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妃为念》暮云迟

3、中宫 楼珣进

　　楼珣进屋时，尹络斜坐在西边软塌上用竹签挑着切块的水果，长发随意披散在身后，近侍犹在擦拭发尾，是刚沐浴不久，身上的裹纱隐约可见里面的中衣。
　　尹络看到楼珣进来，将竹签撂到果盘里欲起身行礼，楼珣快走了几步到近前，将尹络按回软塌，只对一边的锦瓷道:”去将窗纱罩上，另取了春日里的披风过来。“
　　尹络楞了一下，笑道：“是妾任性了，她们原也怕我贪凉要合窗，妾觉得春日夜风清凉倒是正舒爽。倒叫王爷费心了。”身边的奴婢们闻言心下微松，王爷话中虽没有责怪之意，不过是不愿拂了王妃的面子罢了，身为奴婢照顾主子是职责所在，明知对主子身体存在隐患没有劝解下来也是疏忽，如今主子替她们担了干系心下自是松了一口气。尹络却是感叹楼珣处事之周全。没有问责，是看在嫡母脸面上，也是不愿引起自己与下人的嫌隙，人与人之间的相处不论是什么样的身份本来就是微妙的，最忌小事处生了嫌隙。尹络欣赏楼珣，楼珣也是对如今尹络的处事满意的，主母权柄收回后并没有急着握权，对府中的敲打点到即止，府务打理上也是清爽，阖府倒是如常安宁。
　　对彼此处事有欣赏之意，相处起来就越发称心，“夫妻之间何须外道，我是你丈夫，照顾你是应有之义，何谈费心？”

　　“既如此，那妾是王爷的妻，照顾王爷可不能落了下乘，妾午间煨了一盅鸡丝笋汤，王爷这时用刚好暖胃。“锦木将汤盏放在茶几上，锦瓷取了披风尹络接来盖在腿上。楼珣打了个手势一众婢仆悄声退了下去。
　　“明日是母妃忌辰，”楼珣温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虽是应值得伤感的事，听来却并未显多少情绪。尹络控制着自己的身体略显僵硬的转过身，手覆上替自己擦头发的另一双手上。楼珣眉微紧，扔了干巾反手握住尹络的手道：“往年母后都是命我与二哥在母妃生前的昭仁宫悼念，如今太子妃入东宫，你也进了昭王府，明日少不得与太子妃一同进宫给母后请安。母后素来宽和体贴后辈，自是喜欢你这样温良恭谨的性子的。”楼珣的生母生前已是贵妃，帝宠优渥却死于难产，楼珣自小与皇长子，也就是现在的太子一同养在皇后跟前。这样明目张胆的悼念生母，自然不会是楼珣能做的。只怕是帝后的意思了。倒是刷新了尹络对端贵妃之宠的认识。“妾倒不敢当温良恭谨，是母后宽爱后辈不予计较才是。妾记下了，”说着尹络起身舀了一盏鸡汤来，“现下时候也不早了，吃了东西后也不好就睡，王爷先用了汤，妾再陪王爷消消胃刚好就寝，王爷看，可好？”“夫人都亲自奉盏了，我哪敢抗命。只是我方才见你手甚是冷凉，这汤水既然暖胃，你与我一同用些，夫人看，可好？”楼珣故意拉长了尾音调笑尹络。
　　尹络送了一记美人瞥，方坐到楼珣身前，深一口浅一口的喂起来，随后自己饮了半盏。两人并没有发展什么相互喂食，杯盏相亲的戏码，到底是母忌，尹络可不想留下无礼无德的印象。安静用完汤后，楼珣方道：”今日的汤甚是清爽，像我这样平日不爱腻的也喝了整一盏下去。正院儿的厨子倒是有些手艺。“尹络闻言笑道：“妾谢过夫君夸奖，以后必不浪费了这手艺。”楼珣没想到竟是尹络亲自下的厨，想到丫鬟说午间就煨下了，看来是特意为自己备下的。看向尹络的眼神柔和了些许。
　　这一夜俩人什么也没做，只同床而眠。
　　清早醒来的时候，楼珣看见尹络对镜梳妆，一头青丝一缕一缕被挽起，昨夜替她擦头发时就知道她头发顺滑，今日看着愈发觉得青丝如墨。
　　“去将去年库里的碧玉水晶钗取来。”尹络回头见楼珣醒来，正支着半边身体看着自己，浅笑道：“是妾扰了王爷了。”楼珣自不会觉得是尹络扰了自己，他素日早朝也是这个点起，只是尹络早起了，楼珣哪里会不知道，这几日自己王妃都是在自己上朝后才起的身。
　　替尹络梳妆的锦木听见吩咐后退了出去，到外间叫早候着王爷起身的下人进去伺候。锦木携钗回来的时候，王爷已经起身洗漱好，正被伺候着穿衣。尹络今日梳的发髻是锦瓷新捣腾出来的，尹络觉得新颖便采用了，发髻简单不繁复，虽有几分意思，好在还不至于被拿来说嘴。楼珣最后配好了玉璜，走到尹络身侧亲手替尹络斜插了水晶钗，尹络妆容已整，看着镜中的清爽佳人，楼珣心情颇好。
　　“这水晶钗做工繁复，好在看着雅致，倒是衬得起夫人今日的妆。”
　　尹络见镜中的男子，头戴玉冠越发衬得眉目清俊，时常挂起的嘴角说话总令人如沐春风，只是举手投足间浑然天成的贵气叫人不敢忘了他的身份而随意亲近。
　　尹络发现自己实在做不到自然地娇羞状态，只莞尔道：“妾今日妆容浅淡，好在看着质朴，倒是衬得起王爷今日的夸奖。楼珣闻言在尹络脸上轻捏了一把：“好个不知羞的小娘子。”压下心里的恶寒，叫你嘴欠调戏堂堂昭王爷，这位可真不是什么谦谦君子，可长点儿记性吧。
　　注意到尹络眼中一闪而逝的不自然，楼珣很自然地心情愉悦了几分。总是做戏又有什么意思？
　　京街上四骏马车徐徐驶向宫门，车沿上的玉穗泠泠作响。早街清冷，也有了几个摆摊的，只是马车过处比寻常还要安静。天子脚下，升斗小民也识得这是亲王座驾。更有眼力的识出昭王府的车驾心里不免感慨一下昭王爷的尊贵。
　　“王爷，前面太子爷的车驾。”
　　车内各自看书无话的两人俱抬起头来，楼珣道：“三丈缀后。”眼睛随意看着尹络手里的诗词册子，心中失笑，只怕是碍于今天的日子才没寻了话本来打发时间。又低头看自己的书。本想着她大婚后第二次进宫不免忐忑，想宽慰几句，只是看她波澜不惊的样子，是自己多虑了。
　　见他无话，尹络本也不是多话之人，只觉得这个气氛正好。前面就是太子车驾，是凑巧么？她低头看着自己的书出神，悼念亡母，有了太子作参照，昭王去早了有念生母之嫌，去迟了有薄情之相。又暗自摇了摇头，自己许是恶意揣测了，毕竟这不是一年两年的事。尹络知道，据说皇后与端贵妃情分深厚，让太子与昭王一同悼念端贵妃，自是一番情意彰显，只是这情意，做到这份上，也是不一般。
　　车驾驶到宫门口的时候，天际朝晖已经绵延开来，映衬着皇宫一片肃穆。远远的集市仿佛也渐渐热闹了起来，只是离宫城越近，就越静穆。
　　在宫门口，尹络踩着小太监的背由楼珣扶着下了马车。站定后觉察到一抹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楼珣牵着她微凉的手上前，尹络落后半步抬起头，前方一身杏黄修边朝服的男子也在向这边走来，而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是跟在那人身后的淡紫色秀叶幽兰宫装的女子。是等在宫门口的太子夫妇。
　　待走近的时候，楼珣松开了握着尹络的手，乍被暴露在冷凉的空气中，尹络倒有些留恋楼珣手心的温度，她不知道自己此刻的神情落在同是皇家新妇的太子妃眼中，是新婚正缱绻的娇羞。所以说，有的人，见面第一眼，就注定了缘分是否相契合。庄南是书香家族的嫡长女，早年出过两代太师，一位尚书。祖父致仕后族里在朝为官最高为侍郎，在权贵如云的帝京虽不是多么高贵的门第，却是实实在在的清贵之家，在士林里很有声望。比起本在士林中同享声望，如今家族老一辈多已致仕，新贵更少的昭王外家沈氏，已是好过不少。而尹络出自权贵之家，与向来清贵的仕宦家族本就不串情分，此后是好是坏，端看各人了。尹络的“小儿女”情态在庄南眼中，是不够看的。
　　只是自小大家闺秀风范的教导，她知道拿捏最好的姿态。
　　两方见礼，太子与楼珣一同上朝，太子妃与尹络先入后宫给皇后请安。两对夫妻在宫门口分道，庄南与尹络各自寒暄后先后乘上暖轿往后宫去。
　　尹络在暖轿中低头转动着手上的绞丝银镯，敛眉。太子姻亲听起来清贵，不过是名声上配得上皇家罢了，如今庄家后继难为，若是有皇位之争，只怕难成助力。而自己身后却是兵部实权在手的权贵，两相对比，自然看起来昭王姻亲更有优势。只是也有人不以为然，毕竟自己名义上侯府嫡女，却生母早逝，家族地位在继母进门添了嫡子女后也没剩多了。同样失母的人，配了一对，庆元帝的鸳鸯谱配的倒是有人情味儿。一早也有听说，庆元帝爱重皇后，连养在皇后身边的昭王也是仅次太子的宠爱。皇家这样纲常有礼，夫妻和爱，仿佛那些皇室诡谲都是杜撰的。只是这些事本也不是尹络想插手的，自己只要跟着楼珣的步伐走就好了。楼珣提醒她在皇后跟前温良恭谨，她只需演好这个实际上并不需要十分亲近的儿媳妇就好。
　　挽云在坤元宫看见太子妃和昭王妃的时候，是她销假回宫第一次看见这两位得天独厚的王妃。她在观澜口里听说过太子妃庄氏嫡女，清贵非常，气韵天成。看着行礼请安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优雅完成的太子妃，观澜确实没有看错。只是，紧着太子妃的昭王妃抬起头来时，挽云的嘴角微僵，不由看向皇后娘娘。
　　“珣儿媳妇一病多日，如今可大好了？”
　　皇后坐在大殿中央的地屏宝座上，一套翡翠头面衬得肌肤雪白，带笑的眉眼勾起的细纹虽然暴露了年龄，却带着恰到好处的慈爱。挽云低首，很多年了，她第一次看见眉眼情态与端贵妃相像的女子。
　　“儿媳累母后惦记了，身上已是大好，只是多日不曾于母后跟前请安侍奉，儿媳心中始终不安。”
　　“我也不曾日日请安侍奉，偏你是个多心的，倒叫我这个长嫂情何以堪。”庄南掩嘴笑斥了一句，尹络浅笑，谁叫你是人家正经儿媳呢，这话你能说，我就只能听了。皇家的养子养儿媳妇最难做。
　　茶过两盏，皇后眉间慈爱之色随着三人絮语越发明显，尹络发现，皇后端庄，杏黄色对襟绣樱桃宫装不仅大气，也透着精致。太子妃优雅，语出清和，与皇后倒是一组皇家标准的婆媳。只皇后每每看向自己的眼神里总闪烁着点别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尹络端着茶盏小饮一口，坤元宫的茶，略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