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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再见1 原来,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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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拉萨,气温开始攀升,也许是靠近拉萨河,也许是酒店树木葱郁,酒店大堂仍旧沁凉。
刚刚接完王月的上午班,陆晓正迈着小步在大厅走动检查,顺便将本市的旅游地图填至到报刊架上。一辆大型的旅游巴士在这时朝门口直直地开来,然后一个差不多直角的急速转弯,驶上了门口的台阶,猛地刹了车,带着汽油味刺鼻的汽车尾气瞬间灌进了大厅,近门口的几位客人不约而同捂了口鼻。这师傅怎么把车开上来了?堵了门口不说,还弄得整个大厅一股子刺鼻的废气味。陆晓皱了皱眉,快步朝门口走去。
“快,快,轮椅,轮椅。”车上蹿下来一个藏族小伙,黝黑的皮肤,敦敦实实,看样子应该是导游。他拽了门口准备卸行李的一行李生,推着那人急急忙忙冲进了大厅,偌大的双肩包挂在他右肩上,一颠一颠就从肩头滑落,闷得一声响挎在了手肘上。他右臂一抬,包的背带又回到了肩上,左手则接过行李生推来的轮椅,转身朝门口奔去。
大巴车上的客人陆陆续续下了车,却并没有进入大厅,而是围在车旁,时不时低声说些什么。司机模样的人靠着车头,忍不住唉声叹气:“唉,一上车就没消停过,不行的话就不要上来,折腾自己,遭罪。”
“怎么了,师傅?”
“还能怎么的,高原反应,上吐下泻的。这车子都……,唉,别提了。”
“那需要帮忙吗?”
那导游小伙子估计是有些心急,一副要将轮椅推上车的架势,听陆晓这么一问,及时刹住了脚。“客人高原反应厉害得很,在车上。哎呀,是个女的,我不好去把她弄下来。”
“那我去吧。酒店旁边就有个诊所,我把客人扶下来后,咱们直接往那边去。”陆晓边说边抬脚上车,脚刚踏上车板,旁边的司机说了一句:“姑娘,你可要小心点。”
陆晓冲他点了点头,但没怎么在意,脚一用力,就上了车,刚迈出一步,她就被车上的情形惊到了。
空旷的车厢里,陆晓都能感觉自己脑袋“嗡嗡”作响,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车厢后截的地面上,半躺着一个妇人。那妇人约莫50来岁年纪,跌坐在地面,侧着身子,双手撑在那排的长椅上,她挣扎着想站起来,却是徒劳。她身上的长裤已脱至膝盖处,身下一片污秽,离她不远的地面也都沾有污物,甚至那条长椅上、她身上,都有,一滩一滩的,散发着难闻的臭味。
陆晓瞬间愣住了,她见过吐的,见过流鼻血的,也见过晕过去的,但这么狼狈的场面她还从没见过。
她平复了一下心态,忙又向前走了几步。也许是高跟鞋“噔噔噔”的声音太过刺耳,那妇人扭头朝陆晓看了过去,几缕金黄色的头发混着泪水沾在她脸上,鼻翼一翕一合,身子因为抽泣轻微地抖动,那份痛苦终因压抑不住才由喉咙转化为“呜呜”的哭泣而释放。
“女士,有什么可以帮助您的吗?”陆晓明显感到自己结巴了,说出的英语有点力不从心。
“不,不……别过来,拜托了!”她带着哭腔,边说边摇头,嘶哑的嗓音,无力摇摆的双手,都可一窥她的虚弱。她不知该怎样隐藏自己,远离这尴尬和无助,她尽力在稳定自己。可是随即而来的一声“噗”,让她所有的努力白费,她趴在长椅上痛哭起来。
陆晓听出了她话中的恳求,不再靠近,心里发酸,又有些不忍。她刚亲眼看见一滩污物从她身体下流出,她突然为这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难受。确实,这是遭什么罪啊!她想起一个导游对她说过的话:到西藏旅游,就是身体下地狱,灵魂上天堂。可是,四面八方的人,趋之若鹜,哪怕承受身体极大的痛楚与不适。
陆晓黯然地退下了车,导游眼中满是失望,陆晓摇了摇头,说:“客人不让我靠近。我们得想其他办法。对了,客人这样子多久了?”
“从机场接回来,一路上就上吐下泻的。其他客人说,她在云南那边的时候就不怎么舒服,上飞机前也没有吃东西。”
“有衣服吗?要不先给客人换身衣服,我上去的时候她很难堪的样子,估计是……你也知道。”
“衣服?那我要看看哪个箱子是她的,我去找找。”说着,导游就向行李车走去。
“有没有大一点的布之类的东西,先把客人包住,上吐下泻那么久,估计也没力气换衣服了。”旁边有一个声音说。
像是开窍了般,陆晓猛地想起前几天客房刚淘汰下来的一批床单被罩,走正常流程已经来不及了,看样子只能先跟客房经理沟通沟通,先调拨,后走程序。
陆晓忙跑到前台往客房中心打电话,几分钟后,客房服务员送来了一床床单。陆晓接了过来就要往车里钻,没料到手臂却被人拉住了。她回头一看,眼睛亮了亮,“是你?!”
眼前的人点了点头,说:“别着急,慢慢来,客人弄好后,你跟我说一声,我上去帮你。”
那时间,陆晓觉得自己不再慌乱,心也不再“砰砰”乱跳,她抿紧了嘴唇,重重地点点头,抱着床单上车了。
“纸巾,纸巾,我需要纸巾,谢谢!”看到陆晓手中的床单,那妇人立马明白了她的用意。
陆晓从窗户伸出脑袋,“许强,许强,行李让其他人弄,你帮我先拿点纸巾过来。”
“好。”许强忙不迭地跑开,陆晓转过头,正好撞进了那客人淡蓝的眼睛里。
“你应该被吓到了,是吧?我知道很脏,非常脏。”蓝眼睛的语调平稳了些,这是一口纯正的美式英语。
“不,我并没有这样觉得。你先冷静下来。当初我刚到拉萨的时候,一样头痛,流鼻血,但是看过医生后就好了。其实,高原反应是很常见的。不过你放心,酒店附近就有一家诊所,走路过去也只要两分钟。你会好起来的。别担心。”
陆晓进藏的第一天,直接睡到大中午,起床后就头疼,鼻子干干的,有血块。找校医瞧了瞧,药也没吃,三四天后就活蹦乱跳的,还围着操场跑800米。当然,这妇人这种情况比自己刚进藏的时候糟了不知多少倍,但陆晓心里清楚,心里的健康往往比什么都重要。
“纸巾。”佩妮不知什么时候上来了,站在陆晓后面,碰了碰她的肩膀,将纸巾盒递了过去。
“我来帮你?”
那妇人摇摇头,又指了指床单。陆晓会意地抖开床单,隔绝了视线。
妇人费力地接过纸巾,仔仔细细地擦干身上的污秽,然后给了陆晓提醒。陆晓忙将床单罩在她身上,和佩妮两人扶的扶,搀的搀,一步一挪地到了车门口。陆晓走在前面,眼看只要跨出一步就可以双脚沾地了,高跟鞋鞋跟却刮到车上突起的铁皮,她一时没站稳,身子左右晃了晃。一双手飞快从旁边伸了出来,沉稳有力地扶住了她。“谢谢。”陆晓立马道谢。
那导游见机赶紧将轮椅推到客人面前。
“我来吧。”旁边那人说着,顺手接过了她们手中的客人,小心翼翼地将她安置在轮椅上。一行三人便朝诊所走去。
“高反,得输液。”治高反的病人多了,医生看一下就知道。陆晓认识这医生,上个月她感冒了,就是这医生给看的。上上个月,扁桃体发炎,是他看的。还有一次,便秘,也是他给治的。
“把这个单子交到窗口,然后把人扶到二楼,护士会马上过去。”说着,医生递过来一张单子。“你们哪个去?”
“我去吧。”碰到熟人就感觉格外亲切的陆晓双手接了过去,几下就跑到了窗口,可是只一会,又喘着气折回了医生办公室,手里的单子在她手上一扬一扬。
她捏了捏工装的下摆,拍了拍瘪瘪的口袋,又扭头指了指窗口,为难地说:“那个,我没带钱。”说罢小心翼翼地将眼神投到那人身上。
对面那人松了抓着的轮椅扶把,双手往裤子口袋上一拍,瘪瘪的,没有。随后又看了看西服的内口袋,都没有。
“走得急,忘家里了可能。不好意思。”他微微有些尴尬。
陆晓摇了摇头,看向了杵着的导游。
“我有是有,可这是团费。”小伙子开口了。
“那能不能先挪用一下?反正都是你的客人。”
“不行啊,这是我的团的团费。哎呀,这不是我的团,这是另外一个导游的团。他刚好要送另外一个团,暂时没时间去机场给这个团接机,我的团到拉萨的时间比他的团晚,我就帮忙把他的客人接到酒店,他快要过来了。我还要去接我的团呢,马上!”小伙子急了,说话跟绕口令似的,可陆晓居然一字不落全听进去了,居然没捡豆子。
“你们烦不烦,人家那么严重的高反,还不快点把她推上去,吸氧输液,我去跟窗口那边说说。人都在这,还怕跑咯不成。我晓得你们是隔壁的,跑了和尚也跑不了庙。怕啥子嘛怕。年轻人就是年轻,脑瓜子多转一哈噻。”医生看不下去了,一张口,一股正宗的四川麻辣味就直往外冒。
几个年轻人立马反应过来,道着谢,然后匆匆地奔向二楼。
没一会,护士就过来了,拉着一个钢瓶氧气。“把人推到这间病房吧,这边安静点。”陆晓左右扫了一眼,还是个单间,柜子,椅子一应俱全,居然还有绿色的盆栽。
护士一边做着准备工作,一边问:“诶,你们谁给我翻译翻译?”
陆晓给导游使了个眼色:你上。
小伙子瞟了她一眼,抬手看了看表,这一看他就立马慌了神:“呀,来不及了,我的团快到了,你……你来帮个忙。放心,那导游很快就到,我给他打电话,到了就马上过来。美女,哦呀秋。”小伙子跟他的临时客人简单道了别,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只留下陆晓紧握拳头,望着楼梯口兴叹:“我还在上班呢!”
护士已经装好的吸氧装置,正将吸氧管放入妇人鼻腔。听到他俩的对话,有点不耐烦了,说:“行了,别推来推去的。我现在要做皮试,问问病人对青霉素过不过敏?还有,以前有没有什么别的病史?”
陆晓认命地瘪了瘪嘴,趁着护士转身的机会,在背后朝她做了个鬼脸。床上的妇人看在眼里,好看的蓝眼睛弯成微笑的弧度。陆晓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然后低头一脸认真地翻译起护士问的问题。
许久,床上的人渐渐合上了眼睛,沉沉地睡去。陆晓坐在床边,看着瓶里的透明液体一滴一滴地滴入软管,便用手包裹住输液管,冰凉。她扭了扭酸痛的脖子,不经意一瞥,正好看见门口椅子上垂头休息的那人。她这才注意到,他身上穿的竟然是酒店的工装,姓名牌整齐地别在左胸上。
陆晓弯起嘴角笑了笑,原来,再见也可以是再次见面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