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未央》哈巧

2、11-20 11悠闲而

　　11

　　悠闲而宁静的午后。

　　雨专心伏在案上作画，夜在一旁逗弄蓖笼中的几只蝈蝈。雨画着画着停下来，望着画沉思了半晌。夜听到四周静了下来，不用想，肯定是雨又一个人对着画发呆，呆上一会就会把那幅永远都画不完的画撕了。

　　“夜。”

　　“在。”夜走过去。雨果然在对着画发呆，但是这次与往日都不同的是，摆在他面前的却是一幅已然完成的画。画上女子依旧亭亭玉立在翠竹之间，云鬓高挽，黛眉轻挑，一眼看去虽无倾国倾城般的花颜月貌，但那嫣然一笑间却自得风流。

　　“夜，你对我说过，这天下就是一座园林。”雨抬头望着他，“从前，她一直在我的九宫园中。现在，她虽然不知去了哪里，但是，假若这天下都成为我手中的园林，那么，她必然在其中的某处。”

　　“您以为这样就能够找到她？”夜仿佛猜到他的用意。

　　“是。”雨执着的眼神望着那幅画，“无论她在哪里，不管是中洲，北漠还是南理，不管花多少年，我都要将这九州大地一点点尽握手中，直到能够找到她。”

　　“的确是一个疯狂的想法。”

　　“所以，夜。”雨卷起画交给他，“帮我寻找她。无论花怎样的代价，尽你所能找到她。”

　　“哦？是。”夜将画收在怀中。

　　“我相信她还在这世上。”看出了夜眼中的疑虑，“一年。一年之后如果还是找不到就回来。我相信你。”雨解下腰间一块环形双龙玉佩递到他手上，“如果有消息就马上回来，用这个进出宫门无人敢拦。”

　　“是。”正思索如何向艾清禀告这件事，嘴唇便被一阵激烈的热吻堵上，耳边是他温柔的低语：“小夜儿，保护好自己，我可不想看到你这么美的身体留下任何一点碍眼的疤痕。”

　　夜想到艾清曾对他说过，人一生追求的是欲望，最难逃脱的是欲望，最致命的弱点也是欲望。自己的欲望是服从主人命令，就像任何一条忠诚的狗一样。那么，眼前这个男人他的欲望是什么，女人，天下，抑或是他还未能理解的什么？

　　芙蓉帐暖度春宵，这一夜，雨对他极尽温柔，不同于艾清的霸道，就像真的是面对将要远行的恋人般依依不舍。他边吻边一遍遍低唤着他的名字，“小夜儿，夜儿，我的夜……”以至于夜几乎有一种他是真的爱他的错觉。

　　这恰似：春望逍遥出画堂，间梅遮柳不胜芳。可知刘阮逢人处，回首东风一断肠。

　　12

　　艾清侧身靠在榻上，身下铺着厚厚的白虎皮垫子，衣带轻轻地系着，领口敞开露出因习武才有的结实胸膛。他看了一眼呈在几上的画轴和玉佩，抿了口茶，“苍鹰落在枝头好像睡着了一样，老虎走路摇摇晃晃好像生了大病一样，正是它们为捕食猎物而做出的准备。那小孩子也懂得耍这种手段，真是有趣，哈哈哈。”满意地望了眼夜，“看来他还真的很宠爱你。去找到这女人，不管怎样这总是对付小皇帝的一个关键。另外，我也会增派一些人手一同寻找。夜，这次做的很好。”

　　“谢王爷。”夜掬手一躬。

　　“让我想想该怎么奖赏你才好……”笑咪咪饶有兴趣的打量着夜，几个月不见这孩子还是和从前一样总是一脸正经，不爱言语，但正是因为这份冷漠更激起让人想要好好调戏他的欲望。不如就把今天刚得到的那件新玩具在他身上试试想必一定别有趣味。

　　正在这时一个奴婢站到门外，唤了声：“王爷，王妃请您过去一下。”

　　艾清脸上肌肉不由地抽搐两下，他孤傲非常纵是英雄豪杰，哪怕天子诸候也不曾放在眼里，但是却最怕自已的王妃——书扇夫人。这位夫人自幼出身医药世家，与南理王一家本是世交，已故的老王爷在世时十分喜爱小书扇，决意要她给自己当儿媳妇。书扇长得端庄娴雅，聪慧可人，又精通医道，所以艾清一见之下也煞是喜欢，满心欢喜的答应了。也许，老王爷本是一番好意为自己宝贝儿子的健康着想才娶了这么个媳妇，结果没想到，这医毒本是一家，书扇既通医术更精于下毒。艾清未婚时就喜欢流连于美色，娶了个漂亮夫人虽然安生了一段日子但很快又开始到处物色美人。书扇知道后大怒，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给艾清下了毒，使得艾清整整三个月除了脸外全身上下长满针眼般大小的红疹，虽然不疼不痒，但不能让外人触及，一触之下便如万只蚂蚁啃食，生不如死。这一下子便让艾清没了脾气，虽然自己的饮食都要经过数道验毒方能入口，但自己夫人下毒的本事出神入化，防不胜防。从此，艾清对夫人恭恭敬敬，不敢再四处招摇寻花问柳，只是因为近两年夫人生了个儿子，心思都大半移在儿子身上，他这才敢趁夫人不注意偷偷腥。

　　艾清想到夫人的厉害，干咳两下掩饰心中郁闷，道：“好，我这就过去。”

　　颇有些哀怨地望了眼夜，摆摆手，“夜，你先下去吧。”

　　夜诺了一声将玉佩收在怀中，正要卷起案几上的画，这时书扇夫人突然推开门径直走了进来。杏眼一扫，立刻就注意到那张半卷起的画。嘴角微微一扬，对夜说：“你先下去吧。”

　　夜赶忙收起画，躬身退了出去。

　　刚出门没走几步就听见屋内嗷嗷的惨叫，伴着书扇夫人的河东狮吼，“你个老色鬼又看中哪家的姑娘了，给我老实交待！……”

　　夜不敢久留，抹了下额头上渗出的汗匆匆离去。

　　13

　　“小章鱼，咱们走喽~！”夜坐在马车里从车窗中探出头大喊。

　　“嗳嗳，老板，这就来了。”章鱼背着大包小包满头大汗跑出来，边跑边嘀咕。

　　把行李一股脑扔进车内，章鱼气喘吁吁爬上来。

　　“喂喂，你去坐前面。”夜手中的烟竿指了指车前，不满地瞪了一眼，“咱们三个都坐这儿了谁来赶马？”

　　章鱼这才明白过来，小嘴一撅，哼了声：“都是老板你尽闯祸，害得我们这样狼狈。”愤愤不平地跳下来坐到车夫的位子上。

　　“章鱼哥。”绫平怯怯叫了声，“我去赶车你坐进来吧。”

　　但没等说完就被夜一把搂紧在怀里，粉嫩的脖子被狠狠咬了一口，“你敢！给我乖乖坐在这不许乱动。”

　　章鱼无奈地叹口气，两耳不闻车内事，挥鞭子专心赶马。百般无聊间想到自从自己来到这戏班大半年，不断地跟着老板到各地的商贾官宦府上演戏，但是钱没赚到反而终日奔波逃命。而这一切，都只怪这个老板虽是个男人却长得美貌非凡，又精通音律，不管哪家权贵见了都恨不得立刻据为己有，而老板偏偏谁的面子都不买才会每每闹到这种必须逃亡的境地。不过话又说回来，老板对戏班里每个人都十分亲善，想当初自己家里穷被爹娘送去学戏，但是因为笨，记性不好，其他戏班的老板都不肯收留。只有夜听了别人的介绍，毫不犹豫就收下了他。

　　他还清楚地记得那时自己被领到夜面前时，介绍人一脸怨愤地看着他对夜说：“这孩子真是比木鱼还呆，教一句词背三天都记不住。”

　　“没关系。”夜笑咪咪吸了口烟，“三天记不住就给他六天，十天去记，总有一天能记住你说是不是。”

　　介绍人面对这番理由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章鱼就这样留在了夜的戏班里。虽然唱词还是记一句忘一句，但夜从不生气，只叫他慢慢记别着急。果真老天有眼终于有一天他记住了一整段词，虽然短短四句二十八个字就花了足足一个多月时间，但夜很高兴，大大夸奖了他一番，直到现在想起心里还是暖暖的特舒服。

　　也许只是因为这样，对于夜的任何决定他不管嘴上再抱怨内心里却没有丝毫抗拒。

　　“老板，下午就能到穆家镇了，咱们要不要在那里歇歇脚？”章鱼扭头喊夜，这时他这才听到车厢里传来的声音……

　　“放我下来好不好，这样好别扭。”天真无辜的小白兔。

　　“不好，马车这么颠，坐我怀里多舒服。你再不乖乖老实坐着当心我咬你！”阴险狡猾的大灰狼。

　　“呜……呜呜……”

　　章鱼无语，这种时候还是化成空气比较好。

　　过了半晌，夜突然喊了一声：“小笨鱼，刚才你说前面到哪了？”

　　“穆家镇啊，老板大人。”章鱼一脸无奈。

　　“哦。老规矩，你去打听，记住没啊？”这个没良心的老板一边快活还不忘把烟杆从帘中伸出敲了几下他可怜的脑袋。

　　章鱼这次嘴里答应着，心想老板怎么每到一处都喜欢打听当地有名的美女，哪怕是些大户人家家里年轻的夫人小姐都要问一问，曾经害得好几位闺阁小姐以为老板对她们钟情而春心荡漾，当然也伤了许多女子的芳心。没想到老板这次捡了个宝贝小白兔仍然旧习不改，哎，可怜的小白兔啊小白兔……

　　穆家镇虽然只是个镇子，但是地处南北交通要道，往来的大量商户使这里十分富庶繁华。一行人就在镇上寻了家客栈简单收拾住下。

　　章鱼四处打听了一番回来客栈，正看见夜和绫平坐在桌上吃饭，夜非要用筷子一口一口给绫平喂，绫平红着脸死活不愿意，两人这样一推一拒也不知道吃了多久。章鱼叹口气，走上前，“老板，我回来了。”

　　夜把筷子放下，板着脸对绫平说：“我和章鱼去商量些事，等会回来你必须得把这桌上的饭菜都给吃掉。”

　　绫平望着一大桌子菜一幅欲哭无泪的可怜样。

　　二人回到房中，章鱼这才说：“我打听过了，穆家镇有名的美女有四个，一个是东市卖豆腐的赵姑娘，人称豆腐西施。一个是翠红楼的头牌姑娘，小翠。一个是西街沈二娘家的儿媳妇，叫什么我想不起来了，听说是从临镇嫁过来的。这最后一个便是这里最有钱的穆家的长儿媳，不知姓什么叫什么，不知道没哪里来也不知长的什么模样。完了。”

　　夜略一思考，说：“真难为你能记住这些。但是，那个穆家儿媳既然没人知道长什么模样为什么会被传为美女呢？”

　　章鱼望着夜颇有些意外的表情，“老板，你怎么连这都想不到？”

　　夜没想到会被这只小笨鱼讽刺，气得作势要用烟袋敲他的头。“哪那么多费话，快说。”

　　章鱼可怜西西地望着他，说：“穆家大少爷长得一表人才，听说长大成人后方园数百里人家的小姐都仰慕他，甚至主动上门提亲的也不少，但是这少爷心高气傲谁都看不上，穆家老爷也没办法。直到三年前有一天这位大少爷去郊外打猎游玩，遇到一个女子，那女子躺在草地上睡着了，脸上蒙了面纱。穆少爷就好奇，走上去揭开面纱一瞧。您猜怎么着？”

　　铛！一记烟袋敲在脑袋上。“你这长了记性就多了费话，又不是说书，猜什么猜！”

　　章鱼委屈地吐下舌头，说：“穆少爷对那位小姐一见倾心，带回家跟她成亲，然后就完了。”

　　铛，铛，铛！又是三记烟袋，“说重点的，那位小姐从哪里来长什么模样怎么就没一个人知道？”

　　“老板，你真笨，我刚才明明跟你说了这位小姐没人知道她的模样和来历。”

　　夜举着烟杆恨得咬牙切齿，“你刚说穆少爷揭开那小姐的面纱看了才娶她，怎么能叫没人知道她的模样。”

　　“那穆少爷是她相公当然知道，但是穆少爷从不对外人说他娘子的相貌更不提她的来历，他那位娘子又一直蒙着面纱就是穆老爷自己也不知道儿媳妇长什么样，那么外人怎么知道。”章鱼看到夜一脸愤愤然无处发泻的样子十分有趣，笑着说：“这位穆少夫人能让心比天高的穆少爷一见钟情，傻子也猜得出是个世间少有的美人，您这下明白了吧？”

　　“你把我当白痴吗，嗯？”板着脸一直不吭声，这可是老板发火前的预兆。章鱼忙打个哈哈说“我肚子饿了去吃饭”一溜烟儿跑了。

　　14

　　第二天一大早，夜把绫平从热被窝里拉出来。绫平睡眼朦胧着被他拽着到东市的集上吃了碗热豆腐，又跑到一户人家非要买人家媳妇织的布。等到走到一家装饰得五彩缤纷的楼前，夜笑咪咪让绫平坐到旁边一家茶馆喝茶，说有事去去就回来，乖乖的可别乱跑。

　　夜刚出茶馆，一个看似普通的路人走到他跟前，说：“我家主人请你过去一下。”

　　声音不大，周围虽是熙熙攘攘的街市，但来人仅说了一句夜就立刻听出此人内力不俗，也不知来者善恶，有没有其他帮手，倘若动起手来恐怕吃不到便宜。

　　那人看出他的犹豫，接着说：“龙主子有请。”

　　夜心中一惊，离一年之限还有两个月，龙雨怎么会突然来到这里。连不及多想，答应了一声跟着那人往城外走去。

　　二人来到一座破旧的小庙前，那人停下，说：“主子就在里面，只叫你一个人进去。”夜点头，略微整整衣服，走了进去。

　　这庙也不知是哪朝哪代修的，规模不大，只是一个简单的三进小院，如今香火不盛，只空留一片断井残橼，野草丛生。这时，不知哪来的两个小孩子从墙角一个破洞里钻进来，一男一女五六岁的样子，追打嬉闹着跑进庙里。

　　夜赶紧快步跟进去。只见中殿大门敞开，雨一身素净青缎长袍，正背手站在里面全神贯注欣赏墙上的壁画。那两个孩子也你追我赶地跑了进去，女孩好奇竟然有人这么专注地看墙上那些残缺破旧的画，也跟着仰起脸看。

　　“小七哥哥，你说那画上拿着大斧头的人是谁啊？”小女孩问。

　　男孩一拍胸脯，得意洋洋的说：“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告诉你吧，这是程咬金，手持两板大斧哇呀呀横扫千军的大将军，不信你看我家门上就贴着他的画呢。”

　　雨这时噗嗤一声笑了，笑着抱起那男孩指着画说：“这可不是程咬金。他是上古时期的战神，叫刑天，刑天本是炎帝的近臣，力大无比，神功盖世。可是有一天黄帝和炎帝打仗，炎帝败了，但是刑天仍忠心耿耿对炎帝不离不弃。他不满炎帝战败后意志消沉，独自一人直奔到天廷去杀黄帝。黄帝见到刑天十分勇猛心里也很喜欢，就劝他规降自己，但是刑天不为所动，举起大斧就砍黄帝，这下可惹恼了黄帝，于是黄帝挥刀就斩断了刑天的头颅。”

　　一听到被砍了头，两个小孩子吓得捂上眼睛不敢再看。

　　雨笑着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夜，接着说：“这刑天感觉到自己的头颅已经没有了，但他仍不甘心就这样败在黄帝手下。于是他用双乳当眼，用肚脐作口，重新站起来，再次捡起大斧要向黄帝扑上去，虽然他已经看不到黄帝了，却仍挥舞着斧头不肯倒下。”

　　“哇，那这个刑天可是比程咬金还厉害的大英雄了！”两个孩子一脸祟拜。

　　雨放下男孩，两个孩子又跳着笑着跑走了。他望着夜，沉呤道：“精卫衔微木，将以填沧海。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同物既无类，化去不复悔。徒设在昔心，良辰讵可待！”

　　“夜……”雨望着他，镇定的外表掩不住内心的欣喜，就像久别重逢的恋人般又透着那么一丝柔情，“这么久，让你受苦了。”

　　夜忙跪下，“请主子责罚。是我办事不力，这么久了还没有找到确切的线索。”

　　雨扶他起来，笑着说：“你以为我千里迢迢白龙鱼服到这里是赶着罚你的吗？这里就只有你我二人，不用多礼，先起来让我看看瘦了没有。”

　　夜任他在脸上细细摸了遍，说：“不过现在我打算去查探下穆家少夫人的底细，这位夫人的情形与您要找的人很像。”

　　“这我都知道了。我也是收到其他手下的消息，确是很像她，心里一着急就亲自赶来了。”雨的语调突然变得有些紧张，一把抱住夜，伏在他的肩头，喃喃地说：“夜，我突然有些害怕，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如果真的是她，怎么办？我不敢去想……”

　　夜看他刚才怀抱稚儿时慈爱的眼神于此时却隐隐透着杀气，心想如果那穆少爷真不巧娶了皇上的爱人，只恐怕会大祸临头。

　　“夜，后天穆家老爷过寿，我会亲自去看看，你到时也随我一起去。”

　　夜承应了一声，问：“您这两天住在哪里？住在这小镇子会不会有危险。”

　　雨哈哈一笑，拍着他的肩说：“我自然有地方住，比起这个，你是不是要赶着回去看你那个小情人呢？”

　　夜一慌神，没想到雨连绫平都知道了，而看他的表情竟然没有丝毫责怪的意思，仍笑着说：“记得后天正午到穆家府上，有我的属下自然会联络你。好了，快回去吧。”

　　夜拱手告退后急匆匆就往茶馆跑，才发现距自己离开已经过了整整两个时辰，现在已近黄昏，店铺大多开始打烊。

　　绫平正托着腮帮子无聊地看风景。

　　“小平儿……”夜有些内疚地唤了他一声。绫平一听高兴地跳起来扑到他怀中，叫着：“夜，你可回来了。”

　　夜摸摸他的头，说：“等这久饿了吧。”喊店伙计：“先来两碟点心。”

　　“哎哟，客官这可不巧，今天小店不供应点心。”小伙计见夜一脸怒气，忙解释：“镇上的穆家老爷过寿，把小店的厨子请去他府上做菜了，所以这几天都没有点心卖。”

　　“这么长时候你都没吃东西，给你身上带的钱呢？”夜低头问绫平。

　　“嗯，我怕万一走开你回来就找不到我了。”绫平一脸委屈。

　　夜也不顾众人眼光，抱起他就在小脸上轻啄几下，说：“什么都别说，先把你喂饱去。”

　　15

　　宁静的夜晚，夜躺在床上，绫平在身边像只小猫一样蜷缩成一团正睡得香甜。窗外是晚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伴着墙角螅蟀低低的鸣叫。明亮的月光从窗户倾泻进来，正照在自己辗转难眠的脸上。恍然间似乎身边躺着的是雨，嘴角勾出一个挑逗的笑，正伏在他耳边轻轻低语：“果然还是夜晚最适合你，你就像是游走于深夜的魅灵，用那最能蛊惑人心的妖法去摄取为你的美貌所迷离的魂魄……”

　　雨，你真的这么认识吗？

　　虽然是艾王爷指使他到龙雨身边，但九宫园中初次相遇却有如一场梦境。曾经，他们整日都在一起，他作画，他就在一边弹琴。他唱戏，他就用手掌击拍相和。他给他讲述九宫园中一草一木的故事，以及他在这个园中所有珍藏的记忆。更多的时候他们什么都不说，静静地坐着欣赏园中落英缤纷，天上赤霞流丹。夜自己都没想到在龙雨身边的日子竟然会变得这样悠闲自在，王爷本是让他监视龙雨，但是他发现这个皇帝实在只是个单纯的可怜人，他根本就不贪恋皇权，一心只想和钟情的小宫女过逍遥世外的日子。他的聪明才智只是用来讨女孩喜欢，女孩不在后就成为他蹉跎光阴的消遣。九宫园中一番长谈虽然使他重新振奋精神，但他的目的还只是为了寻找他所爱的女人，包括这次仅听到一点消息他就不顾一切赶来，这样一个人，如何去做统领天下的帝王？王爷如果清楚这些就根本不用动一军一卒，只要找到那个女人送到龙雨面前，他准会尽他的所有去交换。

　　忽然三长一短的竹哨声打断思绪。夜一个激灵坐起来，这是南理王手下惯用的联络口令。

　　借着月色，夜一看到林中那个黑衣黑袍的身影便快步走上前，低声叫：“王爷。”

　　今天可真奇怪，不只龙雨来了，现在连王爷都到了，难道因为他已经知道了龙雨来的消息？

　　“夜。你送来的消息我看过了，这个穆家少夫人的确不寻常，我一定要亲自见一见。”

　　夜暗暗吃惊，自己昨天才将消息送出，王爷今晚就赶到了。

　　“王爷，皇上也来了。”

　　“哦，你见到他了？”

　　“是，就在今天。”

　　“好，下次再见到你就杀了他。”

　　夜愣了一下，艾清面无表情的突然说出这句，这行刺皇帝怎么能像说杀猫杀狗一样就这样毫无顾忌平平淡淡地说出来，他一时间竟忘记了应诺，望着艾清的眼神不像是开玩笑，这才忙点头，“是。”

　　虽然只是一瞬间的迟疑，但凭艾清对他的了解还是看出了他的心思，呵呵一笑，“怎么，不忍心了？”

　　“不，不是。只要是王爷的吩咐属下万死不辞。”夜忙屈膝跪下。

　　“这就是我的吩咐，杀了他。”艾清板想脸，“你只能听我一个人的命令，懂吗？”

　　回到屋，绫平仍然睡得香甜。夜坐在床边，刚才发生的一切仿佛梦游一般。过了明天，自己真的要去杀了雨吗？服从命令，杀人，这几年不是已经习惯了吗？面对任何事都泛不起一点涟漪的心现在却突然不安起来，当剑锋划过他的喉咙会是什么情景……

　　除去皇帝的身份，他只是一个单纯的追求爱的男人。而自己，何时才能像小绫平这样睡得如此安详……

　　绫平不知道夜今天吃错了什么药，章鱼也逢人就念叨老板疯了疯了。

　　夜一清早就把所有人叫起来，给每人发了二十两银子。章鱼一见到平日小气的老板突然拿出这么多钱来分，吓得早饭都不吃呆呆望着手中的银锭。

　　“我把戏班里的家当都卖了，大家今天拿到这钱就各自谋生计去吧。”夜没说完，章鱼就冲出来喊：“老板你不要我们了？”

　　夜有些为难地点点头。章鱼想想，问：“那明天答应了穆家的戏怎么办，定金都收了，现在人一散可怎么演？”

　　“哦。那个啊……我一个人去唱好了。”

　　“老板！”章鱼冲上去拽住夜的衣襟，“老板你是不是看穆家人给的钱多，想一个人独吞了。”

　　夜嘴角抽筋，“胡说。你这个小笨鱼知道什么，听我的话拿了钱快回家娶媳妇去。”

　　章鱼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老板你不够义气，扔下我们不管，呜呜呜……”

　　夜望了一眼绫平，摸摸他的头，“乖，听我的话。和章鱼走，现在我可能不能陪着你到南方找你母亲了。”

　　绫平一句话都不说，怔怔地望着夜的眼睛，然后他低头拉章鱼的衣袖，说：“章鱼哥，我们走吧。”

　　看着他转身离去，夜心中一慌一把拉住他的手，“我会去找你。”

　　少年回头，露出一个最灿烂无邪的笑容。

　　16

　　站在穆家大宅前，前来贺寿的人络绎不绝，大多是当地的乡绅及穆家的亲友。夜四处观望了一下，并不见到龙雨或王爷的人。这时一个老仆急急走过来问：“您可是府上请来唱戏的夜老板？”

　　“正是。”

　　老仆一听颇有些恼火，“别的几个班子都在准备排演了，你们戏班的人倒是一个都没来。”

　　“哦。我戏班的人嫌我这老板小气发的工钱少，昨晚一夜之间都跑光了。”夜摊手无辜状，“没办法，现在只有我一个人。”

　　老仆一听气得直跳脚，“你，你你……等我回禀了老爷再来处置你。”

　　此时穆老爷可顾不上处置一个戏子，他正穿戴一新坐在客厅笑逐颜开地招呼刚到的两位贵客。穆家虽然祖上出过一个从六品的允判，但是穆老爷自己一辈子都没见过六品以上的官员。而现在，知州大人不请自来就坐在他面前，还陪同着一位年轻公子。知州大人说了，那公子可是靖德王爷的侄子龙二公子，正四处游历，路过穆家镇听说穆老爷过寿就过来看看。穆老爷一听喜得一把花白胡子都跟着精神抖擞起来，靖德王爷是当今皇上的叔叔，他的侄子可是能跟皇上称兄道弟的人物。细一看这龙公子，仪表堂堂，待人又十分温文尔雅，彬彬有礼，丝毫没有想象中皇亲国戚的骄横，心中更是欢喜。

　　这时那个老仆冒冒失失闯进来，一进门就说有个戏班老板太不像话，自己班子的人都跑光了就他一个人来，这戏可怎么演。

　　穆老爷不等他说完瞪了一眼，说：“打发他回去就好，还有其他几个戏班又不缺他一家，这种小事也跑来嚷嚷。”

　　老仆一脸委屈，“本是定了他家戏班演今晚的压轴戏《邯郸梦》，这下可怎么办。”

　　穆老爷正要喝斥他下去，龙公子突然开口：“既然他说他能一个人演一出戏就让他演，看他究竟有没有这等本事，演不好了再罚，怎样？”

　　穆老爷一听忙点头称是，连夸龙公子宽宏大量。

　　龙雨微微一笑，是他来了。夜，不过短短一年，我们却好像已经分别得太久了……

　　寿宴上觥筹交错，宾主尽欢。等到夜幕渐渐降临，园中戏台上张灯结彩，敲锣打鼓好不热闹。

　　穆老爷，穆少爷陪着龙公子和知州大人坐到主宾位上。穆老爷拉着儿子到龙雨面前，介绍说：“这是小儿穆雪梅。”

　　“哦？”龙雨仔细地打量了番穆雪梅，手中折扇一摇，说道：“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有梅无雪不精神，有雪无梅俗了人。穆公子果真如雪梅一般惊才风逸。幸会。”

　　天底下最中听的话莫过于夸自己孩子好，穆老爷听到连龙公子夸自己儿子更是喜不自禁。只见龙雨又低头想了一下什么，对他说：“听闻穆公子的夫人是当地最有名的美人，但是从进府到现在就一直不曾见到。”知州大人看穆家父子一脸为难的表情，忙解释说：“龙公子善丹青，听闻府上少夫人美貌非凡，想为夫人画上一幅像作贺礼。”

　　穆雪梅迟疑片刻说：“自从我遇到我家娘子到现在她就一直蒙着面纱不肯见人，也不说话。说她美貌那都是市井间的谣言。”

　　穆老爷也跟着说：“是啊，就连我这个当公公的都没见过儿媳妇的长相。只是雪梅一意孤行非要娶那女子，我不能眼看着穆家无后才同意的，说来也真是荒唐。”

　　“哦，竟然有这么稀奇有趣的姻缘，那就只请少夫人出来小坐片刻如何？”龙雨又再三保证不再要求看夫人相貌。

　　穆家父子两人低声商量了一下便答应了。

　　一阵环佩相击细碎的叮铛声从厅外传来。“少夫人到了。”两个小丫头扶着一位女子袅袅婷婷地走进来。鹅黄色云锦长裙，滚绣着白梅襟边，外面罩了层金罗纱，仪态万方地往烛火下一站，虽然白纱遮面，但那分体态只有“襛纤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可以比拟。

　　曾经，她站在他面前时也是如这般让人如痴如醉……

　　少夫人走上前对大家微微躬身行了个万福，穆雪梅上前牵着她的手坐到一旁。这位夫人果真一句话也不说，静静坐着看戏。隔着面纱龙雨实在看不到她的长相，只好装作专心看戏一边沉思。

　　这时台下众人突然喧哗起来，原来一个人已经站到台上，身着青布长袍，手上仅一把描金折扇。是他！雨不由心中一喜。

　　众人不解，这个戏子怎么连扮相都没有就这样一个人走上台，在穆老爷寿诞之日真是大大的不敬，于是才七嘴八舌喧闹起来。

　　后场一阵吹拉弹奏，听曲牌正是《邯郸梦•三醉》中的吕洞宾的出场。

　　“趁江乡落霞孤鹜，弄潇湘云影苍梧。残暮雨，响菰蒲。晴岚山市语，烟水捕鱼图。把世人心闲看取。”这开场一曲红绣鞋不同于南曲的婉转绵长，唱得十分高亢昂扬，慷慨朴实。

　　一时间台下数百人鸦雀无声，只是呆呆望着戏台之上的人，倒茶的人被热茶烫了手也浑然不觉，吃点心的人忘记了咀嚼，连吹笛子拉胡琴的乐师都险些忘了演奏，在众人眼中台上的这个男人仿佛已经化作真的回仙人一般。

　　夜，果然还是夜晚最适合你啊……

　　17

　　这一场唱罢，全场雷动，雨笑着拍手叫好说：“可否请他上来一起喝杯茶。”

　　等到夜谢了场便被小厮领着来到龙雨及穆老爷面前，免不了应酬众人一番夸赞，雨拉着他坐到自己身边。夜不自觉地摸了摸袖中的鱼肠匕首，上面浸了书扇夫人秘制的毒液，风血封喉。雨正背对着他与穆雪梅聊天，他对自己又是那样毫无防备，如果此时出手……

　　夜清楚如果刺杀成功自己当然必死无疑，他从未惧怕过死亡，但是这时却不知为什么犹豫了。雨依然兴致很好，听穆家父子讲当地的奇妙秩事，他离自己是那样的近，只需一抬手就可以触到那纤细的脖子。

　　一听到穆老爷讲自家养了一种奇异的锦鲤，能在月光下变幻身上的色彩，雨大感兴趣立刻就要去看。

　　夜面无表情静静跟在雨身后一尺左右随着众人一起来到穆府后花园。花园虽然不大，却布置得清雅别致，一轮明月高悬，池塘上朵朵睡莲在夜色中悄然绽放。雨走上前探身往莲叶间寻找锦鲤，等了半晌也不见一只。穆老爷看出他着急，忙上前说道：“这锦鲤平时并不游动，只有给这池中倒入美酒才会引它们到水面。请公子稍待下人取酒来。”

　　“哦，竟然有这种奇物？”雨啧啧称奇拉着夜一块近前来看。

　　一坛美酒倒进池塘，倾刻间酒香四溢，只见池面上泛起点点涟漪，一点点微弱的莹光在水下闪烁。渐渐可见几只近一尺长的锦鲤像喝饱了酒摇摇摆摆游上来，越聚越多，鱼背上片片金鳞在月光下时而赤金，时而绛紫，时而珠白，如精灵般在塘中游弋，变幻莫测。

　　雨更是好奇，弯腰靠近水面要仔细欣赏，夜也不动声色将暗藏的匕首悄悄握在掌心。哪知这池塘周围铺的都是圆滑的卵石，加上夜里沾满露水，雨专心看鱼没留意脚下不小心一个踉跄眼看就要摔倒，夜想都没想就伸手去拉。

　　这一拉，是稳稳的把雨搂在怀中，但手中的匕首却在众目睽睽之下扑通一声落入池塘。所有人都愣在那里，这时只见原本在水面上欢快嬉戏的锦鲤一只只都翻着白肚皮浮了上来……

　　“把他拿下！”雨一声大喝，身后十几个侍从立刻上前将夜反手按在地上。夜木然地跪下，丝毫没有反抗。

　　雨大怒，抽出身边一个侍从的配剑直指夜的咽喉。“你……竟然要害我！”

　　夜依旧面无情地望着雨的眼睛，一言不发。他能感觉到众人惊异的目光，雨悲愤的心情，还有那冰冷的剑锋。但是自己此时的心情却是那样平静，现在突然好想像小绫平那样平静地睡去。

　　“你以为我不会杀你吗？夜，我一直都是真心待你，你为什么还要害我。”似乎从相识到现在雨从未这样愤怒过。

　　回报他最后一个微笑。雨，原来我真的不想杀你，所以只能让你杀了我……

　　穆老爷知道欲意刺杀皇亲是诛九族的大罪，不曾想自己这么倒霉家里请来的一个戏子竟然是个刺客，这下全家上下百余口人可死无葬身之地，想到这吓得是心惊胆颤几乎昏厥过去。

　　雨哀叹一声，只见手中宝剑一挥。众人都只当夜会人头落地，不料剑光一闪后却看见剑却架在了另一个人的脖子上，

　　这人正是穆家的管家刘福，刘福还是一脸迷茫搞不清楚状况的模样。

　　“艾王爷今夜如此雅兴，为何不出来一叙，非要这般相请不成吗。”剑尖在刘福脸上一划，人皮面具裂成两半，面具下一张俊朗的脸的正是南理王艾清。

　　“哈哈，皇上好眼力。”艾清轻佻的一笑，“不过，皇上这样用剑指着臣，臣就是想跪下问安也不能啊。”

　　“免礼了。”雨手中的宝剑依然纹丝不动，“既然艾王爷这么巧来了，不如一起欣赏这世间罕见的锦鲤，听闻王爷博古通今，不妨为大家解释这下这些鱼因何这般神奇！”说到最后一句已是字字充满杀气。

　　雨身后的待从个个宝剑出鞘，夜知道那些人虽然穿着寻常但一定是宫中数一数二的高手，艾王爷这招棋走得太险，又被龙雨识穿，也不知能不能应付。

　　穆家父子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明明跟了自己几十年的管家刘福突然变成了权倾朝野的南理王爷，龙二公子也突然成了皇上，而且皇上用剑指着王爷，箭在弦上，一触即发，这可如何是好。

　　这时，一个人突然冲上前扑通一声跪在龙雨面前，叩首道：“请皇上手下留情！”这一声如黄莺出谷，乳燕娇啼，众人一惊，因为那人正是穆家少夫人。

　　“皇上您错怪王爷了。”穆少夫人抬起头，“王爷此次全是为寻小女子才侨装改扮到此，不信皇上请看！”

　　穆少夫人一把摘掉了脸上的面纱，露出了那张让所人猜测了无数次的脸。在场除了艾清所有人都呆在那里……

　　18

　　“啊！”有人忍不住喊出声。

　　那是一张稚气未脱的小脸，怎么看都还未成年，如果说她是一个豆蔻年华的青春少女还讲得过去，但穆少夫人与穆雪梅成婚已经三年有余，难道说三年前她成亲时年仅十岁吗？那穆公子还与她成亲岂不是太有悖常伦了。正当大家猜疑的目光都投向穆雪梅时，艾清开口了。

　　“哎，她本是我家夫人的亲妹妹，名叫画筝。十年前我那个岳父大人，也就是济世堂的薜圣手突然醉心于配制长生不老之药，试验了各种稀奇古怪的方子，终于有一天他说配好了长生不老药，但是又说这药只能给童男童女服下才有效。岳父平生最爱自己的两个女儿，那时书扇已经嫁给了我，画筝还不到十三岁，他便不听众人劝阻将药强给画筝服下。哪知从此后画筝的身体就停止了生长，包括她的容貌这十年来也未有丝毫改变。画筝小时候一直活得天真快乐，随着她身体停止生长后就一天天沉默寡言起来，后来干脆用面纱遮住脸躲在黑暗的地窖里不说话也不肯见人。后来岳父郁郁而终，就只有我和夫人照顾她。有一天她不知怎么从家里逃跑出去，大家都知道她胆子小连地窖都不敢出所以没想到她会独自一人离家出走。我家夫人心急如焚整日里念叨着要我给她找妹妹，说我要是不用心找就拿我喂蝎子，这我可相信夫人说到做到，所以一接到消息就连夜赶来。但是又不知道画筝是什么想法，怕惊吓到她所以才扮成刘管家的样子先查探一下。”这一番理由说得是合情合理，艾清说完，用手指轻轻弹了下顶在脖子上的剑，“皇上现在还信不过臣吗？”

　　穆雪梅见状也上前与画筝并肩跪倒在地，说：“皇上恕罪。小民并不知夫人身份，当日一见不能见死不救，所以才将她带回来。夫人告诉了我她的怪病和不能见人的难处，我怕她这样一个弱女子在外会有危险才留她在府上。后来又多日相处，日久生情，我们共结连理，发誓不能同生，但求同死，若是画筝卤莽得罪了皇上，小民愿与夫人一起领死。”

　　“好一个不能同生，但求同死。”龙雨收回宝剑，说：“穆公子对夫人真是一往情深，可敬可佩啊。”又冷冷看了一眼艾清，“王爷千里寻妹也着实用心良苦，那么看来这个刺客倒真与王爷无关，待我带他回京再好好审理，看这幕后到底是哪个主使。”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气氛倾刻间缓和下来。夜低着头，突然想大笑，原来他们二人都早有准备，龙雨知道自己下不了手杀他才故意没有防备，王爷知道自己不会出卖他才那样放心让龙雨把自己带走。这样算来只有自己像个傻子一样被任意摆布，最终成了双方力量对抗时随时用来牺牲的一枚小小棋子。没办法，谁让你只是一个小小的戏子呢……

　　画筝最终不肯随艾清回家，她说既然嫁给了穆雪梅就一辈子不离不弃，而且穆雪梅待她一片真心，她舍不得，艾清也不再勉强。

　　第二天一早夜就被关进囚笼押赴京城。龙雨一路上都没有见他，夜想他是打算回京再好好折磨自己吧。夜跟随在雨身边时日虽然不长，但是深知他的秉性，他是一个善良多情的男人，同时又是一个冷酷无情的君王，特别是面对要伤害自己的人时。绫平啊绫平，只希望你和小章鱼走得远远的去过幸福平静的普通生活。

　　而此时绫平和章鱼并没有走远，他们走出穆家镇不过二十里绫平就不肯走了，闹着非要回去看夜。于是两人连夜又赶回了穆家镇，一打听吓了一跳，原来夜因为行刺微服出游的皇上被捉住押送回京城了。绫平一听便要去京城找夜，章鱼摇头不肯，劝他说：“老板真是疯了竟然行刺皇上，这可不只是诛九族啊，我们这样上京去找老板要是被人发现肯定先被抓住，然后再喀嚓一声砍掉脑袋。算了，我们还是离开这里，走的远远的逃命要紧。”但绫平怎么都不听，说宁死也要上京去救夜。

　　章鱼没办法，摊手说：“要去你自己一个人去，我可没笨到好端端去送死。”

　　但是当绫平背着包袱刚走出城却发现章鱼跟在身后不远处，“章鱼哥，我一个人去京城没事的，你就不用送了。”

　　章鱼叹气，“一起走吧。当初老板让我照顾你，我怎么能不听他的话呢。这个混帐老板又不给我发工钱我为什么还要听他的，真没天理……”

　　章鱼虽然一路上骂得没消停，但始终紧紧跟着绫平，绫平感激地看着他小声说：“谢谢你，章鱼哥。”

　　19

　　夜很奇怪雨并没有将他投进天牢让刑部审问，而是被关在宫内一间狭小阴冷的地牢中，看情形这里只是宫里人用来动私刑的地方。夜被关在里面整整七天，除了有个哑巴老奴每天送一点水和冷饭外没有任何人来看他，雨就好像完全把他遗忘了一样，难道说雨打算这样将他永远囚禁下去吗？

　　“从小来觑的千金重，不孝女孝顺无终。当今生花开一红，愿来生把萱椿再奉。恨西风，一霎无端碎绿摧红。”嘶哑的嗓音在空荡荡的地牢中回响，夜用手边的一块碎石敲打着地面边唱边笑。

　　“哦？看来你很喜欢这里。”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面前，姜黄色绣十二章纹饰龙袍光彩夺目，神采奕奕，身后宫女侍位浩浩荡荡跟了一队。相比之下自己衣杉褴褛，满面尘灰，真如金龙脚下的一只蝼蚁。

　　雨弯下腰，手指轻轻勾起他的下巴，注视着他的眼睛说：“你还是什么都不肯说，对吗？你终究只肯是他的刑天，就算死也不愿意跟随我吗？”

　　夜仍咬紧嘴唇不发一言。雨叹了口气，“夜，我从前对你的好全是真心，我不在乎你是他派来的奸细，我甚至可以原谅你行刺我的事。南理王艾清狼子野心已经昭然若揭，你是那么聪明，知道图谋造反的下场，为什么还要帮他行这对国不忠不义之举呢。”

　　等了半晌夜还是不说话，雨显得有些生气，“夜，你这是愚忠知不知道！”

　　雨，我知道我这样子很傻，但是我不能背叛王爷。

　　“真是不知好孬！”雨衣袖一甩背过身。

　　这时从人群中走出一个僧人模样打扮的男子，笑呵呵劝雨说：“皇上别动怒，不如让下人们动刑去审问他好了。”

　　“墨和尚，这次南下多亏了你神机妙算，我信得过你，现在他就交给你去审了。”雨又回头气冲冲瞪了眼半死不活的夜，喝道：“来人先给我把他的眼睛刺了，我讨厌看到那双眼睛！”

　　墨和尚呵呵一笑，说：“皇上放心，有贫僧看着不会有差错，皇上还是先回寝宫去休息。”

　　夜心想哪里来的这鬼异的和尚，能让雨如此言听计从，而且心肠竟丝毫不像出家人慈悲为怀。等到雨走后，墨和尚手持一根烧着通红的银针在他眼前晃了晃，笑着说：“可真是个美人，难怪皇上如此挂心。其实就算你不招，皇上起兵攻打艾王爷也是迟早的事，何必这样惹皇上生气又自讨苦吃呢。”

　　夜哈哈大笑，直视着近在眼前不足寸许的银针，“要刺便刺哪来那么多费话！”

　　“哦，贫僧生平不曾见过这样美的眼睛，这一针刺下去可就再也看不到了，可惜啊可惜。”墨和尚连连摇头叹气。

　　瞧，我甚至都害怕去看你那双美丽的眼睛，它太美了。小夜儿，你知道，人总是喜欢去毁掉所有美丽的事物。

　　你的眼睛就像这夜晚的天空一样黑，你的声音就像穿透了这天空从九天之上传来，你的身影让我早已死去的眼睛活了过来。

　　雨，你真的已经不需要这种美丽了。夜手捂着双眼，血泪从指缝间缓缓流出，为何这时脑海中全是小绫平那纯真可爱的笑脸……

　　20

　　绫平这时正和章鱼一起踏上北上寻夫（噗，手滑了-_,-）的旅途，他们二人都不识路，奔波近一个月才踏上业州的土地，再走不远就能到京城。但是让他们奇怪的是越近京城逃难的贫民越多，难道说业州发了水灾还是旱魃，怎么这一路也没听说。二人拉住几个难民一打听才知道，原来皇帝突然大征兵役，凡成年男子身无残疾全都要被送进兵营，所以才有这么多人举家逃难。

　　“喂，绫平，这样咱们还去京城的话十有八九会被捉去充军，怎么办？”章鱼一屁股坐地上肯动弹。

　　绫平挠头想了半天，突然一拍手说：“章鱼哥，我有个好办法。”

　　“哦，好办法？”章鱼心中不安，“为什么有种不祥的预感……”

　　不祥的预感终于应验了。章鱼欲哭无泪地摆弄着裙带说：“绫平，我们一定要扮成这个样子吗？”

　　他们两个身材都很纤细，扮成女孩竟然也十分自然。绫平帮他梳好头发用只木钗别好，说：“那怎么办，不扮成这样到不了京城就会被捉去兵营打仗了。”仔细检查了下化妆有没有遗漏，绫平满意地说：“章鱼哥，看不出你扮成女孩子还真挺俊俏，可当心别被哪家公子瞧上当老婆去了，哈哈哈。”

　　章鱼瞪他一眼，“说的是，像我们这么漂亮俩大姑娘走路上要是遇到色狼怎么办。”

　　“章鱼哥你提醒我了，来，这柴火中有些草灰，都抹脸上衣服上吧。”绫平说着还给草灰中多抓了几把污泥。

　　“这就不是大姑娘，是叫花子了……”章鱼捶地大哭。

　　不过这么一打扮真有用，不管是捉兵丁的还是捉姑娘的都没找他们麻烦，竟然顺顺当当一路来到京城。

　　“喂，章鱼哥，你说夜会被关在哪里？”这京城之大超乎绫平想象，明明离得这么近但是想要找到夜可真是比登天还难。

　　“嗯，我听说皇上都住在皇城里的宫殿里，老板是被皇上带走的，那么应该也在皇城里。”在章鱼的脑子里根本没有六部这个概念，但就是这样不着边际的推论却正好说对了夜现在的处境。

　　“可是皇宫门外都有侍卫把守，我们怎么进去？就算进去了，怎么找到夜啊……”绫平一脸苦恼地坐在地上托着下巴苦思冥想。

　　就在这同时，玉宁公主，也就是龙雨的姐姐正忙着挑选歌姬舞娘打算献给这个皇帝弟弟。玉宁知道自己这个弟弟爱好戏曲歌舞，又百般挑剔，难就难在还要选的合他心意，一早上挑了几十个都觉得不好，心里十分着急。

　　“人都死了吗！到各家戏园伎馆去把那些能歌善舞的姑娘都给我找来。”玉宁气得直嚷嚷，下人们赶紧把手中的活计停下来都跑出去找人。

　　有几个小厮跑累了，走到一个背巷里靠着墙休息，有人也着急回去复不了公主的命会挨罚，看四处无人干脆就扯嗓子喊了声：“有会唱的会舞的姑娘没，公主府上要人喽~”

　　这一嗓子把缩在墙角打瞌睡的绫平喊醒了。公主不就是住在皇宫里的吗？一想到这，马上拉着章鱼跑过去说：“我要见公主！”

　　那小厮吃了一惊，没想到巷里有人，再这看这俩女孩子脏西西的样子说是叫花子还差不多，止不住地哈哈大笑起来。

　　绫平抹了把脸上的泥土，说：“我们俩都会唱戏，让我们见公主吧。”

　　小厮仔细一看，这俩姑娘虽然脸上还是很脏，但是眉目清秀，既然她们说自己会唱戏，那么不如带回去洗洗干净交给公主决定去留，也总比一个人都没带回去受罚好。

　　绫平和章鱼洗了澡换了衣服，站在一大群姑娘中间等待着玉宁公主的挑选。

　　玉宁越选眉头皱得越深，终于到了绫平他们，玉宁一看这两个女孩相貌寻常，叹气问道：“你们两个都会什么技艺？”

　　“唱戏。”看着绫平镇定的样子章鱼手心里捏了巴汗，老板的戏唱得可谓是炉火纯青，但是从来不曾教过绫平唱戏，这下可怎么办。

　　“哦，那你们唱段什么？”玉宁知道龙雨爱听戏，送去不知多少名角，但是都不得他喜欢。

　　“琴挑。”绫平这一说可把章鱼吓一跳，琴挑是《玉簪记》中的名段，以生旦对唱为主，对唱功很是讲究。章鱼满头大汗，他跟夜这近一年也不过学会了前腔中的短短几段，也不知绫平会唱多少。

　　绫平伏近他耳边小声说，“就只唱前腔。”

　　于是章鱼扮生，绫平扮旦，二人就在这院中唱起来。章鱼虽然记性不好，但是以勤补拙，这几句唱得颇显功底扎实。而绫平天资聪颖，只不过听夜唱过几次竟能完全记下，经常偷偷练习。所以这一段唱得清新雅致毫不媚俗，玉宁公主大为惊喜，当时就确定让他们二人三日后入宫。

　　这时章鱼才反应过来，难道他们二人真要这样以女子身份进宫吗，要是被发现可是会被杀头的，大呼，“啊~~~~~绫平！你这个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