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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相认 凉生有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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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这是秦小姐差人送来的雪参蜜。”
小雨捧着一个雕花漆盒进门时,梦竹正在作画。
公子说他只在心绪烦乱的时作画,因为画竹能静心。可认识秦小姐的时间,不过一月有余,公子几乎日画一竹。
听得小雨的声音,梦竹笔下一顿,好好一幅墨竹又毁了。日日作画,日日毁图,到愧了祁云送来的冷蝉宣纸。
梦竹净了手,看也未看小雨手上的雪参蜜,“搁在前日收拾出来的柜中。今后再送,直接锁在那里。”
和秦宜秋相识不过一月,每日都变着法的送东西,今天是雪参蜜,昨日是玉肌膏,前日是糖人扇,玉器胭脂,名吃古玩,每日一换,都不带重样的。司坊学舞时,秋雪楼的兄弟们都语含歆羡,暗指自己好福气,成名不到一年,容貌不是绝色,就认识了富门贵女,先是晋家祁云,温柔潇洒,后是秦家宜秋,痴情不渝,都是少年才俊。纵使老死楼中,有这样一段风流韵事也是值了。
梦竹对这样的评论从来一笑而过,彼之琼瑶,此之砒霜。
小雨踌躇了一会儿,把雪参蜜放在榻上矮几,“公子,秦小姐差人说,前日听得你嗓音暗哑,有寒热之症,这雪参蜜润喉清肺,再好不过。一日三餐,餐前食用,温水泡之,香甜可口。”
梦竹没想到前日匆匆一面,只言片语,秦宜秋也能看出这么多,真是心细如尘。觊觎越深,投入越多。梦竹实在不知道除了一身皮囊,秦大小姐还想要什么,下得这样的血本?
“那就冲来喝吧,正好口渴了。”秦宜秋派人把话讲到这个份上,自己要再不领情,她会像前几次一样,赖在楼里,要和自己朝暮相对吧。
梦竹以前在楼中学艺,听闻师傅教导人生如戏。如今自己开阁迎客,也算见了一些人,到真是应了师傅那句话。人人都是戏子,看谁入得戏深。世人都说秦宜秋看似清高冷酷,却温柔细心,在自己眼中实在是霸道执着,泼皮无赖。
“公子,雪参蜜中有一封请柬。”
“梦竹,天朗气清,最宜出游。明日清晨,宜秋亲自来请,望佳人允之。”不拘一格的狂疏字体,加上戏谑语气,除了秦宜秋,再无旁人。这样的请柬,和初见的吻一样,轻薄无聊。
“小雨,你差人到秦府一趟,就说我练舞伤了腿,需要卧床休息,不宜出游。”
听到梦竹说不去,小雨很是为难,从袖中掏出一封信,递与梦竹,言语小心:“公子,祁云小姐的信。”
梦竹一怔,伸手接过信,“梦竹亲启”,入眼的字,外柔内刚,守拙藏锋,字如其人。
“梦竹,前日你容色不济,想必学艺辛苦。近日风光明媚,适宜出游,你也可以出楼散心。只宜秋,林静,和你我四人,定能开怀。”
梦竹捏着信,平静地对小雨说:“你差人到秦府一趟,就说我应了。晚间你帮着收拾包裹吧,我午后在司坊练舞,无事勿扰。”
小雨看着梦竹苍白神色,心中于心不忍,却不好相劝,只能默默退下。
第二日一早,秋雪楼后院,梦竹在小雨的搀扶下进了马车。
车内宽敞舒适,秦宜秋今日一身紫衣,同色玉簪,脸上盖有一卷书,左脸的刀疤时隐时露,安静入睡的人面庞多了柔和。既然这么困倦,干嘛还要出游,在家休息不是甚好。
梦竹没意识到自己自进马车以来,就一直盯着秦宜秋看,还偶尔神游。
梦竹一进马车,秦宜秋就醒了,感受到梦竹的视线环绕,就心安理得得装睡。还故意动了动身子,身上的薄毯滑落。
梦竹就没见过睡觉还这么不老实的人,本来想随秦宜秋去的,想着清晨日寒,还是好心帮秦宜秋盖好薄毯。
秦宜秋心情大好,加之昨日通宵核对账目,实在困乏,竟然真的睡着了。梦竹乐得清净,一直一个人看车内的画本。
接近目的地,马车颠簸得多,秦宜秋醒来时,梦竹在津津有味地看画本,一手支额,一手拿书,眼睛粘在画本上,如痴如醉。
“看了这么久,也不怕伤了眼睛。”秦宜秋突然出声,夺了画本。
“你醒了?”梦竹受惊,身子一侧,额头眼看要撞上矮桌。
秦宜秋没想到梦竹这么不经吓,抓住梦竹的手,助他稳固身子。
梦竹坐正身子后,挣开秦宜秋的手,微微恼怒“没想到宜秋小姐这么大人了,玩心还这么浓。”
秦宜秋一脸歉意:“梦竹,没想到你看杜卿的《闲书》这么入神,时间久了,怕你伤眼。”
梦竹听得秦宜秋这么讲,也不好置气,只闷不作声。
“今日去哪?”
“东郊桃花坞。梦竹可曾去过?”
“自从入了秋雪楼,只去过一次西郊百里荒”,梦竹一脸落寞。虽然男儿本该养在深闺,普通人家男子还可在家人陪伴下出游享乐,身入秋雪楼,终日学些艺技,哪有自由可言?
秦宜秋神色一动,沉声询问:“百里荒百里荒芜,只有芦苇水汀,你怎会去那?”
梦竹听到秦宜秋微微急切的语气,轻轻一笑,若白梨花开:“秋雪楼能名列青楼第一,八大公子不是浪得虚名的。八大公子从来不是指八个美人,只是八个名号。每一届有潜质的苗子都会秘密培训,不出师不见客,时有比试,胜者开阁迎客,败者逢迎送往。两年为期,最后选八人为八大公子。”
“你们在百里荒比试?”
“不是比试,是学艺。百里荒地远人稀,隐居着秋雪楼二十年前的梦竹公子,所有备选者都要去拜师,择三人为徒。分授琴、萧、画,为期一月。”
秦宜秋闻言心境复杂,自己是在百里荒碰见“他”的,虽然醉酒,仍知道当时“他”在作画,难道眼前人不是画中人?
声音复杂,还是问出了口:“你学的琴?”
“师傅只择了我一人为徒,我习琴、萧、画三艺。”
秦宜秋闻言心中一松,“那你去年三月可曾在百里荒西南郊的芦苇水汀作画?”
梦竹笑言:“我在那画了一月的《月出惊飞鸟》。”
“那幅画上画有两只鹭鸶?”
梦竹惊诧出声:“你知道?”
梦竹在那画了一月,所画多为翠鸟,很少有画能入师傅的眼。唯一一幅得了夸赞,就是那幅双鹭鸶的图,画中的雌鸟还不是出自自己之手,原来秦宜秋是那个“好事者”,自己确实是她要找的人。
秦宜秋看着梦竹的反应,就知道自己到底没认错人。秦宜秋每年三月都会去百里荒芦苇水汀住几日。那个荒芜贫凉的地方,葬有她痴情早逝的爹亲,每年忌日,她都会去买醉,每年都是孑然一身。
只在去年,她碰到一个男子。一袭白纱遮面,清冷宁静,素手在水汀作画,一画就是一夜。长烟一空,皓月千里,那男子就是遗世独立的仙人,她是偶入仙境的凡人,酒醉一夜,痴看一夜,也是幸福的。天明雾起,那男子就消失在水汀中央,仿佛从未来过,仿佛都是自己大梦一场。
第三夜,秦宜秋上了水汀,只余画作不见人,鬼使神差,就在上面添了几笔,凭空多了一只鹭鸶。她又等了三夜,再也没看过那个男子。秦宜秋素来冷清,从未尝过情之滋味,当自己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回想起那个月夜下的身影,才明悟自己害了相思。她从未料到自己会一见钟情,是那月色太美,还是那个身影太清高孤寂惹人怜惜?她找过那个男子,却无半点音信,没想到祁云能透过自己的寥寥数语,找到真人,想必也是下了功夫的。
秦宜秋叹声道:“那时我也在水汀。”
梦竹正色看了秦宜秋一眼,犹豫片刻,还是选择实话实说:“百里荒人迹稀少,除了师傅和侍童,再未见过旁人。”
那时我不曾见过你,也不了解你缘何情深。
秦宜秋毫不在意,带着几分认真:“我见过你就好。”
苍天不会让你深深记得的人刚好记得你,不会让你钟情的人刚好钟情你。所以没关系,我记得你就好,不像上次遗憾错过就好,只我一人一见钟情也好。
这样温柔深情,言语认真的秦宜秋让梦竹心生几分尴尬,原来有人曾深深在意过自己,这样的感觉,真好。
“你本名叫什么?”
“付凉梦。”已经有多久没人问过自己的名字,大概她们从不在意。恩客叫自己梦竹,小厮叫自己公子,本以为早已忘记,没想到自己还是深深牢记。
秦宜秋低声呢喃:“凉梦,凉梦,凉生有梦,这样哀而不伤,你的双亲一定希望你在苍凉红尘仍有勇气逐梦。”
梦竹一怔,幼时梦竹还时常想,自己若是女儿身,爹亲也不会被扫地出门,也不会盯着自己,语气凉薄,叫自己凉梦,似乎自己凉了爹亲一生的梦。凉梦不是一个好名字,记得晋祁云初闻自己的名字,慨叹地是“凉生一梦”,语含惋惜。对面的人却给这个名字这样温暖的释义,仿佛自己也是受父母疼爱的孩子。
“小姐,到了。”
梦竹怔愣间,外面传来车娘的声音。
“凉梦。”秦宜秋自己下了车,伸手去搀扶梦竹,嘴里自然而然叫着凉梦。
梦竹想了想,还是伸出手,搭在秦宜秋略带薄茧的手,那手干净温暖,就如她嘴里的凉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