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费小丫》十月皇后

35、心结 毛玉，你怪

　　晚饭过后，毛玉留下来与我和天珍一起睡。这是我们许多年后的第一次亲密地在一起，我和天珍都显得有些局促，不为其他，就是想问问她，后悔当年的决定吗？埋怨我们吗？幼小的我们分不清对错，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也总是怀疑当初那样的决定。
　　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每个人这些年都经历了许多变化。但是谁都没有触及当年那个离家逃婚的话题。
　　“毛玉，你怪我们吗？当年怂恿你逃婚。”天珍终于忍不住，在静悄悄地夜里发话，撕开了一道伤疤。
　　“说实话，我最开始是埋怨的，但是不是埋怨你和小丫，而是埋怨我自己。如果不是我自己走错那样的路，我爸爸可能现在还在。尽管他的离开，对我的叔叔婶子们来说，或许是一种解脱，但是对于我来说，那曾经是我生的希望，我亲自把它给毁了。”毛玉顿了顿，四周寂静地像无声世界一样，我一直紧张地听着，不知道该如何答话。
　　“我本意也是不愿意嫁给一个老头的，要不然我也不会听从你们的话，逃婚。只是我不应该选择一条赚钱的捷径。只是那时候我不知道，人生没有捷径可以走。可是当我才来到这座城市，每天一个人要不停地洗一两千个碗的时候，我妥协了。我记得那天我刚好洗了差不多五百个碗，就晕倒了。餐馆的老板怕出事，再也不肯收留我。其实我只是营养不良，贫血而已，但是老板不信。这时候，旁边一家美发店的姐姐很关心地对我说，她可以介绍一份好工作给我，我就像抓到了一根救命草一样，因为我需要生活，需要挣钱。她说这份工作很轻松，不用像洗碗一样辛苦，可以挣很多很多钱。当她知道我有一个瘫痪的爸爸的时候，更是觉得我应该做那样的工作。我最开始很犹豫的，毕竟我根本不懂，那个姐姐说，没什么，你只要熟悉了，躺下就是了。她说得十分轻松，化得很浓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笑容。她说，姐姐是给你机会，你要把握。我一咬牙答应了。”
　　“她把我带到一个叫彪哥的店里，我就这样开始了暗无天日的生活。第一天接客的时候，我全身发抖，蜷缩在那个角落，来的客人看我紧张，与我聊了会儿天，得知我的遭遇，便给了我一百块钱就走了。但是第二天就没有那么幸运了，是一个醉鬼，满身酒臭，不由分说地脱了我的衣服，我哭得很厉害，什么都不记得了。”毛玉讲话的声音有些颤抖，也许，那些可怕的记忆，在她心里始终还在疼痛，我突然觉得天珍不应该让毛玉再想起这样的遭遇。
　　“我其实一直很挣扎，但是一想到存了钱可以替爸爸治病，我又觉得我什么都可以忍受。直到爸爸去世，我才醒悟过来。我们都在爱着对方，我爱着爸爸，所以我愿意去挣钱，我爸爸爱着我，所以可以为了我去死。所以当时，我真想一死了之，但是想着爸爸的死，我觉得我要更好地生活下去。”
　　“我和天珍都挺自责的，对于这件事情，我们一直觉得抱歉。”我说。
　　“其实小丫，天珍，你们不用抱歉。我并不后悔当初逃婚，我只是后悔当初逃婚出来去做了小姐，那是我一生都无法忘却的灾难。这个决定不是你们做的，不过这些都过去了。我现在就做自己喜欢做的菜，看着客人吃得津津有味，我就会忘记曾经的不快乐。如果我爸爸还在，他肯定很开心能吃上我做的饭。”
　　“他在天堂会开心的，毛玉。”我说。
　　“嗯，也许会。当初爸爸给我取名的时候，就想我活得就像一块玉一样，洁白无瑕，无奈我居然姓毛，所以注定是一块没有经过雕琢的玉，不是美玉。”毛玉深吸了一口气。
　　“你知道吗？小丫，其实我挺羡慕你和天珍的，因为你们都有亲人，你们有爱自己的爸爸妈妈，这是我这一生都无法再拥有的。所以，让那些不愉快的事情见鬼去吧，恼人的同事，混蛋的房东，还有天珍你的上海婆婆，你们会发现，那些都是人生中微不足道的小事，有一天，你会完全想不起来，但是你身边真实存在的亲人，会是永生幸福的元素。”
　　我和天珍都很讶异毛玉说话的方式，完全不像一个只读了小学的孩子。是的，她一直在充实自己，不断地看书，所以，她真的比想象中看起来睿智，让我觉得无比羞愧。我总是以各种理由和借口开脱自己的不努力，我总觉得是命运给了开了一条太窄的路，后来发现，其实是我不愿意走得更宽更远。
　　一夜的畅谈，一夜的无眠，解开了多年的心结，我们似乎又回到了从前。尽管我们都承认我们各自都变了。天珍说她不再等罗子骞了，虽然她还深深地爱着他。
　　毛玉说她想一个人过，因为曾经的伤痛，会让她留下一些抹不去的记忆，让人伤感。她说得很平静，但是，我们都知道，有多大的伤痛，就有多厚的伤疤，之所以平静，是因为伤疤太深，不容易揭开而已。
　　我说，我要更努力的生活，活得自信一点，不再做个自卑的书呆子，这样，才可以很好地和这座城市融合在一起。我不想再与这座城市格格不入。
　　作为一群在这座城市蜗居的二里沟份子，我们没有多么崇高的理想，伟大的抱负，和快速聚揽财富的欲望，我们只是希望能够融入这座城市，与这座城市的白天和夜晚，与这座城市的每条道路，每束灯光，都显得那么融洽，而不是陌生。
　　有时候，你想走近一个人的心里或许只需要一眼，可是要走近一个陌生的城市，又得需要多少年，至少现在的我们很乐观，我们认为，其实本不需要多少时间。我在这个城市许多年，却从未真正走近它，算起来，我算是三个人中最失败的那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