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给时光一剪影》秋夜露白

1、似梦非梦

　　夜凉如“水”，但这水却似是寒冬冰面下流动的水，虽是初秋，却刺骨。等林安第三次从梦中猝醒，天已微亮。林安微睁着眼，呆滞地望着斑驳的天花板，身体似乎苏醒过来，只是心绪还沉在两分钟前的梦里。
　　不是什么光怪陆离的梦，相反，梦很简单，简单得跟现实那么接近，只是多了一些似是而非的现实中看不到或者忽视了的东西。梦里的自己低垂着头，萎顿地坐在教秘对面，隔着电脑看不清教秘的脸色，只是耳边传来的声音不可忽视：“你的成绩保研还差一点点，学院保研名额刚刚到你前面一个同学，而你就业没有太大的竞争力，我劝你拿下这个名额，只要去S省支教一年，回来就可以读研了，又不耽误什么，读完研台阶就不一样了……不要意气用事……”
　　其实教秘应该是苦口婆心的劝导，出于好心，但是林安觉得这些话掀开了她最后一层遮羞布，赤裸裸地将她的自尊心暴晒在九月的阳光下，像是被踩住了痛脚，偏偏还不能反弹，让人想要…哭。
　　是的，想要哭，所以林安低着头，倔强的掩盖住了红了的眼眶，不发一言。教秘停住话，端起手边的水杯开始润嗓子，林安仍然不想开口，空气有些凝滞，恰好窗外经过一群同级的学生，林安听出是院里的“榜眼”和他志同道合的朋友们，讨论的正是现当下的“归宿”问题，某娘炮的同学略带酸味的酸味调侃“榜眼”：“你的话斯坦福，MIT不任你挑，还不满足？呵呵，像我，只要MIT愿意要我，我肯定二话不说…..”
　　还真是“呵呵”，别说出国，或是去其他C9读研，现在连最末等的留在本校都成了问题，那我呢？这样想着，教秘见林安久久沉默也失了耐心，放下杯子说：“你回去好好考虑一下，你会再来找我的”，语气笃定，林安在里面读出了一丝轻蔑，逃离办公室眼泪马上奔涌，止都止不住，对着镜子里狼狈的自己，轻轻自嘲：“早就该习惯了不是么，怪谁呢？”。这是现实，梦里多了镜子中一张张嘲弄的脸，和父母期盼和希冀的眼光，让人更加无所适从。
　　后来林安还是屈服了，尽管内心在嘶喊这是一种侮辱的施舍，用所谓的高尚的支教换取苟且的留下，相比于光明正大的凭借成绩说话，让人觉得无比的羞耻。但是现实不容她在多做考虑，这个名额她不要自有一大批顺位的人排着队抢，离考研只有不到三个月时间，准备来不及，找工作要跟一大批研究生竞争，高薪是别想，谁让自己什么技能都没有，也没有证书和科研经历傍身，已经没有选择了啊。
　　所以，第二年拿到毕业证书，林安便轻装来到了陕西支教地点，连家都没有回，因为觉得没脸。她现在都没有办法忘记再次进入教秘办公室时教秘脸上那个“我就知道你会来”的表情。
　　这是初来乍到的第一天，尽管林安已经做好了吃苦的准备，但是从下火车转大巴到最后带着笨重的行李转战拖拉机的时候，同行的几个校友原本的一脸期待的兴奋已经发酵成了灰尘噗噗的疲倦的和一脸近乎梦境破碎的表情。林安也不例外，但这还没结束，林安心想。所以，从进村起林安的表情就已经调整成了一幅见怪不怪的模样，旁边是几个同行一脸的惊诧与失落，然后她们开始了叽叽喳喳的议论，用词很文明，但全然未顾忌前面的拖拉机师傅，那个得知林安这一众人是支教团后满口称赞的S省大汉，家乡似乎是支教地点……
　　林安没参与讨论，一个人坐在车尾，也不顾屁股底下厚厚的灰，抱膝静静的看着慢腾腾掠过的风景。一片枯黄，路，房子，山丘，视野内并没有搜寻到一丝一毫的绿色，初见只觉单调与压抑，幸好天够蓝，看起来天高云淡。也许是很好下雨，黄土路竟意外的平整，少了很多颠簸，除了拖拉机本身的震颤，没有受到太大撞击，只是一路扬起的尘让人并不好好过。
　　只剩一轮红日悬在天际线时，拖拉机靠近了一堵黄土筑成的围墙，中间那张破旧的木门，停下车子，驾车的大汉操着浓重方言腔的普通话喊道：“老师们，到了呦”，又扭头吼道：“王校长诶，支教的娃子们来了诶，快开门啊”。
　　门很快打开，出来一对男女，表情真诚激动，忙迎进学校，看大家提步往里走，林安认命的叹了一口气，将之前问到的车费递给旁边的大汉，未想大汉连连推拒，“这个我不能收，你们来这里当老师帮了我们村民很大的忙，我的两个娃也在这个学校……”林安的手尴尬的悬在半空中，很想说我们来只是来“镀金”，并不像你们想象的那么伟大，走在最后的王校长转头看过来，“车费就算了，累了吧，赶紧进去安顿好”。林安还能说什么呢，朝大汉笑了笑，提着行李进了门。
　　败者提着行李灰溜溜远离繁华，在近乎与世隔绝的小村为未来光鲜的可能做最后的挣扎；而胜者却是带着笑容高昂着头，在鲜花和掌声中或远赴重洋，或如愿留校，或进入高企。
　　是梦，也是残酷的现实，就算躲到了这里，却还是不放过林安。任思绪翻涌了一会，等到身体和思绪都醒来后，林安推开被子，动作放轻出了门。S省初秋昼夜温差大，白天被暴晒，晚上却凉得很。不想去箱子里翻外套出来，搓了搓暴露在寒冷空气中瞬间起了鸡皮疙瘩的手臂，穿着睡衣就出来了。
　　也许是没有太多的践踏翻搅，和白天尘土太多的空气不同，早晨空气显得洁净，沁人心脾，尽管有些凉，吸进来感觉洗净了昨天吸入的尘土。暗笑自己的矫情，林安坐在院子里唯一的凳子——乒乓球桌上，是水泥打的板子，比正规的乒乓球桌小了很多，中间是用红砖头拼成的“网”，在一众红砖瓦房和黄土围墙中间显得格外高级。
　　往常这个点，城市似乎还在沉睡，或许只有勤奋的老人依然早起锻炼，年轻人还在休养熬夜的身体。在这儿，已经拉开了一天劳作的帷幕。
　　学校门已经打开，王校长扛着一把锄头进了校门，张老师许是听到脚步声，又许是心有灵犀或是规律使然，端着茶缸迎上去，娴熟地接下锄头递上茶缸，院子里响起了校长咕咚咕咚吞咽茶水的声音。
　　看到这一幕，林安的心微微一动，被自己束缚上在心上的沉重似乎稍微减轻了那么一点。很美好，不是吗？也许，来这儿并不是想象中那么糟糕。
　　天色又亮了一点，林安缓步踱出院子，打算去附近看看，晨曦中的黄色图景，会不会别有一番风味。
　　这里和江南的小村风光真的很不一样。江南的小村画卷里，绵软清澈的水和层层叠翠的绿是主色调，辅以偶尔冒出头的各色野花点缀，整个画面看起来温柔隽永。但是在这，西北一隅，是王维笔下“大漠孤烟直，长虹落日圆”的恢弘与雄浑，当然，夸张了一些，从城市的繁华中辗转来到另一画风的景色，眼前只有黄土，能察觉到的只有荒凉，再加上本就是仓皇出逃，心境不免悲凉了些，看到的景也染上了萋萋的色彩。
　　随着心意漫步，转过几个弯便看到了一座小山丘。林安看了看脚下的拖鞋，想转身就走，奈何郁郁的心中却突地升起一股豪情，便也抛开杂念，一心想要攀到顶峰。所幸峰不高，不对，只能说光秃秃的小土丘，林安拖着被大学四年时光“糟蹋”的身体气喘吁吁的站在顶峰的时候，一轮圆日正从云层中探头。
　　来不及擦一把额头上的汗，眼下的景色已让她忘了惊叹：山丘延伸出去，竟是越来越低，无数小峰合围，最低处是谷，似乎种满的是玉米还是高粱还是小麦，隔太远看不清楚，只是微风拂过的时候，会有一片绿色的波浪，林安仿佛听到了沙沙的声音。视野远处还有许多小黑点分布着，好像是早起的农人，也不知道在忙着些什么。
　　看了一会到阳光打在脸色有点灼痛的时候，林安知道该返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