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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失恋1 她说: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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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刚至,雪未融,周遭的山还在安稳地做着白头翁。在拉萨一年中最冷的时候,陆晓失恋了,准确的说是被甩了,毫无预兆的。
陆晓睁开眼的时候,高原的太阳恩赐般地给了她一束阳光,透过大大的玻璃窗,照在她软和和的大床上,也给这死沉沉的房间添了一点生机。陆晓很喜欢阳光,所以当初高考填志愿时,她毅然决然地填了这所坐落在日光城的大学。若换了平日,这么阳光明媚到溺死人的日子,她一定会从床上爬起来,大声吼几句,“太阳出来我爬山坡”,或者是“今天是个好日子”。可是今天,比高山融雪还静。脸上紧绷感依旧,胸口仍有点闷,只是不像前两天那样揪着疼。楼里不知哪处飘来一阵浓烈的菜香,陆晓用力吸了吸鼻子,辨出了一股呛人的辣椒味还有隐约的肉香味,应该是楼里住着的哪位嫌弃食堂伙食的同事自己在开小灶。陆晓蠕动了一下略微僵硬的身子,转向一侧,整个人又像蛹般蜷了起来。
两天前,在佩妮巧舌如簧的怂恿下,陆晓破天荒买了一部智能手机,安装好手机卡后便迫不及待地给身在古都的他打了个电话,她想自豪地宣布自己也跨入了触屏生活时代,也算是个和新时代接轨的新新人类了。别每次和她讲电话时,就无奈地感慨“你这生活节奏啊”。穿过绵绵高山和广袤的冻土高原,一天一夜的火车车程,电波只需十几秒便可到达。
电话刚接通,陆晓就兴奋地围绕着手机展开话题,手舞足蹈吧啦吧啦讲一大堆,电话那头嗯啊哦地配合着,全程没一句完整的话。陆晓终于磨去了耐性。
“你干嘛呢?有没有听我说话?”
“在听。”
“那我刚说什么了?”陆晓不放弃。
“又是这话,能不能别这么无聊?”
“我无聊?是你根本没拿出好好聊天的态度好吗?”
“你觉得我们还能正常聊天吗?”那头顿了顿,然后反问。
陆晓不解,“怎么不能?”
那头没有作声,陆晓一度以为电话断线了,捧着手机一直喊喂。那头轻叹了一声,陆晓又急忙把手机放在耳边,紧紧地贴着耳廓。“晓晓,你觉得我们这样有意思吗?我们已经严重脱轨了。我用了好久的东西,你现在才用上。你现在当新闻讲的事情,是我几个月前就知道的旧闻,我们没有共同话题了。虽然你每次都会在电话里构建我们以后的家怎样怎样,在我郁闷的时候给我唱歌、讲笑话逗我开心,但是这些不是我真正想要的。我要的是有一个人能陪在我身边,陪我笑陪我闹,那才是真实的,能看见的幸福,你懂吗?”
陆晓整根弦绷得紧紧的,全身的血液一齐向大脑处涌去。
“所以呢?所以你想表达什么?”
那头,他似乎在考虑着什么,良久才下定决心说,“好,我说。”
电话里他开始了断断续续的讲述。他,一个单身男子,与女友两地分居,耐不住寂寞和另一女子暧昧,最后暧昧到床上去了。刚讲完,他就开始替自己洗白:“我是一个正常的男人,正常男人就有正常需要。一开始,我可能真的没动心,但她对我很好,慢慢的我也就喜欢上她了。你知道的,我家里人一直认为,在酒店工作不是正经女孩做的,是很不体面的。这工作,只要沾上酒店二字,就让人觉得......,所以这也是他们的意思。很抱歉现在才告诉你,因为之前我确实没想好怎样开口。”
“他们不认可我这工作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你现在讲出来是想安慰你自己,让自己戴着孝子的帽子心安理得吗?还有,谁说在酒店上班就不正经了?我靠自己的能力踏踏实实赚钱,怎么就不正经了?别把你们那肮脏的想法往我工作上套。”
“现在这问题不存在了。不管我是不是在找借口,陆晓,你问问你自己,在这分开快一年的时间里,你是不是也不像以前那么爱了呢?两个人长期不在一起,感情能好到哪去?”
陆晓的心酸酸地疼,是愤怒?是怨恨?还是深埋在她心里那时而模糊,时而清晰的情感被他一语道破,让自己很难接受而疼呢?她自己也不清楚。
“我们分手吧。”陆晓抢在他前面说了,至少这样,还能挽回点残存的尊严,说完她憋着一股劲,将手机朝墙上扔去,手机划着弧线撞向雪白的墙壁,又“咚弹落到地上。刺耳的相撞破碎声惊醒了窗台懒洋洋的猫,它警觉地竖起双耳,然后“嗖”地一声窜将出去,躲向另一个窗台。
人是有第六感的吧?不然为什么自己老早前就觉得心慌,可又不知道慌些什么。对了,他刚说什么?他说:“我爸妈说了,要是我坚持娶你的话,他们就跟我断绝关系。”想到这陆晓冷笑着:自己到底有什么缺点,能可恶到令亲生父母不认亲生儿子的地步?还有什么,他还说了什么?陆晓拼命回想,可是脑子乱糟糟的,她闭上双眼狠狠地摇着头,越急却越是什么都想不起,手一擦眼,才发现湿了一脸。她轻轻地拉开抽屉,拿出早已写好的辞职信,原打算告诉他,只是现在,没必要了。对折,撕,再对折,再撕,直到再也撕不了,陆晓才罢手,将残片尽数丢进垃圾桶中。
陆晓突然想起自己很久以前对他说的一句话。她说:我在的城市和你在的城市相比,日出晚一小时,日落也晚一小时。怎么办?我怕跟不上你的脚步呢!一语成谶!如今,确实是“永远”也跟不上了。
陆晓拉高了被子,将脑袋整个捂在里头,任由眼泪肆虐。很久以前的那天,她离开他所在的城市来拉萨时,火车站正值高峰期。迎来送往的车站广场,全是拖着行李,行色匆匆的人。他们俩静静地站在当中,极不协调。他用力吸了一口烟,蹲在花坛边上,然后摆摆手示意她进候车室。她艰难地挪了几步又转身跑回来,紧紧地抱住他,“一定要等我,你一定要等我,我们说好一年的,就给我一年时间。”然后狠心拉起行李箱往进站口走去。半路上,她忍不住回头再来寻他时,拥挤的人流中,花坛边,那原本熟悉的身影怎么也找不着——他早已离开。她内心有一丝惊慌,但那时候并没有放在心上。
现在想来,原来有些事是注定的,从那时起就已经注定,那是永别。是再见再也不见。
她双手紧紧揪着被子,满脑子的曾经,满脑子的回忆和满脑子发酵的痛苦。她想,如果人生是用铅笔写成的,那该有多好啊!她一定选择用橡皮将这一段记忆擦去。
风扇式的落地取暖器发出“滋滋滋”的电流声,卖力地工作着。初春的拉萨,在外面追逐太阳远比在家呆着更暖和。对于在没有暖气的大厅奋战的前厅人员来说,这取暖器比任何东西都来得金贵。
办公室里,夏诚穿着西装,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右半边身子被笼罩在金黄的暖流中。他将手中署名为陆晓的请假条来回看了数遍,最终烦躁地塞回抽屉里。陆晓从小就模仿他的字,一笔一划都能看出类似自己的风格,只是没了他的苍劲和随意,多了份娟秀。而这份请假条的字迹故意潦草,明显不想被他看出是谁写的。这很明显是有人代笔,骗谁呢?这群丫头的智商,弄份打印的或许还有几分可信度。
夏诚肚子里窝着一团火却没处发,谁叫自己平日里太随和,太纵容,前台这帮丫头就把他当软柿子捏,胆子也越来越大,现在连造假这事都出来了,看样子是时候得整治一下了。不过这事的罪魁祸首还是陆晓,居然连假都不请就不来上班。失恋?!夏诚自认为自己不是一个八卦爱好者,如果不是从厕所出来,听到前台有人提到陆晓,他才不会特意地听那么一耳朵。要他说,分了也好。那人他也见过,当时陆晓请他吃饭,那人也在场。事后回宿舍的路上,陆晓还问他,她男朋友怎样。他就说了一个字:浮,陆晓硬是两天没和他说话。护犊子护成这样,他还是第一次见。夏诚抚着额头哀叹了一声,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把她招进这个部门。一个有交情的故人,一个青梅竹马的故人,一个违反了公司规章制度的故人,是公事公办?还是假公济私呢?头疼!
屈指一算,也有一年多了吧。那时,他从内地上来入职这家酒店不久,正好遇到人事部经理在中庭面试几个当地大学毕业生。陆晓也在其中,清汤挂面,毫不显眼,完全还是高中生模样。四五年没见,他还是一眼将她认了出来。于是以部门缺人为由向人事部先要了人。
夏诚很庆幸那时自己感冒了,声音沙哑得像某只闻名全世界的动物,她应该听不出来,趁机戏弄戏弄她也是好的。陆晓则坐在会议室中央,小心翼翼地回答每个问题,偶尔垂垂眼睑扫会儿地面,又迅速抬起望向他。看着她一脸的小心,全无幼时的刁蛮,夏诚终于忍不住失笑。他踱着步子立在陆晓面前,轻声说:“好久不见了!”陆晓眯着一双眼睛看了看,霎时嘴巴张得特圆,她立马从椅子上跳起来,手指头点点点,差点点到他鼻子,“夏诚!你是夏诚!你怎么在这里?什么时候上来的啊?”
夏诚捏了捏耳朵,“刚上来没多久。”
“怎么样?没高原反应吧?”
“刚上来有点,鼻子老出血,现在好多了。不过你要再这么嚷下去,估计又会有。诶,我说,你怎么就没认出我啊?”
陆晓有些沮丧,“唉,别提了,这不是过来面试嘛,刚下公交车,一人就骑着电动车向我冲来,人是没事儿,眼镜却摔了,还被那车不知好歹给压破了。现在看什么都是模糊了,你不知道没了眼镜,对我这近视眼来说是多么没安全感的一件事情。”她突然又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凑近他问:“我记得我要应聘的是人事部文员,可是刚你问的一大堆噼里啪啦的问题怎么没有沾边的啊?”
“人事部屁大点的地方,又没什么屁事,要那么多人干嘛?我这前台还缺人呢,他人事部凭什么占着茅坑不拉屎啊?我跟老徐据理力争,就把你给争取过来了。”
“你才是茅坑。”这话陆晓可不爱听。
夏诚掂了掂手中的资料,嘿嘿一笑,“你呀,就一比喻,瞧你小气那样,就喜欢较真。”
“我可是宰相,肚里能撑一航母呢。对了,那我什么时候可以上班啊?”
“明天啊,明天正式上班。”
该死的“明天正式上班”,夏诚懊恼得不行。这丫头仍像小时候那样,跺跺脚就可以把自己踩得死死的,以至于有段时间 ,同事接二连三过来确认,“你俩谈啦?”夏诚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前厅第一八卦王佩妮自然也不会错过这个机会,她也偷偷试探过绯闻女主角,“你俩确定没谈么?可老大咋对你这么言听计从的啊?坊间传闻他是为你才来拉萨工作的。”
陆晓正蹲在门口啃苹果,另一只手捣鼓着一个破塑料盆,眼睛只顾研究着盆里自己种的大蒜 。这盆是破了边的塑料盆,盆里的土是酒店后花园的土,当时夏诚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把铁锹,一铲下去,带草的土就没了一大块。 “说没有就没有,要真有才不会等到这时候呢。我和他在穿开裆裤的时候就认识了。五年前,他家搬去了珠海,我家也搬回农村老家,就没怎么联系了,在这里碰上纯属意外。至于他对我那态度,怎么说呢?那是他从小就对我这样,可能他觉得欠着我什么了吧!”
“啊,他怎么得罪你了?”
“拜托,别说得罪那么高深的话。”
“好吧,那……那他怎么你了么?”
“我怎么越听越不是味儿啊?唉,算了,不跟你扯了,你该干嘛干嘛去吧。”陆晓继续拨弄她的大蒜。
经历了绯闻事件,不理他事件还有其他大大小小的事件,直到这次的失恋事件,夏诚已将陆晓视为肿瘤一颗,只是不知道这“肿瘤”是良性还是恶性,还有没有救。自己已经大发慈悲,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她休了两天,不知道她现在怎样,还是去瞧瞧她吧!夏诚背负着手在办公室来来回回画了无数个无聊的圈,思前想后,干脆来到大厅,从佩妮那里借了钥匙,径直向酒店宿舍楼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