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第三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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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晃船只缀在后面，打着圈不肯离去。
仿佛鬣狗看中了猎物，想要寻着机会，不叼下猎物一口肉来便不肯罢休。
敌人自以为逃脱生天之时，往往也是最容易松懈的时刻。
眼见诸葛亮所在船只从鲁肃船队一侧绕过去之时，还真被徐晃抓住了一个破绽。
徐晃趁两船交接，一船侧身的瞬息之际，拉开弓弦如满月。
利箭宛若流星破空，迅猛至极。
因为太快，连苍色尾羽撕裂气流的风声都追赶不急，因而悄无声息，诡异莫测。
箭头闪过一丝冷幽幽的金属色泽，借着雾气的掩护，携着无穷杀机直奔诸葛亮而来。
而诸葛亮若无所觉，依旧悠悠然负手而立，恍若临水而吟的诗人墨客，说不尽的写意风流。
他意态恣肆，气定神闲，自以为逃脱在即，丝毫没有意识到这支致命之矢。
等到刺痛肌肤的锋芒近身，他才悚然察觉，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连侧身的动作都来不及，徐晃的箭好似锁定了他的气机。
诸葛亮冥冥之中有种预感，无论他如何躲闪，这支箭都早已预判了他接下来的动作。
他的结局已经被挽弓之人提前撰写——那就是，死！
赵云还在别的船上，已经来不及回援，瞧见这一幕，惊得目眦欲裂，虎目圆睁，失声道：
“先生小心！——”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刻，一道飘然若仙、翩如惊鸿的优雅身影飞掠而来。
恰挡在了诸葛亮身前。
这身法，着实俊极，既迅疾如电光石火，又轻盈得像一缕云气，袅袅地落在江面上。
这身影，美极秀极，回风流雪，绰约脱俗，纵是张飞妙笔，亦画不出半分神韵。
连光阴都忍不住为之停驻。
日光下澈，尘埃在光晕里缓慢浮动。
赵云怔住，徐晃怔住，所有人都怔住了，连诸葛亮也不例外。
良久，诸葛亮方才抬手，遮住了银甲反射的璀璨日光。
他望向身前那截不盈一握，纤细得仿佛稍稍用力，就会将其折断的腰肢。
目光再上移，落到一张狰狞的面具上，凝固住再也移不开。
是他吗？
诸葛亮第一次对自己的判断感到不确定。
怎么会是他？纵有千千万万人，也绝不可能是他。
可是，这道曾拥入怀中，又在午夜梦回，重温过无数次的身形，绝不可能认错啊。
为何？他为何会来救我？
藏着经天纬地之才的胸怀中，诸般念头变换不休，短短一瞬，便似演化了千年万年，最终湮灭于虚无，尘埃落定后，唯剩满心纯然的欢喜。
不知从何起的充实感，一点一滴地汇集，将一颗七窍玲珑心填得满满当当，孕育出一股滚烫炽热的洪流，满得溢出心腔，五脏六腑被灼烧得几欲沸腾。
如星火落于苍莽荒原，诸葛亮那双清透得能勘破世间万物的琉璃狭目，霎时尘尽光生，亮得惊心动魄。
像是日光照耀在深不见底的寒潭上，将万顷潭水彻底温暖，泛起明亮温柔的涟漪。
他笑了，不同于以往总是带着若有若无的戏谑和漫不经心，他这一次是彻底的不带任何算计地开心笑了。
清朗的墨眉舒展开来，俊目弯弯，眼角眉梢都是愉悦，唇角也上扬出深刻的弧度。
原来这人真正笑起来的时候，竟是暖如三月春风。
为诸葛亮挡下一箭，戴着狰狞面具的士兵望着诸葛亮明亮的双眼，心里浮出这个念头。
然而他此刻亦无暇深究，因为他的状态实在不好。
适才那柄挡下徐晃利箭的佩剑崩裂了一处月牙型的缺口，而他此刻正半跪在地上，艰难地用双手拄着这柄残剑，勉强维持身体不至于滑落。
握剑的手因脱力而微微颤抖，骨节伶仃地凸起，雪肤下紧绷的蓝紫色血管细若游丝，透着浮冰一样的剔透易碎感。
唯独那截秀雅的背脊不屈地挺直着，风骨依旧，好似一切如常。
只是，一缕清雅悠远的香气，带着一丝腥甜之味，突然悄悄从鼻间掠过。
诸葛亮分辨出气息的由来，神色瞬时一变，笑容顿散。
带着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紧张，不顾形象地俯身，单膝跪地，强硬地握住对方纤细的腰肢，另一只手从腋下环过去，按着对方清瘦的背脊，将还在逞强的人揽在怀中，急切地问道：
“你受伤了？”
士兵面具下的容颜失去了血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黑发被冷汗粘湿贴在雪白的腮颊上，一贯颜色浅淡的唇却鲜妍无比。
殷红的血迹从唇畔溢出，顺着优美的下颔，修长皎洁的颈，一直蜿蜒没入衣襟之中。
他无力地倚靠在诸葛亮的怀中，脸颊被迫埋在坚实的胸膛里，微弱地喘息着。
柔软的手臂软绵绵地想推开诸葛亮，可是推拒的力量是如此渺小，只能无力地环抱住诸葛亮的脖子，以免自己彻底滑落在诸葛亮臂弯之中。
他眼前阵阵发黑，五脏六腑都被那一箭的余势震动，顾不得两人此时令他倍感羞耻的姿势，贴着诸葛亮震耳欲聋的心口，小小地抽气了几声，带着几乎听不出的鼻音，楚楚可怜，脆弱得让人心都要化了。
只恨不得将他捧在手心里，含在嘴中，以免这冰雪铸就的、琉璃捏造的人儿碎了、化了。
诸葛亮软得几乎化开的心疼得揪起，抱着人，想都不想，就要脱下他的银甲仔细检查一番。
可是一只柔若无骨、皎洁如玉、秀美玲珑的柔荑，虚弱地按在他粗糙坚硬的大手上。
泛着红的雪白指尖，好像带着令人酥麻的电流，在他手背，认真地、一笔一划地写着：
“无事，我未受伤。”
顿了顿，又写：
“我乃鲁肃大人家将，鲁肃大人派我来保护你，船队可信，一起离开。”
诸葛亮动作停住，静静地等他写完，一双洞察幽微的眼眸注视着他，让士兵忍不住生出一种错觉，好像这双通透的眸子，已经穿透他的面具，看到他脸上慌张的、懊恼的、羞耻的、强作骄矜的神情。
诸葛亮定定地看着他，仿佛只有一瞬，仿佛又过了千年万年。
满腹千万种智谋算计，在此刻软化成了一滩暖融融的春水，向来波澜不惊的心湖，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柔软涟漪。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算错，第一次有事情超出他的掌控。
可却有幽幽的甜意丝丝缕缕地蔓延开来，唇齿间都像噙了蜜。
这个人啊……
诸葛亮失笑，过去总自负能勘得透世间万事万物，算得中所有叵测人心，唯独在这个人身上，总是折戟挫败。
大千世界，万象森罗，只有他，是自己勘不破的唯一变数。
他看不懂他，亦不明白自己此刻柔情似水的心绪，他只清晰地感知到，自己一颗心，是如此真真实实地、雀跃而欢喜地跳动着。
坚实的双臂难以自抑地收紧，诸葛亮抱紧了怀中的人。
如东风压低竹枝，他背脊轻倾，俯首贴近那雪玉般的耳垂，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听得到的声音，温柔地、幽幽地叹息道：
“傻公瑾……”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身为联军主帅，何必为亮，以身犯险？”
语不惊人死不休，话音才落，怀中之人瞬间瞳孔放大，如脱水的鱼儿般剧烈颤动起来，挣扎着要脱离他的束缚。
可是诸葛亮力气何其之大，更不用说怀中之人已是强弩之末。
他不费吹灰之力地捉住了那只软玉生香的柔荑，挟着它从自己衣摆底下探进去，直到抵上内里一件坚硬冰凉之物。
光彩夺目的金色从衣襟中露出一隙，竟是一件极为难得的金丝宝甲。
低沉的轻笑从掌下坚实的胸腔里传出来，周瑜被人困在臂弯里，手也被捉住挣脱不得，脑袋嗡嗡作响。
只听得诸葛亮贴得极近，含着笑低声说：
“为将不明兵势,是庸才也。我岂会毫无准备，就贸然前来？”
“轰隆——”
恍若惊雷阵阵，劈在周瑜耳边。
震得他水眸圆睁，炽艳红霞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雪白粉腻的肌肤都被这致命的羞耻蒸熟了。
他艰难地喘了几息。
好像一条银鱼被屠户从水中捉起来，按在案板上，雪白柔软的腹部对生死大敌不设防地袒露。
心思千回百转，唇瓣翕合数次。
周瑜试图垂死挣扎，却一时着急忘记了伪装，疾口否认：“我只是鲁肃大人家将，先生认错人了！”
这一出口，他便后悔了。
音色清泠悦耳，恍若天风吹动琳琅，浮冰与玉石振鸣。
除却周瑜，还有何人？
话语才出，两个人都沉默了。
周瑜羞愤欲死，低下头不敢再看诸葛亮，翩跹的羽睫都在打着颤。
他捂住翻腾的胸口，心绪激荡，气急之下，剧烈地咳嗽起来，牵引到震伤的脏腑，一股积压的瘀血登时喷出。
眼前一阵天旋地转，似有星河颠覆，明灭顿止，竟是就此气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第三十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