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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0 ...

  •   夜如何其?夜未央。——《诗经•小雅•庭燎》

      1

      天色刚刚暗下,一阵冷风呼啸而过,卷起大地上厚积着的团团雪花。初雪褪去宏城白日里的繁华,裹上一层淡雅的银装。

      院墙内,大红灯笼高高悬起,喧嚣的锣鼓声渐响。

      但,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的景致也不是人人都有雅兴去欣赏的。

      院墙外,莹白的雪,静寂的夜。

      这天的夜很黑,连星星微渺的光都看不到。

      女人禁不住打了个哆嗦,脚下一滑险些摔倒。

      “辛妈妈,你没事?”少年仰着脸紧紧拉着她的手。

      她无奈地笑笑,“没事,平儿,我们就坐这里,歇会再走。”

      她靠着旁边的院墙坐在石阶上,少年依她的肩也坐下。

      “辛妈妈,等我们回到南方老家就不冷了,是吗?母亲会在那里等我们吧。”

      “是啊,乖平儿。”女人抚摸着少年冻得青紫的小脸,眉头微颦,“我们明天天亮了就回家去。”

      “嗯~”少年一脸幸福。

      女人微笑着阖上眼,泪从眼角滑落,瞬间便结成了冰。

      时间,就如被封冻住一般。

      2

      夜今晚喝了许多酒,虽然他酒量一向很好,但是几壶热得滚烫的黄酒下肚,胃里便开始翻江倒海起来。

      “夜老板,今晚不醉不归。哈哈哈哈……”身边那群色大叔怎肯轻易放过他。

      这么大把年纪了当心XX人亡,心中暗骂了百十遍仍难以解恨。

      “我,头好疼。先行告辞了。”夜拱手告退。

      “夜老板可真不给老夫面子。”程老爷脸色沉下来,“你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戏子却敢这般不识抬举。”身边的陪客开始有的劝程老爷不要动气,有的劝夜留下不要扫了众人的兴。

      看着程老爷气得胡子直跳,“只不过,是一个戏子吗?”夜忍不住哈哈大笑,也不理会众人百般劝阻,拂袖扬长而去。

      “老板,戏还没演完呐,您这是去哪?”

      “哟~是小章鱼呀。”夜笑咪咪拍拍这个小伙计的肩,“我喝醉了先回去休息,这里就交给你啦。”

      章鱼脸一黑,“老板,您可真不厚道,得罪了程大人自己溜之大吉。不光一个子赚不到说不定还会有危险。”

      “哪有的事,哈,哈哈。绝对~”擦汗。那个,是谁说过这孩子比木鱼还呆来着。

      “咳,咳。小章鱼,难道还怕我饿死你们不成?”

      “老板~!”

      “啊?”

      “可不可以不要叫我小章鱼了~!”

      “哦,好吧。小笨鱼。”一脸无辜。

      章鱼叹气:“像您这样开戏班早晚把自己都饿死。”

      夜刚走到街上,被冷风从头到脚一吹,这本冲到头顶的酒劲又马上沉到脚底,腿一软,身子一歪摔倒在一个大雪堆上。

      雪花纷纷散落,露出两个紧紧相依偎的人影。“啊!”夜一惊,伸手探下呼吸,女人已然没了气息。

      “哎,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再定下神,握住少年的手腕,“似乎有救。”

      解下身上的雪狐裘包住少年,抚开额前乱糟糟的头发,露出一张清秀的小脸,虽然沾了许多污泥还是掩不住细腻如羊脂的肌肤。这么好的一块美玉放在眼前,心思缜密的夜又怎会看走眼。双手将他小小的身体抱起,才发现这孩子像雪花一般轻飘飘的。“真可怜,看来还得把你养胖点才好。”

      3

      藕荷色绸被覆在身上,好软。一只红烛摇曳着暖暖的光,靠枕边的地上还生着一只铜火盆,满满一盘木炭烧得通红透明,难怪这么暖和。

      强撑着坐起,才觉到双腿又疼又麻。

      “醒了?”一双笑咪咪(色咪咪?)的眼睛盯着自己。

      原来有人趴在自己被子上睡着了,而且还正好压在腿上,难怪这样酸痛。

      “呀~对不住压到你了。疼不疼?我给你捏捏。”

      “不要。”扯住被子缩到床角警惕地对视着眼前这个男人。

      “喂,可是我把你从雪地里捡回来的。”男人黑色的长发披散着,他有着一双漆黑的瞳,好看的眉毛一挑,“打算用什么来报答我呢?”嘴唇径直凑到他的脸颊,邪恶的笑:“要不然,用你的身体也不错哦~啊哈哈哈哈哈”

      “老板,您又欺负人了。”章鱼端着一只小磁碗推门进来,嘴里念叨着:“平时拿我们开玩笑也就算了,连个病人都不放过。”

      “啊啦~”夜打着哈哈溜下床,“我只是想问他叫什么名字嘛。”扭头,换恐吓语气,“你叫什么。”

      “绫……平”少年依旧像只受惊的小猫一下缩成在床角。

      “还说您没欺负人。”章鱼把小碗放在桌上,坐到床边说:“我叫章鱼。”指夜,“他是我们戏班老板,夜。”

      “哦,章鱼哥哥。”绫平小声念了一遍,“还有……夜……老板。”

      章鱼回头瞪夜,“都是这个坏老板欺负人,给我起这么奇怪的名字。”

      夜摆出一幅可怜样,“谁让他姓章。”

      “那也不用叫章鱼啊~!”百口难辩的一方。

      “叫章鱼最好记。要是叫章旒,章囟劰之类你不只不会写,哪天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那岂不麻烦。”永远有理的一方。

      “哼~!老板你又欺负人。”章鱼把碗塞到夜手里,“您自己伺候病人吧,我煎了一宿药可累死了。”说完扭身就跑了。

      夜无柰,微笑:“小平儿,过来吃药了。”

      听到“小平儿”这三个字,绫平猛然想起,问道:“辛妈妈呢?”

      夜摸摸他的头,“她不在了。乖,先吃药吧。”

      绫平别过脸去望窗户,许久。“天还没亮吗?”

      “还早,才刚过三更。”

      “乖平儿,我们明天天亮了就回家去。”一想到辛妈妈,绫平扑到夜的怀中呜呜地哭起来。

      夜抱着那小小的身体,“不哭,以后再长的夜,我陪你过。”

      像咒语般,这个夜,好像真的比从前每个担惊受怕东躲西藏的夜晚都过得快。

      绫平一觉睡醒发现已经日上三杆,屋里空无一人,还有,夜呢……?

      推开门出去,虽然有太阳暖和地照在身上,但是仅穿着件中衣还是很冷。穿过院中一小片竹林,沿着已经清理过积雪的青石小路,来到一个小花园。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一声声如天籁般悠扬婉转的曲子,如一弯流水从花园深处传来。绫平大感好奇,沿着声音走去。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那一转身,那水袖一甩,那举手投足间的透出的无尽妖娆,那眉目间传出的绝代风流。虽然只是一件绵布青衣,一片白皑皑的雪,却让人仿佛看到了三月春光,莺啭鹃啼,如花美眷。

      “哦,小平儿睡醒了?”夜一回头看到绫平,笑着捡起搁在身边石头上的雪狐裘给他披上,“穿这么少跑出来又要冻病了。”

      绫平这才感到手脚已冻得没了知觉。夜低头看他只穿了双单鞋,心里笑这笨孩子反应真是比章鱼还迟钝,看来又得把他抱回去。

      于是绫平又像个大宝宝一样被夜抱着回屋。

      “夜……”绫平红着脸。

      “嗯?”小东西这副模样要让人忍住不吃掉还真是痛苦。

      “我……想跟您学戏。”绫平一脸期待。

      夜心里一惊,手不由地一松,绫平几乎是被扔到床上,小屁股摔了个疼。

      “不行。”铁面无情状。

      “可是,你唱得真美,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美的人,这么美的声音。”没有人会不喜欢听到别人的赞美,这是真理。

      夜脸色缓和下来,“乖,喜欢的话我可以唱给你听。但是,我不想你去学。”

      “我不怕累不怕苦的!”

      夜苦笑,“唱戏可是下九流的,再美也只是权贵手中的玩物……所以,不是你看到,想像到的那个样子。”

      “夜。有没有人说过你美?”

      “……有。”突然间不敢与那双清澈的眼眸对视。

      “可是你知道吗,刚才你唱戏时,漆黑的眼睛就像夜晚的天空一样,悦耳的声音就好像来自那遥远的天际。你身边的雪,湖石,树,本来是最寻常不过的景物,只因为你在那里,这一切就恍若仙境一般。”绫平激动地注视着夜,他从没想过自己会有勇气这样直白地表达自己对一个人的赞美,“在我眼中,这是最美的。”

      似乎,曾经那个人也这样说过。

      你的眼睛就像这夜晚的天空一样黑,你的声音就像穿透了这天空从九天之上传来,你的身影让我早已死去的眼睛活了过来。你,是谁?

      夜,夜晚的夜。

      4

      厚重的黑色帏帐低垂,门窗紧闭,幽幽的檀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一路走来宫人们凝重的神色,虽然外面阳光明媚,但这室内却如深夜一般阴冷。雨跪在地上,足足等了半个时辰,腿脚酸麻也不敢稍稍动一下,虽然看不到,但他知道,身旁的母后、兄弟,身后的大臣都如石像一般低头跪着,没人敢发出丝毫响动。大床上人一阵咳嗽,两个老宫人掀开帐子。

      雨跪行靠近床头,“父皇。”短短一个月时间,父亲仿佛老了二十岁。

      “雨儿,再靠近些。”枯瘦的手指从他的鬓角滑到脸颊,欣慰地一笑,“长大了啊。”

      “圣上,南理王求见。”老宫人面露难色。

      “来得正好,宣他进来。”皇帝扫视了一下众人,“免礼,都站起来吧。”

      南理王,龙雨自小就听人讲过,因为陪着高祖皇帝出生入死征战数十年打下这锦绣江山,便承袭了从百年之前起永世不变的亲王爵位,世世代代守卫南方四州一十二城的土地。但雨自幼在深宫,不曾见过这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王爷。

      艾清在门外整了下衣冠,随着宫人走进内室,杏黄缎四团五爪金龙官服,腰挂玉镂雕螭凤纹佩,这突如而来的光彩好似一束金灿灿的阳光穿透周围的黑暗,众人都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雨暗中吃惊,原来闻名遐迩的南理王爷这般年轻,仿佛只有二十出头,本是十分威武的官服装在他的身上倒多了几分文人才子的优雅风流。这体态,这模样,倒恍若父皇年轻时一般……想到这,雨赶忙回过神来恭恭敬敬站到一旁。

      “圣上。”艾清正要跪下叩首行礼。

      “卿家就不必多礼了。”皇帝待他站起来,细细打量,“果真是人中龙凤。”转头训雨,“哪像我这不成器的孩子。”

      艾清这才注意到站在一旁那个瘦小的少年,原来这就是龙雨。艾清也早就听闻这个皇子生性内向懦弱,只喜在脂粉中玩耍不爱读书,更是厌恶朝政,只因是皇后唯一的亲生儿子,所以被立为太子的可能性也很大。不过这样一个孱弱无能的人当皇帝对自己未尝不是件好事。想到这点,艾清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哎……”皇帝长长地叹了口气,“天命能测,朕这病也不知是福是祸……今天趁你们都在这。宣旨,立二皇子龙雨为太子。”

      “吾皇万岁!……”

      雨还愣在那里,身边的老宫人拽着他的衣角跪下,他像个木偶一样被牵着跟众人一起磕头,谢恩……可是他自己心里还没真正明白倒底发生了什么,唯一清楚的是,南理王爷转身离去时留给他一个冷笑。

      回到自己寝宫,一下子就被一群小丫头笑盈盈围起来,“恭喜主子。”

      “有什么好喜的?”真是莫明其妙。

      “错了错了。以后可不能再胡闹,要改口叫太子殿下了。”年纪大点的宫女首先带头躬身行了个万福。

      “有什么不同吗?”东张西望,她怎么不在?

      “当然不同了,太子以后就是皇帝呀!”

      不理会小丫头们七嘴八舌,雨跑到花园里不停地喊:“小苹,小苹。”

      竹林中一闪而过的人影,不用细看,一定是她。

      “哈哈~可捉到你了。”雨开心地从背后抱住女孩。

      女孩一脸羞恼,“都是太子了可不能再这样胡闹。”

      “小苹,我不是太子,我只是雨,不会变,永远都不会。”

      女孩红着脸低下头,手指绕着裙上的丝带不语。

      “咦,你手里藏的什么?给我瞧瞧~”

      “没,没什么。女孩子玩的东西你瞧什么。”

      “哈哈~我瞧见了。原来你一个人躲在这编同心结呢,哄不了我,绳结都露出来了。”

      “你,你……”

      雨见她这般可爱忍不住咬下耳朵,悄声说:“我会娶你的,一定哦~!”

      女孩扬起手作势要打,雨哈哈大笑着跑开,“追得上就让你打~”

      许多年后,雨每每经过竹林都会忍不住望上一眼,似乎总有一个翩若惊鸿的影子从林中飞过,每每追上去,却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萦绕……

      5

      “不行!”女人气得手一甩,手边的一只茶盏应声而落,摔在地上。

      “母后,儿臣非她不娶。”雨跪在地上的,挺直了腰面对母亲的巴掌竟毫不躲避。

      “逆子,难道你非要对国不忠,对父不孝吗!”

      “儿臣娶小苹是我们两情相悦,何时不忠不孝了?”依然不卑不亢。

      “那好,我问你,国家动荡之时,最需要什么?”

      “正统,礼法。”虽然不喜读书,但被夫子用棍子打着强记下的东西还算没忘。

      “你父皇病危,南理王爷势力日渐强大,朝野震动,你知不知?”

      “略知。”

      “你父皇深知你性情淡泊,但仍立你为太子,只因你是我所生,为的是一个祖宗礼法。而你现在娶一个宫女,与礼制不符,是不是扰乱礼法?”

      “可是,儿臣只喜欢她。”

      “哎,若是太平世,你要她做个侧妃也罢。可是如今这个南理王野心勃勃,万一他谋逆,就算朝庭起兵镇压,但南下千里征战,多少黎民百姓要家破人亡,你想过没有?你会陷父母、兄弟姐妹于险境,你想过没有?这些你都要弃之不顾,而只念着自己的小儿女情长,是不是不忠不孝?”

      “……”

      “你父皇已经为你选好了漠北汗王的公主为后,聘礼都下了。”

      “不要!”

      “有强大的漠北铁骑作后盾,南理王不敢轻举妄动。”爱怜地望着儿子,“我们就能赢得时间修养生息,扩充兵马来对抗他了。你,好好想想。”

      烛光轻摇,两人一坐一跪就这么僵持着。

      “母后。那,小苹……”

      皇后舒了口气,“送她出宫,找个好人家收养她。”

      “可是……”强忍着眼泪,雨望着母亲,也许,还有希望留住她。

      “记住,没有力量,你保护不了任何人,甚至会给你身边的人带来更大的危险。”坚定的语气不容回旋。

      龙雨向着母亲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儿臣明白了。”

      6

      “主子。天就黑了,您还坐在这会着凉的。”一件锦袍轻轻披在身上。

      “哦。”雨站起来,望着西天渐渐升起的新月,“她……到哪里了?”

      手中,紧紧攥着一只绣着白百合花的香囊,坠着红丝绳编成的同心结。

      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永远到底有多远。当年先皇与南理王歃血为盟,并肩作战,南理王发誓世世代代孝忠皇室。这才不过百年有余,百年前的承诺终敌不过日愈膨胀的野心。

      风未动,竹未动,心动。

      7

      三个月后,帝薨。太子雨登基。

      但是,这皇帝当得却有几分窝囊。不仅其他皇子瞧不起这个没有半点皇帝威仪的兄弟,连大臣也慢慢觉得这皇帝实在是愚钝,早朝总是一幅魂不守舍的样子,奏章念了一遍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一群忠诚的老大臣干着急没办法。渐渐的,又有传闻说日中见赤、黑二影,相互抟击,为不祥之兆。

      与漠北王族的联姻虽然给这个阴霾笼罩下的王朝带来一丝喜气,但很快又被皇帝和新后感情不合而更加雪上加霜。

      艾清听到这消息,满意地咽口茶,“这小皇上果然如我所料的那样笨,哈哈,涵羽灵可是漠北人最宠爱的公主,招惹那群草原上的狼可是会被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倘若漠北起兵,王爷也可以借勤王之名起兵北上了。”黑衣黑袍,手一刻不曾离开腰间的青色剑鞘。

      “夜,你的长进真是不小。”挑眉望了一眼,“但也不能掉以轻心。我需要你去到他的身边,虽然是个蠢皇帝,但也不能有任何差池。”

      “是。”毫不迟疑的回答,面对这个男人,似乎从未仔细想过他下的每道命令的意义,就算面前是悬崖,他说跳,自己也会不加任何犹豫跳下去吧。

      “夜,你过来。”这孩子不管什么时候都板着个脸,让人好想欺负,暧昧的笑。

      “嗯……”没等反应过来,两片嘴唇便被霸道地咬住,舌尖在口腔里轻佻地戏弄着。熟悉的手指滑过后背,扯开衣带……

      又来了吗。夜默默承受着一阵又一阵的巨痛,乌黑的长发散开在塌上,衬着如玉的肌肤,像一只精巧的玩偶娃娃。

      长夜漫漫,何时天明?

      8

      经过一重又一重红墙金瓦美伦美幻的殿宇,足足走了大半个时辰,夜与数十个伶人一起被带到一间偏僻的小院。

      “你们都先在这候着,待我回了上面再来挑选,可不许出了这院子乱跑。”一个老太监尖着嗓子训斥了一番规矩之类便离开了。

      众人散开个自找块舒适些的地方坐着等候,夜百无聊赖地在院了转了两圈,瞥见院子角落有一扇小门,门虚掩着,从缝中可窥见一丛绿竹,长得枝繁叶茂,鲜嫩可人,便一侧身推开门走了进去。

      原本以为只是依着这个小院子而建的花园,进去了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快走几步穿过小竹林,眼前便豁然开朗。小桥流水,亭台舫榭,左边怪石嶙峋森然而立,右边奇花异草争芳吐艳,满池的荷叶绿油油铺撒开去,一步一景,美不胜收,真好似一处世外桃源。

      虽然南理王富可敌国,府上的园林修得更是穷奢极侈,夜早就习惯。但这片园子只是普通的青砖粉墙,却给走进它的人一种震慑,它所蓄含的力量是内敛的,但它的威严却咄咄逼人。夜越看越觉得心惊,心中涌起的不安越来越强烈,这园子绝不寻常,还是赶紧离开为妙。想罢,扭身便往回走。

      一柱香时间过去了,夜还没找到来时的那片竹林。自己明明没走多远,那片林子就仿佛凭空里消失一般,而且这么长一段时间里竟然连个路过的宫女太监都没有。夜站在原地四处观望,仔细观察着身边的景物,突然间他心里暗叫一声不好,原来这真的不是普通的园林,而是一个阵。想到这,夜不敢再乱走,回想来时的竹林,竹为火,那么便可算生门的方位。

      夜边走边数,过了荷塘中心那座小亭向着离位走应该就能出去了。他快步穿过池上的九曲木桥,忽然看到亭中有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一身简单的青色绸衣,没戴任何佩饰,手握狼毫正专心致志地站在小石几前画着什么。

      夜走上前,轻咳一声。那人停下笔回过头,年纪轻轻,不过十八九岁,像是个普通的公子。

      夜拱手作个揖,“打扰了,小人不小心走进这园子迷路到此。”

      那公子神色显得很是惊异,也不还礼,指着夜的鼻子问:“你是什么人。”

      “小人是新选入宫的伶人。”眼角余光瞥见雪白的宣纸是一幅未完成的仕女图,只有一个女人的轮廓站在一丛墨竹之间。

      “那么你会唱戏了?”那公子多了几分好奇。

      “略通一二。”

      “那么,请唱一段。”他甩手将笔就丢在几上,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夜。

      夜心想这人能在这里若不是皇亲也只怕是个重臣,不便招惹他不高兴,便只好清唱起来。

      “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停半晌、整花钿。没揣菱花,偷人半面,迤逗的彩云偏。步香闺女怎便把全向现!今日穿插的好。你道翠生生出落的裙衫儿茜,亮晶晶花簪八宝填,可知我常一生儿爱好是天然。恰三春好处无人见。不提防沉鱼落雁乌惊喧,则怕的羞化闭月花愁颤。”

      一曲歌罢,那公子怔怔地站着早已看呆。夜对自己的容貌和技艺自然十分自信,淡淡一笑向他一掬,“您现在可否放小人走了。”

      “你的眼睛就像这夜晚的天空一样黑,你的声音就像穿透了这天空从九天之上传来,你的身影让我早已死去的眼睛活了过来。你,是谁?”

      “夜,夜晚的夜。”虽然连艾清也迷恋于他的美貌,溢美之词听过无数。但这个人认真专注的表情竟让他心里升起那么一丝温暖。

      “哦。”若有所思点点头,然后伸手指向一片桃林,“向着那里走就能出去了。”

      “谢过大人。”

      夜转身正要走,只听见身后一声:“我叫雨,下雨的雨。”

      只这一句,夜马上回身扑咚一声跪下,“皇上万岁。”

      这整个大瑞朝,只可能有一个人叫雨。是他,竟然就这样遇到了他……

      9

      纱帏低垂,四只火盆分落在四角烘得整个内室温暖如春,甜甜的苏合香从铜香炉中缓缓溢出。时而传出一声声娇媚的呻吟与喘息,羞得门外几个掌灯的小宫女低头红了脸。

      “夜,你真美。”他伏在他的胸口,借着窗外明亮的月光,细细欣赏着那幅完美无暇的胴体,他用一块黑纱蒙住他的双眼,颇有玩味的笑“果然还是夜晚最适合你,你就像是游走于深夜的魅灵,用那最能蛊惑人心的妖法去摄取为你的美貌所迷的魂魄。”手指隔着黑纱轻轻地抚过他的双眼,“瞧,我甚至都害怕去看你那双美丽的眼睛,它太美了。小夜儿,你知道,人总是喜欢去毁掉所有美丽的事物。你看那院中的牡丹,自从被移到这里它的根就再也不到触不到地下的泉水,因为这地面三尺之下有最坚硬的石板铺满了整座皇城。还有那林中的鸟雀,它们的翅膀都被剪短,无法再飞翔于蓝天。如今,你说让我怎样对你呢……”

      雨遇到夜之后整整三天没有早朝,朝野内外震动,都听闻皇上宠上了一个伶官。本来群臣都对这个无能的皇帝诸多不满,仅是碍于先皇遗愿与太后的势力不敢抱怨。但荒费国事也罢,与新后不和也罢,只专心于书画也罢,如今却又沉溺于男色,有的老臣听到这消息当时便扔掉手板要告老还乡。

      皇后涵羽灵这边更是闹得天翻地覆。

      “他新婚之夜扔下我一个人不管,半年过去了连我正眼看都不看一眼,现在又和一个伶人在一起胡闹,我堂堂喀兰草原上的公主怎么能受这样的屈辱!”顺手抽出墙上挂着的一柄宝剑,怒气冲冲便往外走,几个嬷嬷赶忙连拉带拽拼命扯住。

      “娘娘息怒,这可万万不能啊。”

      涵羽灵气得坐在地上呜呜大哭起来,十几个丫头嬷嬷也跟着一起哭,可哭得是惊天动地。

      但是涵羽灵哭得再响,雨这里依旧夜夜笙歌。

      此时,雨正在花园里画画,夜在一旁抚琴,一边看着他画。

      画上是一个女子,衣袂轻飘,站在一片竹林间若影若现,似乎第一次遇到他时他也正在画这么一幅画。夜好奇,想看这女子长的什么模样竟能让这个年轻的君王如此魂牵。但是那画上女子的眉目只是淡淡一扫,看不清楚。这时,雨突然望着画长叹一声,扔下笔,将画揉成一团顺手丢进荷塘。

      夜不由地指尖一抖,琴声乱了一下。雨回头望他,笑着说:“总是画不好,所以便扔了,没什么可惜的。”

      “您……喜欢她?”夜小声试探,直觉告诉他这会是很有用的情报。

      “哈,哈哈哈。”雨大笑,手指勾起他的下巴,挑逗的眼神,“如果,我现在说喜欢你呢,嗯?”

      “您知道这样做的后果,朝廷的大臣们会杀了我。”直视着那双明亮的眼睛,真是够坦率的试探。

      “你很聪明。”雨回报一个欣赏的微笑,“在别人眼中,我是一个懦弱的儿子,不负责任的丈夫,无能的君主。我甚至没有保护自己喜欢的人的能力,如果现在有人要杀你,我真的只能看着你死,就像当初她被带走时一样……即使这样,你还愿意在我身边?”

      “我,愿意。”夜顿了下,“当然不是因为什么高尚的爱情,而是我认为您并不是如众人所说的那样。相反,您完全拥有君临天下的才能,当然更足以保护我。只是,您现在有意将自己的能力掩没而不愿施展。”

      “哦?”雨似乎颇感意外。“何以见得?”

      “齐威王之时喜隐,好为淫乐长夜之饮,沈湎不治,委政卿大夫。淳于髡说之以隐曰:‘国中有大鸟,止王之庭,三年不飞又不鸣,王知此鸟何也?’王曰:‘此鸟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夜缓缓诵来。

      “哈哈哈,你是说我想学齐威王一鸣惊人了。”雨大笑不已。

      “不。我是想说,齐威王三年不飞不鸣是为了养精蓄锐以待可以一飞冲天。而您,不是现在不能飞,而是不愿飞。”

      雨止住笑,望着夜若有所思。

      “陛下,这花园叫什么名字?”夜记得,这正是自己当日误闯进来遇到雨的地方,如当日一样,只有他们二人,连个伺候的宫女都不得进来。

      “哦,这花园本来叫什么名字倒是忘了。我当皇子的时候住在这里,整个园子就经我亲手布置,从那时起便叫九宫园。”

      果然没猜错,夜手指园林远处,说道:“这园林处处暗合九宫八卦之阵,布局可谓天衣无缝。”又望向雨,“一个无能之人会做到如此?”

      “只不过是些奇技淫巧之术,哪能与治国之道相比。”雨转过身默默望向天边。

      “一个园林就是一个世界,就是一个天地。既然您有布下这个园林的能力就有驾御整个天下的能力,八位已定,只差一个驱使它转动的力量,而您却将这力量舍弃。”

      “夜,你说的对。我只是不知道,如果我这样做的意义是什么,对这世上的一切我已经没有了眷恋,所以,我为什么要去改变这世界。”雨不由苦笑一声。

      “因为您是皇帝,您活着就说明您还眷恋着这个世界,而天下就是您手中的园林,您是不会弃之不顾的。”说到这夜自己都有些吃惊,怎么会不知不觉说了这么多,而且似乎是本不该说的话。

      “好!”雨不由拍手叫好,“这天下,就是我手中的园林。”

      10

      “牵马来!”涵羽灵一身短衣,手执皮鞭站在院中。

      “娘娘,这可是死罪啊。”一班宫女哭哭泣泣跪在地上,两名小太监战战兢兢牵了匹乌鬃马过来。

      “公主。”馨格从小在涵羽灵身边长大,虽是待女但情同姐妹,即使涵羽灵已经是瑞朝皇后,但多年的习惯改不了口,还是叫她公主。“听说这里的规矩是皇城之内不能骑马的。”

      此时涵羽灵心中正窝了一肚子火无处发泻,想当初在草原上,要是不开心了就骑上马痛痛快快跑一场,无际的草原,蓝天下一朵朵白云低得仿佛伸手就能抓到,那时心情便能一下子舒畅起来。可是现在,高墙深院,这样下去能把人闷死。心中直骂什么皇城之内不能骑马的破规矩,这么大的院子不骑马做什么。想到这,甩开众人劝阻,一翻身稳稳坐上马背。马背上那久违的亲切,涵羽灵心中一热,一记响鞭,马儿嘶鸣着奔出去。

      太监们不敢抗皇后的旨意,又怕皇后骑马出什么危险,于是寻了匹最老实的马,这马平日里也就拉拉车,跑也跑不快。可是涵羽灵怎知道这马哪里比得上草原上终日驰骋的俊马,只是嫌慢,使劲地打鞭催它快跑。这马平时慢慢腾腾拉车拉惯了,也没想到今天竟然让自己这么卖命地跑,大为不解,再加上狠狠吃了几记鞭子,闷闷打了几个响鼻脾气也上来了,鼓足了劲撒开四蹄直往前冲。眼看着就要冲进勤政殿前涵羽灵心叫不妙,这里进进出出的大臣很多,被看到自己这样可不好,想勒马停住,怎知那马已不听使唤,依旧拼命往前冲,涵羽灵心中一惊,太呼救命。

      涵羽灵趴在马背上心急如焚,忽然听见一个声音冲着她大喊“快跳!”

      远望去,一个人影站在前方面对着她张开双臂。“快跳啊!我接着你~!”

      是他,竟然是他,为什么是这个自己最恨,最不愿看到的人。曾经用最冷漠的态度回绝了她一片热情的男人,现在却又露出这样忧心的表情对她张开双臂。他,到底在想什么?

      “还不快跳!”他直面着受惊的马,迎上前,并不十分高大强壮的身躯,却有着一脸坚毅果敢的表情,那表情,像极了父亲……

      涵羽灵只觉得眼眶里热热的,眼看着马从他身边几乎是擦身掠过,横下心一闭眼跳了下去。

      两人都重重摔在地上,涵羽灵正压在他身上,只是脚上稍稍擦破了些皮。但身下的那个人头却撞在地上,当时便昏倒过去。

      所有人都大惊失色……

      “皇上……”涵羽灵跪在床前,看到雨的眼皮似乎微微跳动了一下。凑上前去,等了半天仍然没有睁眼,心中一急,伏在床边呜呜地哭起来。

      “哎……”雨伸手一拍额头,已经被缠上厚厚的纱布,“我还没死呢,别哭这么惨好不好,烦不烦啊。”

      “皇上您醒了!”涵羽灵大喜,扭头唤宫女,“快叫御医。”

      雨一只手撑着稍稍坐起身,继续叹气,“早醒了,只是累得很想多睡会。你却在旁边哭哭泣泣吵得我睡不安宁。”

      “臣妾知罪,愿以死受罚。”涵羽灵跪下郑重地磕了三下头。

      “你要现在领死我方才救你可是为了什么。”雨抬手扶她起来,“别说傻话了,你是我的妻子,我怎么可能看着你有危险而不顾。”

      涵羽灵心想他从新婚那日起就不曾体会过夫妻之情,怎么这时对自己突然温存起来。

      只因她自幼性情直率,心里想什么几乎都写在脸上。雨看出她的迷茫,牵起她的手说:“当日与你成婚是我母后的意愿,因为要借你们强大的漠北铁骑作后盾遏制南理艾氏一族。这是一场政治的联姻,你知道吗?”

      涵羽灵想了想点点头,“我明白了,所以你才不喜欢我,不理我。因为我不是你想娶的女子,对吗?”

      “你很聪明,可爱。”雨细细地看着她的脸,“而且也很美丽。我一直都没这样仔细看过你……”

      一听到雨夸她漂亮,涵羽灵十分高兴,甜甜地笑着说:“其实,皇上你也很好看。特别是那双眼睛,好像我的父王,所以我一直都很喜欢你。”

      草原上姑娘真是心直口快,喜欢就那么坦荡荡说出来,丝毫不扭捏造作。雨微笑着摸着她的乌亮的头发,“这么久,委屈你了。”

      第二天,雨奋不顾身救下皇后的消息就传遍整个皇城。人们都诧异于这个昏庸无能的皇帝竟然能做出这样惊人之举。随后又有宫人传出皇帝与皇后出入形影不离,恩爱非常。太后与一班大臣们都十分欣喜,与漠北一触即发的危机倾刻间就这样化解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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