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漂时节遇到你》棕榈羊

25、爬山2 益母草颗粒

　　三人几乎是一路连滚带爬下山的，还未到山脚，雨点就噼里啪啦砸了下来。他们跟在一群牦牛后面跑进了村子，然后就像无头苍蝇乱撞。
　　雨越下越大，甚至还丢出了豌豆大小的冰雹。小郭刷地脱掉外衣往辫子的头上一罩，回头喊着陆晓也躲下头去。陆晓受到启发，脱掉身上的银灰色皮夹克，往头上一顶，回道：“你们俩挡着吧，我有。这么大的雨，我看咱们得先找个地方躲躲。”
　　辫子在衣服下刚探出个脑袋，就被小郭按了回去，她只好扯着小郭的衣服跟上他的速度。
　　“前面有个小卖部！跟着我跑。”小郭的声音被颠得七荤八素地传进陆晓的耳朵。她整个人都被雨打懵了，刘海湿漉漉的搭在额前，雨水汇成一股泉趟过脸颊，顺着脖颈灌入衣里，她冷得牙关紧咬，脚下却是一步都不敢停。她紧紧地盯着前面的两个身影，跟着他们趟过浑浊的积水，冲进了路旁的小卖部。
　　小卖部里已经站了几个人，拥挤的空间连转个身都困难。陆晓甩了甩夹克然后穿上，从货架上取了三瓶水结账。那先进来的几个人正站在门口抱怨。
　　“这雨太大了，看看这积水，都快汇成河了。”
　　“可不是，你都不知道我这鞋子里刚倒出来多少水。”
　　“不知道这雨什么时候才能停啊？”
　　“看样子，一时半会还停不了。”
　　“雨停了路也不好走，全是水。看看，还是从山上流下来的，黄黄的。”
　　陆晓付了钱，给小郭和辫子每人递了一瓶水。三个人一同望着外头声势浩大的雨，静静地站着。
　　“阿佳啦！”清脆的童音在耳旁响起。
　　陆晓循声看去，只见一个小男孩正站在辫子身旁，仰头喊她。
　　“平措！你怎么在这里？”辫子显然很吃惊。
　　“这是我家的店子，那是我阿妈啦。”平措伸手指向柜台里的妇女，她正咧嘴向他们笑，露出一口白牙。
　　“你们才下山吗？”
　　辫子点头称是，然后哭丧着脸悔不当初。“早该听你的，早该听你的。”辫子像祥林嫂一样重复念叨着这一句话。
　　陆晓在旁边竖着耳朵听了会，听了个大概，正想插嘴说一两句，手机忽然响了。
　　“在哪呢？”电话那头是高轩焦急的声音。
　　“还在北郊，刚下山呢。”
　　“下雨了，淋着了没？”
　　陆晓低头查看自己一身，没有哪处是干的，裤腿上泥巴混着沙粒，冰冷地贴着小腿。她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
　　“在一家小卖部里。”
　　“行，有地方躲雨就行，我还在上班，等下班了就去接你。”
　　“不用了。”门外有雨滴飘进来，陆晓捧着手机稍稍远离了辫子他们，转到里侧的货架旁。“我们等雨小些了再走。别到时候没碰到，白走一趟。”
　　高轩在那头没说话，陆晓想他应该是在衡量吧！果然，高轩沉默了会开口说道：“那好，路上小心，快到巷口了打电话给我，我接你。”
　　“知道了。”
　　陆晓挂了电话，又走到了门口，跟辫子并肩站一起。
　　“电话接完啦？”辫子扭头溜了陆晓一眼。
　　“嗯。”
　　“高轩的？”
　　“嗯。”
　　“也算是个会疼人的。”
　　“咱们怎么办？”
　　“再等等吧！”辫子跺了跺脚，脖子往衣领里缩了缩。
　　“雨现在小了点，再小点我们就可以走了。前面几位藏族大哥说，待会有商务车上来接他们，那位大姐帮咱们说好，对，就是平措的妈妈，说是可以稍我们一程，到总医院前面。然后咱们再打车回去。”
　　这场暴雨来得快，收得也快。之前的雨点子打得人是睁不开眼，现在居然慢慢温柔了。一辆商务车缓缓地从坡下驶了上来，陆晓三人被热情地邀上了车。隔着透明的玻璃，小卖部门口那一直挥手的人影越来越小，直到完全消失在视线里。
　　市区的雨势早已收住，三人在总医院前下了车，辫子拦了辆的士让陆晓先走。陆晓钻进车子，给司机报了个地名，靠在后座就小憩起来。也不知过了多久，她被司机叫醒，睁眼一看，车子已经到巷子口。天仍旧是灰蒙蒙的。
　　她刚打开车门，一个人影就到了她身边，接过她的背上的包。那感觉是熟悉的，不用回头看，陆晓就知道是谁。
　　“等久了吧？不好意思啊，我忘了给你打电话了。”
　　“没多久。”高轩伸手搭在陆晓的肩膀，脸色变了变。“衣服是湿的，你淋雨了？”
　　“刚到山脚，那雨就下下来了，躲也躲不过。”
　　“走吧。”高轩脱了自己的外套往陆晓身上一披，替她紧了紧衣襟，搂着她快步朝巷口走去。
　　高轩带着她在巷弄里穿来穿去，陆晓知道这不是回宿舍的路。终于，高轩在一栋藏式大院前站住，从裤兜里掏出钥匙开了大门，转身牵着陆晓的手进去了。和宿舍相似的格局，一共三层。院里轻轻翠翠的，满院子的桃树和花花草草，陆晓闭着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高轩的房间在一楼，临街的一个小套间，收拾得倒还整齐。
　　“坐沙发上。”高轩将钥匙丢在电视机旁，从角落里拖出来一个大纸箱，用裁纸刀割开上面的胶带，从里面取出一个电暖器。
　　“把外套脱了，先烤烤衣服。”高轩接通电源，又从床上抱了一床毯子放在沙发上。“盖上，别着凉了。”
　　陆晓脱了外套，搭在沙发的扶手处，手又绕到脑后，散下长发，手指伸入发间耙开头发，歪着头，将头发一缕缕送到电暖器前烤着。
　　身上的寒气渐渐退去，陆晓全身暖洋洋的。高轩把她的鞋子立在沙发脚，电暖器能烤到的地方，然后去了厨房。陆晓抱着腿，下巴枕在膝盖上，整张脸被罩在电暖器的金光里，微微阖了双眼，听着从厨房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塑料袋摩擦声，还有碗与碗轻微的相撞声。
　　不一会，厨房的响声停了，陆晓睁开眼，就见高轩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一罐可乐。
　　“本来想给你煮点姜汁可乐，现在才发现家里没生姜了，我先去房东那里取点。”
　　“姜汁可乐？那是个什么味儿啊？”
　　“你没喝过？”
　　陆晓摇摇头，“我一般淋雨了就扛着，万一不小心感冒了，就吃药啊颗粒啊什么的。”
　　高轩笑了，“那今天试试，你要累了的话就躺一会，记得盖好被子。弄好了我就叫你。”
　　“好哇。”
　　高轩出门了，一股冷风卷了进来。
　　陆晓终究是没睡，她刚眯上眼睛就有了尿意，于是起身趿拉着鞋去了厕所。从厕所出来时，高轩已经回来了，正在砧板上切生姜。墙壁的挂钩上勾着几个小塑料袋，陆晓一个个打开看，里面都是些配料：干辣椒，大蒜，八角之类的。
　　陆晓将袋子挂回去的时候，一个蒜头掉了出来，落在墙角的花盆里。她蹲下身子，捡起那颗圆润的蒜头，指甲却不小心从土上划过，灌了一指甲盖的土，干燥又细碎。
　　“这里种什么了？”陆晓弹了弹手指，抬头问高轩。
　　“原来种的是盆花，是什么花我就忘了，后来也不知什么时候就死了。”
　　“可惜了。”陆晓抱着脑袋想了想，“种上大蒜怎么样？”
　　“可以啊。”炉上的锅冒起了白雾，高轩将火调小了点。
　　陆晓拿了个碗，接点水洒在盆里，然后将蒜头一瓣一瓣掰开，摁进了土里。高轩双手插在裤兜了，弯着腰欣赏了会她的杰作，眉毛一挑，问她：“这样就可以了？”
　　“当然。”陆晓在水龙头下冲手，“难不成还要站在旁边给它们喊‘加油加油’吗？放心，不用喊，它们也会长出来的。”
　　高轩很给面子地哈哈了几声，“嗯，不错，以后大蒜就不用买了。”
　　陆晓吸了吸鼻子，满屋子可乐和生姜混合的味道。“好了吗？”
　　“可以了。”高轩关了火，将姜汁可乐用陶瓷碗盛上，“你先回客厅坐着。”
　　陆晓蹭蹭一两步就跳回了沙发，高轩将碗端到沙发旁的茶几上，扯了条小板凳跟她面对面坐着。
　　陆晓凑近碗口，蒸腾的热气雾了她一脸，她往碗里吹了几口气，就着碗沿小啜了几口，她砸吧嘴，好像就是可乐加热了的味道。
　　“还行？”
　　“还行。”
　　陆晓低头继续吹气，一缕头发从耳后无声滑落，黏在碗边。
　　“等会儿。”
　　陆晓的嘴刚挨上碗沿，高轩就出声制止了。他抻出右手食指，轻轻地将发丝从碗边剥离，借着大拇指的力量将头发别回陆晓耳后。
　　陆晓的耳朵小巧白嫩，像山里的白茶花。他的目光静止了，手无意间碰过耳廓缓缓下滑，停在她脸颊上。手心的那片皮肤逐渐滚烫起来，微微泛着红。他听到自己心里的声音：去吧！
　　陆晓垂着眼睑，感觉一片阴影向她靠近，手不由自主扣紧了碗边，她竟然有些紧张，喉咙和鼻腔都有些发痒。
　　“啊－啊切。”
　　陆晓耳膜都快碎了，然后周遭一片寂静。她脸又红了，是臊的。
　　“我……啊－啊切，不好意思啊！”陆晓将那碗可怜的姜汁可乐放到茶几上，一手使劲揉揉鼻子。
　　高轩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他忙站起身，伸手端过瓷碗，“这个不喝了。”他动作有点慌，甚至带翻了板凳，几乎是落荒而逃。陆晓抱着脑袋，扯着头发懊恼地想撞墙。
　　厨房里，水声还在。高轩呆呆地盯着那股水柱，不知在想什么，想着想着居然笑了。他伸手拧紧水龙头，转身回了客厅，将自己的背影给陆晓，在储物柜里翻东西。
　　气氛还是凝固的。
　　“你……在找什么？”陆晓开口了。
　　“感冒颗粒。”高轩没有回头，陆晓听到他在自言自语：“吔，我记得明明是放在这里的啊，怎么没有？”
　　“找不到就算了，我没事的，回去睡一觉就好了。”
　　“找到了！”
　　高轩手里多了一个包装袋，他从里面抽出一小袋颗粒，将包装袋搁到茶几上，转身又钻回了厨房。
　　陆晓坐在沙发上，伸长身子往厨房里瞅了几眼，乐得抱着毯子傻笑。眼睛不小心对上了茶几上的东西，她的笑脸一收，一个翻身立马坐直了身子。
　　“给。”高轩在她身边站定，陆晓看过去，杯里的液体，连颜色都那么接近。
　　陆晓直直地盯着高轩，好半天才指着他手里的杯子问：“你说这是什么？”
　　“是感冒颗粒啊。”
　　陆晓又指向茶几上的包装袋，问：“那又是什么？”
　　“感冒颗……”，高轩扭头看过去，立马噤声了。
　　“益母草颗粒。”陆晓替他回答。“知道是做什么的吗？”
　　高轩的脸色暗了下去，嘴唇嗫嚅了几下，并没有发出声。他将杯子放在茶几上，矮身坐回了板凳，他的手紧紧地攥着那袋子东西，低低地说道：“不是治感冒的吗？”
　　陆晓想笑，又觉得笑不出口，心胀得厉害。
　　没等过脑子，话就已经脱口而出：“谁家的益母草那么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