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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生日忌日 寂静夜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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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学工作的展开远比支教团成员预期的要顺利,低年级组的老师们早已做好了管教熊孩子的准备,但课堂上孩子们的表现却意外的端正和认真。
开学第一天,不管年级,年龄大小,孩子们都乖乖地领回去学校发的旧课本和旧报纸,倍加珍惜和小心的包上书皮,然后郑重地在旧报纸封面上写下或歪歪扭扭或笔直端正的名字。
“也许是在适应我们的存在,也许生活的不易让他们早早成熟。我们对于她们来说,现在还算是陌生人吧,她们还不敢太闹腾。不过,她们似乎都懂得家里送他们上学有多不容易。”袁一感慨。
“希望我们的存在能让他们更像个孩子吧。”程迦把刚泡好的茶放到林安桌子上,回到自己座位前说下了这么一句话,一时间办公室里寂静无声。
班上学生并不多,连毕业班也就三四十个学生。熟悉每个学生的水平这件事来得不要太容易,两天的摸底考试下来,程迦和林安的眉梢许久都没再舒展开。
试卷是各科老师一晚上改出来。
“情况似乎比我们之前了解的还要糟糕。”程迦一手拿着成绩单,另一只手在桌面上有节律地敲击。
这是林安第二次看到他如此严肃的表情,相处的这十余天来,程迦的表情一直云淡风轻,别人眼中的难题在他眼里似乎并不足以构成困扰,但上一次从王燕家家访回到办公室时,程迦的表情和现在如出一辙。
“一年时间,你我能不能让她们脱胎换骨?”程迦头微微偏着,目光透过厚旧的玻璃窗望向窗外。虽然像是在询问林安,但这是第一次他们之间的对话程迦主动偏过了头。
林安就在他对面,一摞化学试卷和一摞英语试卷搁在她手边,最上面两张鲜红的数字有些刺眼,一张81,一张75,分别是高三班化学和英语摸底考的最高分,满分一百。及格人数,不足三分之一。
似乎有些看不到希望。
林安不想颓丧,尤其是不想看到程迦心情低落,脑海中闪过高考前自己班最后一年的状态和成绩,信心瞬间高涨。
“会的,一定会的。距离明年中考还有280多天,不说一天提高一分这么夸张,十天提高一分还不够么~”
程迦慢慢收回目光,视线转移到林安脸上时,恰好看到她嘴角因笑容刚刚聚起的两只梨涡,像沾满了浓郁糖浆的盛放的花朵,盛满了阳光,香浓可口,熨帖人心。
心中的担忧和烦闷渐渐散去,仿佛心情不曾低落过一般,程迦恢复了往日的神采,“美丽的林安小姐,你真棒。我们一起加油,明年六月,一定能首战告捷!”
“那是必须的!不过话说,你参加过中考么。。。”
程迦表情有一瞬间的错愕,“这个有关系么,虽然我没参加过,但课却是上到中考前最后一天。”
“那高考呢?”
“也没有......”
“程迦你要不要这么学霸?一路保送啊,你这人生也太不完整了。”林安语气显得很惊讶,但其实林安心中却并不觉得讶异,程迦在众人心中就该是精英般的存在。
而且,据程迦的好兄弟王浩透露,程迦和她们其余九个人都不一样,她们是保研线附近,没能成功保上研后支教一年换取读研名额,而程迦早已被校内名导师点名要去当直博生,“只是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任性地休学一年来这体验生活。”这是王浩的原话。
林安也不了解他的心思,只是也不愿开口问,她想,日后的相处她一定可以找到答案。
林安对程迦的探究欲已经远远超过她的正常水平,只是她还没有察觉到。
看着林安眼神放空盯着他,程迦忍不住微微一笑,也许,他可以加快动作了。
烈日一点一点西沉,随着暮色沉降的,还有欧景的心。
余安县一中偌大的校园里,转眼间由熙熙攘攘剩了他一个人。暮色西沉前的几个小时,他就在宿舍楼前,被倚着高大的梧桐枝干,也不在意脏不脏,右手抓着手机,沉默地看着一对对父子母女相携从楼里走出,奔向回家的路途。
而他,只偶尔调整一下重心,手指胡乱在屏幕上移动,偶然间也会解开锁,看到的却只有拨出去没被接通的电话,一共11通,从下午四点到现在近七点。
屏幕明明暗暗间,少年的神色既委屈又愤怒。
其实他也可以像往常一样,书包一甩和一帮朋友浪到晚上回家,只是近来他惹事生非,离谱到让老班忍无可忍,放学前咆哮着发话必须要家长来才能带走他。
少年出了办公室打电话,一直到现在。
他并不在乎老班近乎咆哮的怒吼,他也不在乎有没有家长过来领走他。可是,真的不在乎么?长达三个小时的站立,他有些撑不住了。
“最后一个电话,还不接的话,不接的话,不接,我就.....”少年努力说服自己做最后一次努力,“今天周五,或许临时加班也说不定呢?”
“嘟,嘟,嘟,嘟。”少年眼中浮起一层期盼,他不想再听到机械的女声重复着‘您拨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喂,爸你......”少年的眼睛像被点亮的灯火,瞬间明亮生辉。
“说吧有什么事?缺钱了还是又闯祸了?缺少了的话让家里的王姨给你送一趟,闯祸了不要来找我,自己解决。我这正忙着呢,不要多事。”
少年的话被电话里传来不耐烦的声音打断缩回肚里,随之爆发的是铺天盖地的委屈。
“忙?当我不知道你在忙什么?你最心爱的儿子不就坐你对面,吵着嚷着要吃烤鸭跟冰淇淋?你他妈忙个屁?我吃了狗屎犯贱打了你12个电话换来你一句忙?”
少年的咆哮声响起,在这空荡荡的校园里格外清晰,声嘶力竭间倒是掩去了语气中的哽咽,听起来只是像犯浑的儿子大逆不道地顶撞父亲。
“孽障!学校就是这么教你和父亲说话的?你弟弟作文比赛一等奖我和你惠姨陪他吃顿饭怎么了?你自己不争气倒是怨你弟弟给我涨了脸?你有种别回家升手问我要钱!”
电话那头的人显然是气坏了,少年耳中听着电话那头大口大口的喘息声,心里竟有种诡异的平静。
“弟弟?我没有弟弟。今天是我妈的生日,也是忌日,她会‘祝福’你们一家三口的。”
少年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嘴角还勾着一抹笑,只是眼角一滴泪悄悄滑落,滴到衣襟上,隐没无声。
“你!你.....”
不等那头的人发话,少年平静地挂断了电话,‘早该习惯了不是么’,拿起枝桠上挂的鼓鼓囊囊的书包,转身踏进了夜幕。
路过办公楼时,老班办公室窗口一片漆黑,少年自嘲地笑笑,‘也是,这个世界上,还有谁会为我留一盏灯?’
寂静夜里,少年路过一家又一家灯火,月光和路灯灯光交织着,留下两抹剪影陪伴他,一正一斜,一长一短,一殷实一暗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