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漂时节遇到你》棕榈羊

13、再见3 “他哪怕是

　　“阿诚，你来了啊！”
　　夏诚挂了电话，作势起身，张道秋拍了拍他的肩膀，指着长椅示意：“在这坐会吧！”说完，他双手按着腿，费力地挨近椅子。夏诚见状，赶紧腾空手扶了他一把。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车子、行人从他们身边过了又来，来了又过，不曾断绝。人们习惯把这里当成生命的一个大大的后勤补给仓库，时不时地修理修理身上破损的零件；人们也习惯把这里当做生命的起点，心急如焚的等待后是响亮啼哭，那一声声都“刺啦”划在他们心尖尖上。这里也许还是灯熄的地方，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一阵风，那光晃了晃，就灭了，徒留人欷歔而已。夏诚不知怎么的想起一句话，“上帝将永恒的意识放在世人心里”。人大抵还是希望能长命百岁的。
　　医院的路灯泛着昏黄的光，一点一滴都照不进心里。张道秋望着远处，不知在想些什么，尔后沉重地叹息了一声。他的手撑在椅上，不经意间便触碰到金属的冰凉。他低头一看，是夏诚带来的保温瓶，不用说，里面肯定温着什么汤。
　　他将手放在瓶盖上，恋恋不舍地摸了几下，开口对身边这个年轻的小伙子说：“阿诚啊，这段时间真是谢谢你了。”
　　夏诚轻轻的“恩”了一声，将脸埋在掌间尔后又放开，“张叔叔，其实您不用跟我这么客气的。对了，今天医生有过来检查吗？”
　　张道秋点了点头，“恩，有。医生说‘等吧’。”
　　夜是潮热的，今夜刮的是什么风？现已立夏，夏诚却感到了丝丝凉意，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那……那她今天怎么样？”
　　张道秋摇了摇头，痛苦、悲伤和绝望早已被他活生生从脸上剥下，狠狠地塞进了肚子里。他的表情长期处于一种状态，那就是麻木。
　　“情绪比昨天好点，没扔那么多东西，也没怎么冲我们吼。就是一个劲地冲她妈喊‘妈妈，痛，妈妈我痛。她妈妈也没办法，只能一个劲地抱着她。”
　　他的手又碰到了保温瓶，神情松动了一下，说：“下次过来，就不用麻烦熬汤了，她也吃不了多少，别浪费了。来看看就好，看看就好。”过了会，他又吐出两个字：“等吧！”
　　夏诚只觉得鼻子发酸，眼睛发胀，他使劲揉了一下鼻子，然后一下一下抠着自己的手心。旁边亮起了一点红光，接着就听到张道秋猛烈的咳嗽声，夏诚立马拍拍张道秋的后背帮忙顺顺气，边拍边劝道：“咳嗽的话就别抽了张叔叔，对身体不好，她也不喜欢您抽烟，不是吗？”
　　张道秋渐渐地缓了过来，咳嗽声也小了，“我就抽一根。”他狠命地吸了一口，腮帮子凹得老深。他将烟拿近眼前，看了又看，然后弯下腰将烟按在地上，一挥手就丢进了近旁的垃圾箱。嘴里喃喃自语：“不抽了，不抽了。”
　　他和父亲一般的年纪，却没有父亲那样的神采。夏诚蓦地发现，张道秋的双鬓已经染了霜，像拉萨山头的雪，眼窝子也深深凹了进去，眼睛布满血丝，空洞无神，他一定在她们看不见的地方抹过泪吧。
　　“那阿姨……我是说……您和阿姨打算……”。
　　张道秋呆呆地注视着前方，苦涩地摇摇头：“我们，我们也只有等了！”
　　两人就这样又归于安静，各自呆呆地缩在长椅里。也不知多久，张道秋收回目光，看向夏诚，“走吧，看看她去。”
　　夏诚提着保温瓶跟在张道秋后面拐进了通亮的走廊，浓厚的消毒水味四面八方拥挤而来，钻得他胃不舒服。他不忍心看张道秋佝偻的背影，悄悄迈大步子，与张道秋并肩同行。
　　面前的门被轻轻地推开，田英赶忙提醒自己的丈夫：“小点声，刚睡着。”
　　“阿姨。”夏诚冲她点点头。
　　“阿诚来啦！”
　　“这个……”，夏诚举起手中的保温瓶。
　　田英回头看看了床上的女儿，轻叹了一声，摇了摇头。
　　“阿姨，要不您喝了吧？您每天每天守着，也该补补身子。回头叫她瞧见了，也该心疼的。”
　　田英接过夏诚手中的保温瓶，却是放在了一旁的桌子上。张道秋走了过去，拧开盖子，小心翼翼地将汤倒入碗中，然后把碗递到田英的手中，说：“你也该补补了，别浪费了阿诚的心意。”
　　夏诚看到田英将碗举到嘴边，复又放下，张道秋抓紧了她的手，又将碗送到她嘴边，田英拗不过他，顺从地就着他手喝了几口。
　　夏诚咧嘴扯出一个干干的微笑，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帮床上的人掖了掖被子。左右扫了一眼，顺手拿了把椅子，轻轻地放在床旁，然后坐了下去。
　　她的脸白的没有血色，像极了这四周的墙，原先乌黑的长发在她强烈要求下剪得干净利落，她的脸也是浮肿的，很难看出原先清丽的模样。他记得她以前也是个爱美的姑娘呢！爱笑，爱闹。可是，她现在连睡觉都是蹙着眉头，很不安稳。
　　夏诚就这样双手撑着腿上，思绪混乱。不知什么时候，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喝汤的声音也消失了，夏诚后知后觉地回头张望，张道秋和田英已经不在房间里，一起不见的还有他的保温瓶。他转过头，一下子就撞见了那双睁着的眼睛，细长而浮肿。
　　他定住了般，“醒了？”
　　床上的人轻轻“嗯”着应答，伴随着一阵阵的抽痛，她长长地“嘶”了一声。夏诚连忙站起身，一脸关切地问：“又痛啦？哪儿痛？我马上叫医生。”说着，他便起身要按床铃。
　　“不了，不用。”她缓缓地摇摇头，一只手徐徐搭在他撑在床边的手背上。她细细地打量着他，纯白色的T恤，灰色系绳的运动裤，她看不到他穿的鞋，不过她猜想，应该是他那双穿了好几年的白色运动鞋吧！毕竟他恋旧。
　　“夏诚，我想坐起来。”
　　“好。”夏诚把床摇起来，在她背后放了个枕头，又仔细地帮她调整坐姿。
　　“喝点水？”
　　她点头答应。夏诚转身去倒水，她看清楚了，他果真穿着那双鞋，随即了然地一笑。夏诚将水端至她的嘴边，她就着喝了几口，然后摇了摇头。
　　“刚笑什么？”夏诚将水放在柜子上。
　　“看到你，我又想起了大学的时候，你打球的时候就是喜欢这样穿，那么久了，还是没一点变化。你说怎么回事？我最近做梦老是梦到读书的时候，一遍又一遍。那么几年的功夫，在我脑子里，却瞬间就过去了，我就只能抓到一点是一点。明明就在同一个城市，我却不能经常去看看。挺想的。”她说得很慢，夏诚很有耐心地听着。
　　“那我明天去趟学校，录一段DV给你带过来。”
　　她还是摇了摇头，“不了，毕竟现在，走在学校里的已经不是我们了，还不如就放在心里头，有空就拿出来翻上一下。”
　　夏诚一时语塞，他环顾着四周，旁边的两张床上，床单抻得很直，白色的被子整整齐齐的摆放在上面。夏诚知道前段时间这里是住着其他病人的，现在估计出院了吧，他想。这时，一个想法进入他的脑子，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脱口而出，“要不今晚我留下来照顾你吧？让叔叔阿姨好好休息休息。”
　　她眼睛晶晶亮，可转瞬又暗淡下去，“明天不上班吗？”
　　“没事。酒店开荒，反正大部分都是力气活。”
　　“夏诚，你说当初你为什么就是不喜欢我呢？”
　　“这个，可能……可能时间久点，说不定……会呢。”夏诚磕磕巴巴地说着，会吗？也许吧！可是谁知道呢？未来之所以是未来，是因为它还没来，我们都不知道会遇到什么！
　　“好了，你也不用迁就我，就算是，我也等不起了！”她有些伤感，可是脸上挂着笑。没等夏诚接话，她又絮絮叨叨说开了，“你说，以前上学的时候，不喜欢的大课，我就逃，然后泡在图书馆看自己喜欢的书。毕业了，开始上班了，碰到干得不如意的工作，不喜欢的上司和同事，我就换另一份工作。说不定时间一久，我连喜欢的人都可以换一换呢！”她自嘲得说着，眼睛死死地盯着天花板，眼泪悄无声息地就流下来了。
　　夏诚抽了几张纸递了过去，在她肩膀上拍了拍，然后叹了口气，轻轻地将她搂入怀中，安抚地拍着她的后背。
　　“可是，可是这副身体我现在不喜欢了，我想换，怎么就换不了了？”她揪着夏诚的白T恤，在他怀里闷声闷气地说出这句话。这些天，她一直拿这句话问自己，可是她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好了，不说了，我们现在不说了。想不想吃点东西？吃好了，想讲多久，我就听多久，行吗？”
　　她没说话，静静地窝在夏诚怀里，将头靠在他的胸口，这个怀抱，这份温暖，以前遥不可及，现在是真真切切，以后，也就没有以后了。
　　张道秋推开门，愣住了，像座大山一样堵在门口。田英从他背后绕到旁边，也愣住了。回过神后，她扯了扯张道秋的衣服，向门外努了努嘴，张道秋立马心领神会地抬脚往后撤。
　　“爸，妈。”她听到声音，抬头冲门口喊道。
　　夏诚松开手臂，忙起身跟着叫了声“张叔叔，田阿姨”，神色自若。
　　反倒是张道秋和田英有点不自在了。田英忙掩饰道：“我们洗保温瓶去了。阿诚，汤很好喝，谢谢你。”
　　夏诚摆了摆手，说：“阿姨，您不用这么客气。哦，对了，今晚要不我留下来吧？您和叔叔好好休息一下。”
　　田英询问地看向女儿，床上的她摇了摇头，说：“夏诚，不用了。我不想你看到我狼狈的样子，何况，真的不方便。”真的，她痛起来就跟疯了一样。
　　田英附和着点点头，“对，很多事情你不方便的。你白天来看看就行，不能再麻烦你了。”
　　夏诚突然反应过来了，刚只想着能帮他们减减压，却是自己没想周到，一时脸竟有些发烫。他微微点点头，表示赞同。
　　她靠在床上，挪动了一下身子，竟自言自语说：“这房间除了白色还是白色，也太寡淡了点。”
　　“那明天给你带盆盆栽来吧！你喜欢什么植物？”
　　她闭着眼睛想了想，侧着头看向他，“绿油油的就行。”
　　“那豆瓣绿怎么样？”夏诚征求她的意见。
　　她颔首作答。
　　“那……我明天再来看你。”
　　“好。”
　　夏诚的身影消失了好久，她仍呆呆地盯着门口看。张道秋坐在夏诚刚坐过的椅子上，望着自己的女儿，微笑着。
　　“他哪怕是带盆草你也是喜欢的吧？”
　　她转过头看向自己的父亲，两人相视一笑。她伸出双手，张道秋就轻轻将女儿抱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