高轩的双眼,感觉他的眼珠子在手心里滚动。
“你醉了吗?”
他没说话。
“你是不是醉了?”
他仍旧是没说话。
“你醉了!”
陆晓撤开自己的手,高轩的眼睛没再睁开。她离开他的怀抱,为他盖了被子,转身走进了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