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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夏诚 客厅里打死 ...

  •   没有葬礼,也没有哀乐,张道秋和田英带着张岩的骨灰回老家时,婉拒了夏诚陪同的想法。这个男人凭着他的大爱陪着女儿走了最后一程,可仍旧不是她的谁,更不是他们的谁。这最最后的一程也就没必要了。贸然同去,也只是给邻里邻居徒增饭后的谈资。
      张岩会安安静静地回到那片故土,山脚下,墓周围,有她喜欢的各种各样的野花野草,傍着大树,沉沉睡去。
      夏诚依旧每天骑自行车去上班,下班后随便去哪骑个几圈,然后带着满身的汗味回家。忙的时候还好,脑子装满了东西,要想点啥事也没时间。等到空闲下来,一件件事,一个个画面像是被雷炸出来了般,零零碎碎,总要钻进脑子。
      他闭上眼就能看见那个池塘,说白了就是大点的水洼,靠近青藏铁路,几间房子的大小,水里布满水草,甩个杆都能被缠住。可他就是喜欢背上渔具,待上个大半天,等鱼上钩的空闲里,运气的话,抬头还能看看驶出站不久的绿皮火车。还有那个巷子里的甜茶馆,大胆又内秀的普姆,围着桌子坐一桌的同事,言笑晏晏。还有路上相视一笑的波啦和嫫啦,以及城市里的煨桑的味道。偶尔还会想想那个挺没良心的家伙,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
      站在这个城市中,他知道自己再也很难辨清楚方向了,心里的指南针,指不了南,只有西南。
      他开始习惯一点一点地清理自己的房间。这天,也不知他从哪个角落翻出了一个铁盒子,是小时候装月饼的那种盒子,盒子的边缘有点掉漆生锈,上面布满厚厚的一层灰,擦掉灰尘,盒上的图案清晰起来,是身子窈窕的嫦娥,身穿彩衣,衣袂翩翩。他记得这是自己高中毕业那年从老家带过来的,后来也不知往哪一塞,找了一阵没找着后也就被自己淡忘了。
      夏诚盘腿就地一坐,将铁盒子压在腿上,用力一掰,铁盒子“嚓”的一下应声而开,满满的韶光岁月顶着薄雾迎面走来。盒子里,一摞纸片整整齐齐地折好摆着,散发出淡淡的霉味,一枚极其简单的粉红色椭圆形发夹安静地卧在上头,不言不语,却胜似千言万语。发夹上的漆已剥落,露出的铁片发黄生锈,夏诚拿起发夹,手轻轻一按,按片弹出,带出了一缕细小的锈灰。他嘴角弯了弯,又将发夹按了回去,放回了盒子里。接着他随意抽出了一张纸片,这是一张汉语字词的默写,圆珠笔的字迹依旧清楚,一笔一划虽幼稚但饱含认真,反倒是旁边红色钢笔批注的100分早已晕开,只余模糊的轮廓和淡淡的粉红。
      夏诚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又抽出了一张纸,“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看着纸上的字,他轻轻地念出了声。“红樱啊红樱。”是了,这是她用过的笔名,那时流行交笔友,大家都说这名江湖气十足。他摇了摇头,脸上的笑意不自觉地扩大,明明那时年纪那么小,却总是喜欢这些“凄凄惨惨戚戚”的诗词,简直是“为赋新词强说愁”。
      夏竟周靠坐在沙发上,将刚刚看完的书页的一角折起,然后往前翻到上次的折痕,细数之下,发现自己一下午才看了十几张,不免有些泄气。他干脆合上书本,摘了眼镜,轻手轻脚地走进厨房,手按在自己老伴的肩膀轻揉了几下,还不忘朝某扇门努了努嘴,问:“这是第几天了?”
      “第七天了。”陆满举着油腻腻的一只手,将拇指、食指和中指往一处一捏,比了个七在他面前晃了晃。
      “饭好没?我去叫他吃饭。”
      “就好了,你摆好碗筷就去叫他吧!”
      夏竟周从厨房退了出来,耳朵贴在夏诚的房门听了半会儿,才抬手叩了叩门,朗声叫道:“儿子,吃饭啦!”
      夏诚还在看着一张又一张的纸片,听到门外父亲的声音,也是淡淡地答应了一声。夏竟周在门口等了会也没见夏诚出来,于是手搭上门把手,又说了声,“儿子,我进来了。”
      话音刚落,门就从里面打开了。夏诚反手带上门,双手搭上夏竟周的肩头,将他扳转身,推着他到了饭桌前,摁在椅子上,自己则去了厨房帮忙端菜。
      “这腊肉哪来的?”夏诚看着碗里的青椒炒腊肉问道。
      “你舅前段时间回老家了,这是你邹阿姨要他带过来的。她家腊鱼腊肉多,也没人帮着吃,我们就帮帮忙吧!”
      夏诚夹了一块腊肉送进嘴里,松软中带点嚼劲,还是原来的味道,好多年没有吃到的味道。
      “舅回老家干嘛?”
      “他一个结拜兄弟的老父亲走了,回老家悼伤。”
      夏诚边听边点头。
      “哦,对了,好像有人想买老家的宅基地,他顺道去看看。”
      “老家那地为什么要卖?房子破了拆了重新盖就是,以后回家还能有落脚地。”
      “也不一定卖,他就是去会会人家。怎么,你还打算回老家?”
      夏诚被问住了,他嚼吧嚼吧嘴,低头又扒拉了一口米饭,“这饭好好吃,妈,你买的是哪种米?”
      “也是从老家带来的,不多,能吃个个把星期。”
      “哦。”
      陆满伸长手忙不迭地给夏诚夹菜,不一会,夏诚碗里的菜就叠成了一座小山。陆满瞅了自己的儿子几眼,就在山这头问:“最近工作怎么样?”
      “还行。”夏诚埋头苦吃,含糊不清地应了声。
      “你要觉得累的话,就找几个朋友出去玩玩,唱唱歌爬爬山;要不,跟你爸去钓钓鱼什么的也好。”
      “娘老子,我现在没那时间也没那心情,酒店事多着呢!”
      夏竟周见陆满还要说什么,忙伸手给她夹了个鸡腿,还用筷子狠狠地按了按,堵了她的话,“你也吃饭吧,食不言寝不语,看你带的好头。”
      夏诚不慌不忙地拨弄着碗里的饭菜,眼睛却是瞟向了端坐一旁,吃得斯斯文文的夏竟周。
      “爸,这酒店开荒也快完成了,下月就正式运营。你说从拉萨拨几个人过来帮衬一下,可不可行?”
      “想都别想,拉萨那边不是已经进入旅游旺季了嘛!那边酒店本身也忙,肯定腾不出人手。怎么,培训了那么久,开荒的这群不行吗,还非得从那边调?实在不行,那就赶紧招人。”
      “倒也不是。”
      “那你怎么这么问?”
      “我……我也就这么一问,没事儿。”
      “怎么,想拉萨啦?也是,想当初我们在拉萨开荒的时候,不知道多安逸自在。白天再累,晚上去茶馆喝几壶甜茶酥油茶,凑一桌子天南海北一通乱吹,一觉睡到大天亮,第二天继续干活,特精神。不然你以为你张叔叔待那边是为什么?一年十二个月,三个月的假下来陪老婆孩子,老婆孩子有两个多月的假上去陪他。剩下的七个月,五六个月的旺季忙一通,一个多月的时间缓一缓,比起我们,不知道好到哪里去了!”夏竟周说着,筷子还在碗边敲了几下,全部的情绪化作一声哼结了尾,倒也释怀了一些。
      陆满瞧他跟个老小孩似的跟老张计较,也学着他的样子给他夹了一筷子菜,用力压了压,瞪着他说:“食不言寝不语,吃饭。”
      夏诚在一旁憋着笑,风卷残云般地发挥着自己的战斗力。
      晚饭完毕,陆满收拾了碗筷,给父子俩沏了茶,又钻进厨房忙活开了。茶是用搪瓷缸泡的,用的是去年的陈茶叶,也是夏诚的舅舅从陆晓家带过来的。夏天的时候,用这种老茶叶煎茶,待到凉透了后,特清凉特解渴。夏诚小时候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抱着这茶“咕噜咕噜”喝个几缸子。农忙双抢的时候,老乡们也喜欢用陶罐装着这茶到田间劳作,休息的空档,顶着炎炎烈日,用这沁凉的茶水缓解身体的疲劳。
      夏诚慵懒地坐在沙发上,边喝茶水刮油,边百无聊赖地看着电视。熟悉的铃声响起,他忙从沙发上弹了起来,脚在地上慌乱地点了几下才找着拖鞋,趿拉在脚上就四处翻找手机。
      夏竟周装模作样地咳了一声,不急不慢地从茶几上拿起自己的手机,扬声“喂”了一声。夏诚见状,双手叉腰,一声自嘲的“嗬”从嘴里溜达出来,让胸膛起了共鸣。待会,一定要将自己的手机铃声换掉,不能和这老头子的一模一样!
      夏竟周气定神闲地接着电话,原本一副轻松聊天的样子,也不知对方讲了什么,他突然收起了脸上的笑意,起身走到了阳台。夏诚眼睛虽是粘在电视屏幕上,耳朵却是尖起听夏竟周讲电话。见到夏竟周去了阳台,他也忙转移了视线,一转头,只看见阳台上的盆栽,以及隐在枝叶间来回走动的身影,对话却是一个字都听不到了。
      良久,夏竟周进了客厅,在起先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脸上的神情甚是古怪,一会挑眼,一会拧眉,一会吸气,一会又眯眼“砸”一声。夏诚一手支在沙发的扶手上,撑着半边脸,仔细端详着他万花筒似的表情,一如从前听他讲解习题一般。
      “爸,要不我给你讲个故事?”
      夏竟周心里想着事,听到夏诚叫他,也就顺着夏诚的话“恩”了声。
      夏诚像是领了圣旨般,立即坐直身子,喝了口茶,清了清嗓,搓着手娓娓讲道:“很久很久以前,呃,其实也不久,二三十多年前吧。一个志存高远的年轻小伙,离开了那山清水秀的小村庄,来到了大城市打拼。恩,别问他是干什么的,你比我清楚。经过几年的打拼,他也攒了些小钱,就决定衣锦还乡。”
      “某天呢,他就和他那跟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老爹下地去了,大家都在地里忙活啊!没几个直着腰板闲扯的。那小伙一看大家这么辛苦的劳作一年也换不了几个钱,又想起自己腰包里蹦跶的那些个钱,心里那个嘚瑟啊!”
      “碰巧他和他老爹经过一块荞麦地,他为了显摆显摆自己,故意指着荞麦大声地问他爹,‘这红杆子开白花的是什么东西啊?’旁边地里干活的人听后一阵窃笑,有一个人就问他爹,‘老夏啊’,诶,爸,跟咱们一个姓呢!那人就问了,‘老夏,你屋里大伢崽现在可是半个城里人了,这从小就吃的东西都不晓得了!莫里时候接你去城里享享福啊?’他爹那脸立马挂不住了,冲那人呛了回去,‘我死都死在这,去什么城里?’说完就操起手里的扁担朝他扑了过去,边扑边说,‘你个背时鬼,才出去好久就忘本。我喊你问,我喊你不晓得。不晓得是吧?我打到你晓得为止。’旁边的人扯都扯不赢哦,爸,你知道后来怎么回事吗?那小伙左躲右逃,边逃边喊,‘啊,荞麦地里打死人啦!荞麦地里打死人啦!’。爸,你知道我从这个故事中学到什么道理吗?就是不能装,装了准被劈。”
      夏竟周其实压根就没听夏诚讲的故事,直到他后来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好像听到了“荞麦地”,他就知道那小子讲了个什么故事,这可是他的禁忌。他虎着一张脸,一巴掌朝夏诚身上招呼去。夏诚怪叫了一声,抱着靠枕就朝陆满那窜了过去,边跑边怪叫:“啊,客厅里打死人啦!客厅里打死人啦!”
      陆满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鬼喊什么,吓得我差点切到手指。”
      夏竟周窝在沙发里,气得胸脯一起一伏,他抖着食指指着斜靠在门框上的夏诚,“你给我过来。”
      夏诚紧了紧怀里的靠枕,坚决地摇头。
      “过来,跟你说正经事。不听是吧?别后悔啊。”
      夏诚迟疑了会,还是磨磨蹭蹭地靠了过去,坐在夏竟周那沙发的扶手上。
      “刚你汪伯伯给我打电话了,说是你张叔前段时间身体不舒服,心慌气短的,就去医院检查。检查结果说是心脏右室肥大,怕得高原心脏病,何况你张叔年纪也大了,医生就建议他下
      夏诚在旁边默默地点头,“这样的话,怕是要早点下来才好。”
      夏竟周长吁了一口气,“肯定要老张早点下来,身体垮了得不偿失。”
      夏诚“哦”了一声,“接下来的事情我都不用猜的,李军这小子赚大发了。”
      夏竟周拧着脖子盯着夏诚看了会,看得夏诚浑身起鸡皮疙瘩,颤悠悠地叫了声“爸”。夏竟周好笑地看着他:“你汪伯伯对你酒店开荒时的表现还挺看好的。”
      口头表扬听多了,夏诚露出一脸不在乎的表情,往后寻了处地方靠着,吊儿郎当地晃动着两条长腿,随意“恩”了一声。
      “他还说什么了?”
      “他还说,等你张叔下来后,你也就不用干了,这家新的酒店就交给你张叔管,资历在嘛!”
      “哦,是吗?也好,到时候我就找份快递的活干,天天去见美女。”
      见夏诚一副流里流气的样子,夏竟周没好气地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大声吼道:“你这小崽子什么态度?给你俩换换还不高兴了?不是一直念叨着再上去吗?瞧瞧你现在这副样子,打不死你这个小兔崽子?”
      夏诚愣在原地张圆了嘴,他还在回味着夏竟周说的话,竟梗着脖子硬生生地又接了夏竟周几巴掌。他伸手摸了摸后脑勺,恨恨地盯着眼前这老头,为什么说话不一下子说完,害得他还以为自己又被踢了,看样子 “荞麦地”的故事以后要作为睡前故事给孩子讲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夏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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