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给时光一剪影》秋夜露白

3、茶话会 一夜的酣

　　一夜的酣睡洗去昨日奔波的劳累，昨天支教团和校长两口子的会面只是匆匆打了个照面，然后是兵荒马乱的安顿，并没有太多的交流和相互了解。毕竟要在这里待上一年，相互熟稔是必要的，所以大家一致建议和校长以及村民们来一次亲密接触。
　　和校长两夫妻之间的“茶话会”是在一间宽敞明亮的教室里进行的，实在是学校里没有正儿八经的会议室，支教团一行人倒也见怪不怪，一个个兴致勃勃地三下两下将一半课桌围成了一个圈，活像小学开茶话会，连心态都像。
　　唐依贡献出了她的一次性纸杯，里面装的是王浩不远万里提拉过来的可乐，众人默，莫非唐依和王浩早就策划了今天的“茶话会”？得，希望校长他们不要觉得我们这一行人太不靠谱才好……
　　两方很快坐定。在众人眼中，王校长其实更像一个常年耕作的农民，今天却换了一套比较“正式”的衣服，当然这个正式并不是众人见惯的西服，林安瞧着倒像师娘用缝纫机踩的类似于中山装和西服的结合产物的服装。
　　支教团众人静默下来。连唐依和王浩也敛了嬉笑的脸，专心地看向校长和夫人坐得方向。在众人的注视下，校长黝黑沧桑的脸飘出一丝涨红。
　　清了清嗓子，校长开始了“致辞”，和平时漫不经心听各种领导致辞的状态不同，众人很用心的听着，尽管校长的普通话夹杂当地方言，但谁都没有心思管。
　　“各位老师好，我是校长王胜利，这是我夫人张老师，我不太会说话，我代表全校师生和乡民感谢你们的到来。”深深的一个鞠躬，弯下去的腰有些迟缓，却很坚定，只听得兹啦一声，是离得最近的程迦用腿撞开椅子一个箭步冲上去搀扶，众人还没从那个沉重的鞠躬中缓过神来，没收回来的目光就撞上了校长饱含热泪的双眼，浑浊的泪含在苍老的眼，比谁都真诚，比谁都感激和欣慰。
　　其实这种感激很沉重，来支教的这些同学刚刚从象牙塔试探地融入这个社会，进入的还不是已经如鱼得水的都市生活，接触到的感激和致谢都矜持有礼，而不是这般直接的、真诚地摆在面前，让人觉得自己承受不住，也不配承受这种诚挚地感激。
　　而且，在林安心中，她们这一群人是作为loser被发配“边疆”，用时间和“慈善”来为前程谋得一丝生机，也许带着善意而来，可是，来的目的，大抵也没有表面上那么冠冕堂皇。
　　我们夹带着私心而来，他们，却以最大的善意和感激，将我们视为“救世主”。
　　所以，一时间百感交集，想说些什么回馈给重新坐下抹眼泪的校长和一旁默默流泪的校长夫人，却不知道说些什么。
　　“校长和夫人言重了，我是支教团带队团长程迦，我代表全团郑重承诺，今后一年全力以赴，定不负众望。”说罢也是深深一鞠躬，良久才直起腰。
　　谁都没有反对这突如其来的团长，相反，众人很感激，也许唯有这样才对得起校长的拳拳心意，以全团的名义，集全团的心声，去回馈校长的诚挚。
　　林安在程迦直起腰之后很快反应过来，“全力以赴，不负众望。”也是深深一鞠躬。很快，所有人都反应过来，献上了真诚地鞠躬和承诺。
　　也许在座的每一位支教团成员并不是心甘情愿在这偏隅一角耗上一年的美好青春，但是这一刻似乎每个人都坚定了什么，语气和神情，悄悄地发生了一些变化，没人察觉，也无暇顾及。
　　年轻的孩子很快地将内心细微的触动和沉重压下去，面上重新挂上了笑容，开始轻松地自我介绍。校长和夫人也被这群青春洋溢的孩子逗笑了，褶皱的笑容绽放开来，意外地让这群严控的孩子觉得格外动人。
　　“你们这几天就四处转转，我们这地方虽然是穷乡僻壤，你们看惯了秀气的景色，也许会喜欢这里的，只是条件比较艰苦，苦了你们啊。”校长拍拍程迦的肩，叹了一口气“知道你们年轻人能力强，爱闯，我这个老头子就不打扰你们了，有什么困难找我。”
　　校长和夫人相携走出教室，程迦没有动，只是目送他们离开，直到看不见背影，才转身说了一句：“我们开个会。”声音低沉，不容抗拒。
　　程迦重新落座，修长的手指蜷曲着放在掉漆的课桌上，敲了两下，不紧不慢的开腔。
　　“我当团长，你们有意见么？”目光斜睨。
　　林安忙把盯着程迦手指的目光收回来，“没意见没意见。”心虚时林安总爱把话重复两遍。
　　其他人也忙不迭表态，程迦这人，天生带有一种臣服力，他的挺身而出不仅没让人觉得汲汲钻营、好大喜功，反而让人觉得沉稳、担当。
　　“那好，我先当个恶人，强调几点。”
　　“第一，出发前我们来这里的目的我不管，从现在起，我们唯一的目的就是，为孩子，为乡民，为校长，做到最好，能帮上忙。”
　　“第二，之前的心态，不甘愿也好，想混过这段日子也好，一概都抛开，我没有办法强迫你们改变观念，但请有所触动，把教学当成你真正的事业来对待。”
　　“第三，我们尽量自立，不要多麻烦任何人，有什么事先内部商量解决，解决不了再求助。”
　　“有意见吗？”程迦说完，目光扫过每个成员，停在坐在他左手边的林安身上，发现她的目光还在他搁在桌面上的手上，不禁觉得好笑：这是传说中的手控？面上却不显，等着她自己回神。
　　这次是王浩率先发声，语气是罕见的严肃，“放心老大，我明白”，“我想大家也都明白吧，也许我在学校不是佼佼者，出不了国，去不了高企，也没有什么大的志向，整个人浑噩度日，真正到这之前也是想着，不就是教一群小屁孩吗？有什么难的，混混也就过去了。”
　　“但，现在，我想，也许，我能一心一意的当好一个老师，不是作为支教的外来者，而是一个真正的有职称有职责的老师。我想，我不是作为一个失败者来这里找寻转机，我能专心做好老师，也许，可以称作一种成功。”
　　原来嬉皮笑脸的男孩子肃下脸来郑重地说这些话，让人觉得无比的可靠和真诚，迎接他的是掌声，唐依掩饰不住地竖了个大拇指。
　　有点娇气的物院院花陈潇芸、爱笑爱闹的罗晴、mule老实的周峰、安静沉默的杜逸风、温文尔雅的言琦和体型庞大的袁一，纷纷发言，并不惧自己不太辉煌的过去，信心十足的表示会全力以赴做到最好。
　　其实他们也算是天之骄子，全国排名前十的理工科院校，尽管不算前列，却也是很多羡慕的对象。只是在唯成绩论的学校里，那份骄傲和自信被时间打磨得所剩无几，忘了他们其实并不弱，只是缺少勇气，去重新拾起。
　　林安没说自己的过去，因为还不敢面对，也没立下军令状，因为觉得不想言语太满，不是怕做不到，只是觉得没必要。
　　只安静地收回放在最后一个发言人的目光，转放在程迦身上：“我觉得现在我们应该去做一趟家访，了解孩子们的情况，或许，应该了解的不只有学习情况，比如，家庭情况、德智体发育情况，等等。”
　　程迦嘴角咧了咧，发送一枚赞许的“秋波”给林安，下了上任团长的第一个任务，“耗子，你去找校长要一份详细的学生名单和学生基本情况介绍，其他人，自愿组成两两一对家访小组，现在开始行动。建议，女生不要结伴，会很累，让男生照顾着比较好，对了，林安你跟我一组，你体力不错，我们活动范围最远。”
　　其他人已经开始叽叽喳喳讨论组队的事情，只有林安云淡风轻的看了眼，点点头，不料回头撞上唐依挤弄的眉眼，瞬间变成哭笑不得的表情。
　　“你想哪去了唐依，没听老大说我体力好所以要干苦活么。”
　　“我没想哪去啊，我明白的，明白明白。”那得意的小模样，可不是没想歪的样子。林安也不管她，反正说不清楚，任她误会好了，反正也不少块肉，不是么。
　　十分钟后，分组完毕，让人意外的是，唯一的男生组并没有胖子袁一，胖子被选走的理由也很奇葩，长得最漂亮的陈潇芸挑挑眉，“胖子跟我走，本姑娘需要你档太阳。”
　　胖子也不介意这个称呼，笑眯眯地把陈旁边的周峰挤走，在一众鄙视的目光下乐呵呵的献媚去了。
　　王浩手里拿着厚厚一本类似于通讯录的本子进门，往程迦桌子上一扔，嚷道：“谁跟小爷一组？”
　　“耗子过来，本姑娘罩着你了。”唐依手指一钩，模样颇有几分风流公子的滋味。
　　‘到达的第二天，心上的枷锁裂开了不少。’
　　‘很意外，看起来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城市人”也会争抢着做饭劈柴，尽管有时候效果不尽如人意，但大家脸上都没有抱怨和不甘，尤其是会议上，一切都看起来那么美好，我也有了，这段日子以来第一个微笑。还有一双手，牵上去是什么感觉呢’
　　暗黄的太阳余晖，林安写下了到达的第一篇日记。夕阳西下，重归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