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宦色风流[太监攻]》尘焱

4、第 4 章

　　江南九月，暑气并未散去。

　　萧提督一身雪色罗衫，只身高马上，书生帽帽带飞扬，狭眼微弯，清瘦面容在阳光下莹白透亮。

　　一人行走，百人跟随，东厂最不缺的就是特务暗哨。

　　书生皮囊。萧泠讪笑，秦源在江南一带防火防盗防厂公，厂公扮成这副模样，料他想也想不到！

　　倏然一阵混乱，叮叮当当，前方路边，水果摊被掀了。桂圆洒了一地，街上打打闹闹，有人在撕扯叫骂。

　　“盗贼！把银子还给我！”

　　萧泠皱皱眉，驻马定睛细看，原来是三个地痞在同一个硬汉厮打。

　　被围起来的硬汉，浓眉大眼，清秀阳刚，虽顶着一脸怒气，却愣是不抽出自己腰间的佩剑，赤手空拳对抗三人。

　　萧泠嗤声，饶有兴致观看这呆愣的汉子。

　　三个地痞武功平平，但架不住人多，手上还都有匕首撑腰。硬汉又是赤手空拳一根筋，只要被盗走的银子，好像并不想要了地痞的人命。

　　一对三，局势不愠不火，就这么耗着。直到最后小痞子又多了几个帮凶，将硬汉生拉硬扯按倒在地，腰中的剑也被拔了出去反架在他脖子上。

　　萧泠看着这一幕，唇角勾抹一丝冷意。手中缰绳滑落，□□一阵烈马嘶鸣，只一瞬，他欠身落到闹事人身边，落地间，几个痞子都倒下了。

　　硬汉被萧泠内功震得心肺生疼，皱皱眉，看着萧泠，双手抱拳：“多谢公子相救，公子的内功了得！”说罢，痛感上涌，眉头又皱得更深。

　　“你为何不拔剑？”萧泠掸了掸衣衫，手中抽出把折扇打扇。

　　淡雅书生拿着把大黑折扇，也不知萧提督是赶得什么时兴。

　　硬汉抬头，看萧泠时瞳孔一缩，旋即目光不自然低下，双拳再次保全：“在下祁绰，不拔剑只因不想拔剑，多谢公子相救。”

　　不拔剑只因不想拔剑，这算什么回答？

　　萧泠看他一副耿直面向，明显不是一路人，便转身上马，连一句“不谢”都没有。

　　日头偏西，祁绰眯起眼望着萧泠打马离去，将那抹靛色目送出好远。

　　是夜，秦府一片刀光血海。

　　政和殿上将东厂厂公白公公比作“图谋不轨的黄雀”，看这位老头也是活腻了。

　　秦源防不胜防，他在写折子要求皇上弹劾萧泠的时候，已经收了好几个部门手下的散兵将自己家宅院围住，戒备森严，就怕东厂来屠门。

　　结果，东厂的特务来得就跟一阵风一样，瞬间扫过他秦家宅院的上空，秦家老少不留一人。

　　秦珂已经提前赶来手机秦源受贿罪证，萧泠到来，亲自监斩，办完事还在秦家大院中央留了个字条——侍郎大人，你越老越不听话了。

　　秦源在京，听闻此消息暴毙，秦家终于不留一口。大臣敢怒不敢言，朝廷上下陷入黑色恐怖之中。

　　更有怕事的一大早，天刚朦朦亮便跑到养心殿偏院，从小门进，提着礼物去谢白公公不杀之恩。

　　吴卓挡在门外，看也不看过来“谢恩”的官员。倒是柳湘卿，一觉醒来，绷带上血渍干到额头，加上内急，整个人难受得不得了。

　　慌慌张张往门外跑，柳太监来了个闪亮登场。

　　一出门，撞见满院的官员，加上刚刚进门的萧泠。

　　“千……九千……”柳湘卿口吃，一袭衣衫不整，披头散发，额角伤口分外显眼。猛然起床两眼就会冒星星，歪头看了一会儿萧泠，他这才想起来下跪。

　　萧泠眼底倦意被冷枭吞噬，扫了眼满院子的人，声音压得极低：“皇帝眼皮底下集结，大人们是想陷我于不义吗？”

　　一直候着的几个赶紧闷不出声跪地叩首，留了礼物，纷纷从小门撤了出去。临走前，还有人特意看了看柳湘卿。

　　柳湘卿面容苍白，揉了揉肉眼睛，眼前依旧昏黑。

　　“昨晚，刺客来了没？”

　　萧泠看着瘫跪在地上的柳湘卿，眉眼也弯了起，悠闲打起手中的那把黑折扇。

　　柳湘卿摇摇头，摇得整个人身子直晃。抬眼后两眼发直看着萧泠手中的折扇，又瞅瞅他衣衫，发了会儿愣。

　　“柳湘卿可真是个宝，你在，我这里果然连刺客都不来了呢！”萧泠长眉单挑起，眼角正迎着朝阳，闪出灿然的一抹戏谑。

　　柳湘卿干巴巴眨眼，满脸写着虚弱，双手无力支在地上：“九千岁，小人尿急……”

　　“回主子的话，柳湘卿昨晚拿补汤当开水灌，一夜都在跑厕所。”吴卓愤愤不平，拆柳湘卿的台，弄得柳湘卿面红耳赤。

　　“不急，你好像失了好多血，我抱你过去解手就是。”
　　一边的吴卓都看愣了，眼看着萧泠起身上前，一把抱起柳湘卿向屋后走去，心里火气更甚——主子，太偏心！

　　皇帝早朝，白公公准时出现在乾坤殿。

　　御前太监左右列队，柳湘卿列队其中，额角伤口尚未愈合，但那张美人脸依旧吹弹可破，难辨雌雄。

　　大臣们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声音不断。

　　先帝宠臣林大人林奕献给圣上的小宠物，圣上竟然收下了，并且让这宠儿活到现在，这兴许会是个好兆头——

　　也许真的就会出现一人，抢了萧泠在皇帝面前的风光，让他失宠于陛下，到时候收了东厂也该指日可待了吧？

　　可这个柳湘卿，怎么看都是个软柿子。

　　秦源暴毙，东厂给他列出的的罪状罄竹难书。整个朝廷像是默哀样寂静，一股无声的压迫感从四周渐涌，只有柳湘卿一脸明媚双眼璨亮。

　　萧提督上奏汇报了秦源罪行及判决，皇帝在龙椅上，袖下双拳紧攥，周身颤抖，就连萧泠说的到底是什么也听得零零散散。

　　“皇上，萧提督已经读完了。”秉笔太监白羽手捏拂尘，弯身小声在陈景煜耳边提示。

　　皇帝一脸大梦初醒的样子，习惯性话语脱口而出：“众位爱卿意下如何？”

　　无人做声。

　　“萧提督所言极是，众爱卿有何高见？”一切都是安排好的，皇帝明显在偷懒。

　　殿下一阵骚动，摇头地摇头，叹气地叹气，可就是没一人站出来启奏。

　　“微臣有本奏！”
　　霍然，掷地有声的一把声音，闷闷砸到早朝的这面“钟”上，就连陈景煜脑中都“嗡”的一声。

　　“……准奏！”

　　“微臣以为，东厂此事做得鲁莽。”

　　出列的人，是八百年都在关外打仗，不回来上一次早朝的大司马祁绰。

　　萧泠听察觉这声音中的坚执顽固几分熟悉，便转头，和祁绰的脸碰了个正着。

　　祁绰看到萧泠的时候，整个人也是一怔，唇角颤抖几分。他认得萧泠的那张脸，昨日才遭抢劫，被他相救，没想到今日就能朝堂再见。

　　“哦？祁爱卿何出此言？”

　　圣上已经发问，由不得祁绰对着萧泠发愣。

　　萧泠冷笑几分，神色淡然，转过头不再看他。

　　朝堂一下沉默，有人纠结万分。

　　“东厂不应先斩后奏。”

　　终于，祁绰憋红了脸，还是把该说的说了。

　　皇帝抿嘴，转眼看了看萧泠。

　　谁知萧泠正转头，眼看着一边，眉眼弯弯，这般似笑非笑是对着谁？

　　皇帝转头细视，看那面站着的是柳湘卿。

　　好一个萧泠！

　　陈景煜一股火气上来，“大司马说得有理，来人，将白公公拖出去杖脊二十，以示警戒！”

　　皇帝突然发飙，发飙过后又心惊胆战，心脏隐隐作痛。群臣诧异，萧泠依旧在盯着柳湘卿看。

　　谁料祁绰当即急了，往前一个大跨步，几乎挡在萧泠身前：“皇上，臣还有本奏！”

　　“准奏！”

　　“微臣以为，今我边塞告急，微臣猜疑有内鬼作乱，杖脊的事情可否请皇上暂且搁置，臣肯请圣上下旨，命东厂受理此事，臣一会儿有事和厂公探讨，还请圣上手下留情！”

　　萧泠后退一小步看着眼前的祁绰，这家伙就横身挡在自己身前，一根筋愣得出奇。

　　皇帝皱眉，默不作声。

　　陈景煜贵为天子，萧泠看一眼高高在上的他，颔首间撩起衣摆单膝跪地：“皇上，臣知错了。”

　　“哼，看在大司马的面上，朕就饶你一次。”

　　万事大吉，祁绰这个出了名的憨货竟然给东厂九千岁打个巴掌吃个甜枣，这大快人心来得也真让人受宠若惊。

　　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陈景煜早已经厌倦了早朝，走出乾坤殿的时候，和萧泠擦肩而过，低声中听得出隐忍：“一会儿去养心殿等朕。”

　　萧泠无声，拱手相送。

　　孩子就是孩子，这陈景煜何时能长大？

　　皇帝匆匆忙忙走了，白羽领着御前侍卫跟着跑前跑后，少了个人都没发现。

　　萧泠也想走，可惜被人拽住。

　　“你……你竟然是东厂提督萧泠？！”祁绰一把捉起萧泠手腕，攥紧，惊得半天说不出话。

　　萧泠甩开安陵宇的手，缓调阴冷道：“东厂办事向来先斩后奏，大司马知道我萧泠，竟不知道这等规矩！”

　　两人对峙，交谈声音不大，殿上其他官员都匆匆退下，不敢偷听。

　　祁绰常年在外打仗，习惯使然，说话从不避讳：“你这样，已经引起公愤了，就此罢手吧！”

　　萧泠明显吃惊，能这样拦下他教育的人，祁绰还是第一个。萧泠瞥一眼他眼中的坚执，似冷笑更似奚落。

　　“想让东厂替你办事，大司马不看看自己半斤八两么？”

　　“东厂本来就是查案的，我不觉得不妥！”

　　萧泠往后退一步，祁绰往前进一步，又是一把扯过萧泠袖子：“要么你跟我走，别做众人心里千刀万剐的靶子了！”

　　跟你走？

　　思考这话的并非萧泠，而另有其人。角落里，有人垂眼，嘴角溢出冷笑阴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