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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丁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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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铃。
丁生进门的时候额头好像撞到了什么冰凉的东西,传来了敲打瓷片的声音。他抬头一看,福禄堂的门口挂着一只白瓷小风铃,风铃下挂着一张小符,符上只有一个清秀的小字:“凉”。
说来也奇怪,踏入福禄堂的时候,虽然外面是酷暑,知了吱吱叫得人头疼,空气闷热得像要窒息。然而堂内居然清凉无比,门口不时吹来徐徐凉风。
堂内已经有客人了,那是一个微微发福的中年汉子,衣着光鲜华丽。丁生觉得这人有些眼熟,想了半天才想起,是东街的富商刘双金。之前刘老板靠着布庄起家,后来就像有财神庇护一般,干哪行赚哪行,渐渐成立了广金商号,坐镇京城四富之一。
他到这里来干嘛?
丁生坐到了一旁小憩的椅子上,椅子是红木酸枝的,虽然没有复杂的花纹,但是椅背上一枝红梅胜放,却见雕工一流。椅子旁的小几上摆着翠青的越窑茶具,红色衬着绿,格外显眼。越窑的青瓷虽然不是什么奢侈品,却也不是普通人家会用的器具,想不到从外面看起来貌似普通的小店里摆设这么讲究,丁生一边想着一边摸向那作荷叶边的茶壶。茶壶还是温热的,丁生拿过一个小杯,果然斟出了一杯清茶。
不怕被偷吗?丁生一边吹着茶,一面笑着想。好像感知到了什么,柜台后的女主人抬起头来,深深的看了一眼丁生,吓得丁生几乎一口把热茶吞到肚子里,不住的伸出舌头哈气。
女主人笑了起来,与刘老板继续谈话。明明堂里凉快得很,可刘老板似乎还是很热,他不住的擦掉头上的汗,激动的争辩什么,女老板只是摇头,回答得很少。
无聊的丁生竖起耳朵,只听到零星几句。
“你到底有什么不乐意的?我可以给你钱,给你双倍的钱!”
“刘老板,我已经说过了,这不是钱的问题,我是为了你好。”女老板的声音淡淡的。
“三倍,三倍的价钱好吧?”刘老板的语气有些急了,“只要能和朝廷谈成这笔生意,我就是整个京城的首富了。这不是钱的问题,是面子问题,只有你能帮我!”
女老板有些无奈:“我还能怎么帮你?每个人的命数就到这里,过了未必是福气。”
“我之前的一切不都是你帮我弄来的吗?”刘老板满脸通红,像是憋着一股气,“我不是不知恩图报的人,这样吧,四倍,不,五倍的钱!”
女老板叹了一声,缓缓道:“你真的不会后悔?”
“不会,绝对不会,出了事,我一个人承担。”
“这样吧,我不要你五倍的钱,我只要你有的一样东西。”女老板道。刘双金眼睛瞪得大大的,听她说下去,“曾经您向东海来的商人买了一颗夜明石,通体黝黑,比鹅蛋还大,我想要的就是这个,希望您能割爱。”
听她说完,刘老板舒了一口气,哈哈大笑,擦去了额头上的汗水:“还以为您说的是什么,这个东西估计是个假货。自从买来以后再也没有发光,都被我压箱底了。您要是能帮我的忙,除了它,我库里的其他东西随便您挑。”
女老板微微一笑:“那我便不客气了。”她伸出手,一把摘下了刘老板脖子上的玉。刘老板一怔,也不介意,笑道:“那有劳您啦。”
女老板点点头,转进柜台后的房间里,刘老板也跟着进去。不一会儿刘老板眉开眼笑的出了门。丁生一直冷眼看着,一回神,就已经看到老板已经转出了柜台来到眼前。
“不要想偷我的茶壶噢,这可是陆冰师傅今年的新作。”丁生下意识点点头,猛然反应过来——这不是将他之前的想法说出来了么?!还是她无意的一句?
丁生连忙放下茶杯,他是第一次认真的看着女老板。女老板大约二十出头,这个年纪还不嫁人,快算得上是老姑娘了。她穿着滚翠色边鹅黄底的襦裙,头发挽了一个灵蛇髻,衬得鹅蛋脸格外好看,不多一分肥也绝不多一分瘦。除此之外,她就是一个很平常的女人。只是眼角处的一分妖娆,会让人看得心底里发酥。
他再瞟一眼四周,柜台后面有一个柜子,每个柜子都有无数的小格,像是药店的药材柜子,上面似乎是很多人的生辰八字与奇怪星辰。没有别的货物,这个女人卖什么呢?
女人似乎又看透了他的心思,说到:“你在想我卖什么?你都到我店里来了,还能不知道我卖什么?”
丁生沉默了,他想到药店里那个卖药材男人的话,他说:“你夫人的病,天下的药方都无法救治。如果你真的有心,你可以去北瓦长乐坊燕子巷的深处,找一间福禄堂,里面的老板姜铃,只要能她或许能给你夫人延命,可是……”
“可是什么?”
“姜老板要的代价很大,很可能你给不起。”
丁生从回忆里反应过来,他深吸了一口气:“我恳请神医能救救我的妻子,无论什么样的条件,我都……我都一定努力满足。”
姜玲听了他的话,眼里带着一丝说不上暖意的笑意:“我不是大夫,不开医馆,我卖的是符。”她一根根抬起手指,“这么说吧,人无外乎几样运势,福、禄、寿,你要什么?”
没等丁生回答,她又说了一句:“我不能凭空给人增运。每个人的运势是天生的,有的人福多而寿少,所以英年早逝。有的人寿多而福少,所以贫苦却长寿。我能做的,只是把你天生的运势均给你所需要的,期间若是在我的建议之外一意孤行,任何事请,本店概不负责。”
“你的意思是,如果一个人想要长寿,可能要付出福禄的代价?”
“可以这么说吧,改命容易。增命添命,无中生有,可就是逆天而行了。一个人最多只能承受一定的运势,命里无时终需无。”
她认真的用眸子注视着他,“好了,我说完了,客人您自己选择吧,你离开,还是继续?”
丁生瞪着眼睛,显然还没有回神,但他摇头:“我已经打定主意,不管是什么,为了我的妻子,我都愿意一试。”
姜玲看了他一会,点点头,撩开了里面的珠帘,示意他进去:“那么客人,请进。”
丁生踏进去,才发现这里是一个很小的房间,但是并不阴暗,房间里飘散着柜子的檀木香味。是的,这里和外面一样,摆着无数的小格,每个小抽屉贴着的符纸上写着生辰八字。
丁生刚要在椅子上坐下,只见椅子上坐着一只黑色的小狗,额头上有像是朱砂描绘的花纹。它脖子上戴着锁链,却似乎并不感觉到沉重,斜睨了丁生一眼,跳下椅子,躲到角落里继续休息。
“好奇怪的狗。”丁生不由喃喃一句。
姜玲从小柜里取出朱砂、小盘和符纸,看了一眼那只黑狗,笑着说:“它叫祸斗,是难得一见的奇兽。朋友从遥远的国都带回来的,只是脾气差了一点儿。”
听到姜玲这么说,祸斗懒懒地睁开眼睛,不高兴的甩动耳朵。
“手。”姜玲将那些东西放在了桌上,坐到丁生面前。丁生下意识将手伸出,姜玲道:“你确定了吗?一旦改命,就不容更改。”
丁生点了点头,姜玲又笑道:“你也是个奇怪的人,听到我这么说,居然没有感觉到害怕吗?……等等,我听到了,你心里还是在想着怪力乱神。”
丁生尴尬的笑了笑,说道:“病急乱投医。老板,你是不是学过读心术,为什么总能看出我的想法。”“猜的。”姜玲面上笑着,手上却飞快的拔出簪子,在丁生手上扎了下去。丁生只感觉指尖一痛,鲜血滴到了小盘的朱砂里。姜玲用小棍将血和朱砂混合,又问了丁妻的生辰八字,拿起符纸写下。她将写好的符纸放到一旁晾干,又拿起一张,唰唰唰的写下看不懂的文字,一连写了两张。写完抬头问,“你的妻子活到今年是命定,你想用她的什么弥补她自己的寿命?不过我建议你别那么做,她今生福禄已经很薄,经不起改命。”
“那我的呢?”丁生毫不犹豫,“把我的命借给她可以吗?”
姜玲一怔,她看着这个男人,感觉胸口发紧,心砰砰的跳。
“可以,你不要后悔便是。”姜玲没有再说什么,她吹干符纸,翻到背面,再次唰唰唰写上了依旧看不懂,却能明白与之前完全不同的的内容。
丁生好奇地看着:“我能问一下,刘老板……?”
“他换的是禄,用的是福。”姜玲头也不抬,用剩下的符纸折叠成一个三角的小包。这个符纸与之前的符纸完全不同,上面撒着金,描着奇怪的图案。她将之前写好的奇怪文字中的一张折叠起来,放在三角小包里。“他觉得只要有钱,就能解决所有事情,不过人的感情、运气,岂又是金钱能够换取。只怕福气不够,还会折寿。”
丁生道:“你不怕官府查吗?”
姜玲露出漂亮的笑容,她掩口道:“把这种事情和官府说了,你觉得他们会信怪力乱神之事么?”她说完将另一张写好的符和生辰八字拿起走向没有贴过纸符的小格,将符文放在里面,生辰八字贴在外面。丁生这才知道,这些小格子里居然全部是一个个和他一样来改命的客人的秘密。
姜玲将那个三角小包递给丁生:“你今生长寿,所以我用你的十年性命,换了她十年的生命。今夜子时烧掉这个符,符灰放入水里给你的妻子喝下,符里写下的改命将会启动。若是不烧,一切都还来得及,不过你别想欺瞒我,符只有今夜才会生效,过了今夜之后,再烧就没用了。还有一件事,符一向用本人的血书写,你妻子没来,我用了你的代替。若你明日你来,必须带来一束你妻子的头发代替她。记住,三角小包不能打开,否则……”
姜玲压低了声音,虽然没说出后果,但丁生感觉到脊背一凉。他双手颤抖的将符收到怀里,想起什么,胡乱的上下摸着腰间:“多……多少钱?”
姜玲晃了晃手:“当命运正式被更改的时候我才会收钱。也就是说,今夜子时你烧掉它,你再来付钱。”
想到刘老板的玉,他顿时感觉到心里发虚:“可是……我有什么可以给你?”
姜玲抬头望着房梁,似乎在想些什么。过了一会,她说道:“你家里有一枚祖传的铜钱,要不就给我吧。”
丁生一怔,那钱的确是一枚老钱,不过倒也不是值钱玩意儿,比起奇珍异宝的确是小事一桩。当下也不细想姜玲是怎么知道的,点点头,捂着那符出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