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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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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若冰雪贯顶,鲁肃满腔心急被这一句冷冰冰的话浇得沉下来。
他又气又急地道:“公瑾,你这是什么话!你真不管他死活?”
明明这两个人之前还打情骂俏,情意绵绵的,他这个外人看了都牙酸,怎么关键时刻,一个就不管另外一个的死活了?
想到诸葛亮舍身送他离去之时,让他带的话语,鲁肃好像明悟了什么。
难不成,孔明只是在单相思?
不过这紧要时刻不是想这个的时候,鲁肃压下不合时宜的念头,试图尽力说服周瑜:“他可是为了你去取箭的!人命关天,如此万般紧急的关头,你怎能见死不救!”
“我从未曾让他去曹营取箭,他自愿立下军令状,既做不到,纵死无尤。”周瑜背过身去,继续看将士们操练。
“你这岂非故意借曹操之手杀他!”鲁肃不肯放弃,扯住周瑜衣袖。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周瑜语气淡淡。
鲁肃气道:“你当初不是答应放过孔明,不再害他么,何时如此言而无信过,周公瑾,我真是看错了你!”
鲁肃极为失望,可是他却瞧不见,此刻正背对着他的周瑜,淡绯的唇紧抿得近乎失去了血色,黛月般好看的长眉蹙起,眉眼间的郁色宛若水墨染云,既美,又脆弱易碎。
他不再回答鲁肃的话语,只对左右道:“鲁赞军今日累了,将他请下去休息吧。”
鲁肃在挣扎中被亲兵强硬地请走了。耳根恢复了清净,周瑜却陷入了难以言明的纠结。
晨操课演还在继续,周瑜坐在台上,尽管已经竭力勒令自己专注,可是总控制不住地神思不属。
光阴点点滴滴地流逝着,随着逐渐升高的日头,变得焦灼缓慢起来。
点将台下,江水旖旎,霞光明艳,军容壮肃,诸般风景竟再难入眼。
周瑜难以自抑地抬眸望向北方。
江面广阔,一览无余,水天相接处,有鸿雁从远方,一群接着一群地飞回。
可是,至今依然没有一只船只,如他想象中的归来。
残余的雾气怜惜这缕孤寂的目光,温柔地摹画着那远山一般的眉,花月一般的眼,眷恋着不肯消散,于是眉眼间神情便显得朦胧迷离。
他设下圈套诱诸葛亮中计,仅仅只是想借诸葛亮之手,让刘备去攻打曹操箭营,损兵折将。或是冷眼相待诸葛亮违背军令状,以军法处置狠狠挫一挫他的风光。
他这次想过很多,唯独没有想过的就是,要以诸葛亮的性命作为代价。
然而,诸葛亮却行事竟全然不按常理!
那家伙,怎敢如此狂妄!
二十只空船,就敢去招惹兵强马壮的曹军。
这如何不是自取死路!
贝齿不觉间咬紧了桃花瓣似的唇,周瑜发狠地想,气得想把诸葛亮抓回来,打个几十军棍。
他才不会派兵去救诸葛亮!
他身为东吴大都督,一切都应该以东吴利益为重。
如此大好机会,可以借敌方之手除去心腹大患,除去屡次三番轻薄冒犯自己之人,剪断刘备一翼,再好不过!
周瑜在心里冷静地陈列出诸多好处。
他也明明和鲁肃说明了,绝不会派兵去救。
可、可是……为什么胸膛里那颗心,却跳动得如此慌急,如一根绷紧的弦,弹奏着不成曲调的错乱音调。
他颦蹙起眉,按住右胸,心里像残缺了一个口子,杂乱无章的情绪控制不住地从掌心底下弥散开来,将那道冷静的防线冲垮,素以为傲的理智在冲击下脆弱得不堪一击。
黛色羽睫垂落,掩住眼瞳中不知所措的神情。
周瑜忽然站起身来,匆匆向前踏出一步,忽然又如梦初醒,恍惚地坐回原处。
他试着去说服自己,诸葛亮死后的种种情形,想象届时无人再与自己争锋,无人再敢逾矩戏弄自己,无人再知晓自己种种耻辱之态,无人再助刘备逐鹿天下……
可是想了很多,一旦想到诸葛亮会就此死去的可能,胸口便泛起酸涩痛楚。
不断流逝的光阴,宛如锋锐的刀刃割在心上,一刀比一刀惶急,细细密密的伤口疼痛难忍,不住地往外渗着焦灼的血液。
比起上次眼睁睁地瞧着诸葛亮在自己面前落水、慢慢失去意识的惋惜不同。
这一次面对诸葛亮会死去的恐惧与忧虑,难过与慌乱,是如此的真实清晰地被他所感知,连想要自欺欺人都无法做到。
台下正在操练的军士喝声整齐一致,振聋发聩,兵器撞击的声音,不绝于耳。
无数的声音,传至耳中,周瑜却恍然已听不清了。
早已消散的晨雾在眼中愈聚郁浓,宛如云谲波诡的蜃气迷障,编织出一个将他与当世隔绝的幻境。
唯剩下那道永远风轻云淡的清朗声音,挟着笑意,温柔地拥在他的耳畔,不断回响。
“知音,难道现在不是?”
“你我二人,若是联手,共创太平盛世,岂不美哉!”
“都督的救命之恩,亮还未以身相许……”
“赠予公瑾挚友——”
“纵是天上星,云间月,亮便上天入地,摘星揽月,必为公瑾取来!”
“十万支箭在此,亮纵死,亦未负心。”
……
哀筝一弄湘江曲,声声写尽湘波绿。
心弦喑哑,向江水低低泣诉着往日光景,一字一深情,一句一沉重。
周瑜这才惊觉,原来他与诸葛亮,已经有了这么多难以割舍的交集。
原来,诸葛亮的死,竟会让他如此难过,心痛得难以抑制。
这种悲伤难过的痛楚,令他心魂振荡,一股带着铁锈味的腥甜气息,从脏腑间升起,在喉间蔓延开来。
强忍着咽下激荡的血气,恍然间,周瑜隐约意识到了什么不敢置信且急于否认的事实,这让他既惊惶,又羞恼,既自我厌恶,又有一丝隐秘的苦涩。
他不敢再深思为何,心中某种念头频频催促着他,驱使他站起身来,焦虑地在原地踟蹰徘徊。
心绪千回百转,终是敌不过自我本真。
周瑜抿了抿唇,闭上眼,纤长的羽睫扑簌簌地颤抖了几番,又倏而睁开,目光重新变得坚决。
他当然不会派兵前去援助,但他自己孤身一人,就去悄悄地看上一眼,算不得以公谋私。
而且、而且他绝不是担心诸葛亮!他只是看在联军盟约、看在那混蛋是子瑜之弟的份上,去替他收尸的!
强行说服自己,周瑜匆匆向身旁心腹交代了几句,便急步离开了校练场。
在他离去后不久,一支打着鲁肃旗号的船队,如脱弦的利箭般,飞快地从关口出发,向北方疾驶而去。
江北战场,临近江东的地界。
又被诸葛亮戏耍了一通,徐晃已经气得将船舷都砸出了几个大洞。
“气煞我也!给我追!”
副官见他正在气头上,战战兢兢地劝阻道:“前面就是江东地界了,贼兵恐怕有埋伏啊!”
“东吴援兵到现在还没见着一个,有什么埋伏!”徐晃满不在乎,只想赶紧抓住诸葛亮立功。
可是就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东吴方向,一支船队向他们这处飞驰而来。
旗帜上隐约可见一个“鲁”字。
“是东吴鲁肃的船队!”副官定睛一瞧,脸色顿变。
“鲁肃又是何人?”徐晃没听过这号人,不免露出几分轻视。
“此人乃是……说这么多大人您可能还是不清楚,但此人乃是周瑜挚友,我这么一说,您就该明白了吧。”
徐晃虎目一瞪,唾了一声:“他奶奶的,孙刘两家联军不睦果然是假消息,周瑜小儿和诸葛亮分明如蒋干那小子所说的有一腿!眼看就要追上了,这关键时候来援兵!细作消息就是不靠谱!”
周瑜水军的名头,他自然忌惮,知道自己不该再追了。
可他一万个不甘心,被丞相委以重任,又受诸葛亮这番戏耍,怎肯就此离去!
见到鲁肃援兵,徐晃是不甘心放弃,可诸葛亮却也没放下心来。
一双狭长俊目微微眯起,审慎地打量着悬挂鲁肃旗号的船队。
不多,就两三只,军备齐整,旗帜无误,没有任何异常,正好可以帮他们阻挡徐晃追兵,使得他们安然驶入东吴水域。
可是诸葛亮却果断下令:“绕过去。”
赵云站在他旁边,听他如此发令,十分不解,不禁问道:“鲁大人如约派来援兵,军师为何不去接应。”
诸葛亮半是讽刺,半是自嘲地一笑,淡淡道:“即便是援兵,当下情形,亦不需要,何况,这‘援兵’是真是假,还未得而知。”
某人治军严谨,鲁子敬又是忠厚老实人,怎么瞒得住他暗自出兵。
那位小心眼、狠心肝的美周郎,不置之不理、落井下石就算好事,岂会如此好心,放任鲁肃出兵前来救他?
自己落到敌人手里被磋磨,甚至失去性命,才是他喜于乐见之事。
诸葛亮想到这里,不免自哂。
明明是应该无奈的,却又偏偏莫名地咀嚼出几分微妙的甜意。
就像那时候,窥探曹操水寨,一起躲避追兵时,在璀璨的云烟里,不小心触碰上的,比三月桃花花瓣还要清甜的温软触碰。
或者是那个风也沉醉的夜晚,被酒气熏陶,不甚清醒相拥的人,唇舌缱绻缠绵的追逐……
又或者是,唯一一次兵戎相见的那处温泉里,被水面掩盖的、粗鲁无礼的狷狂冒犯……
回顾自己那一串“丰功伟绩”,诸葛亮不自在地清咳了一声,越发觉得,这紧要关头出现的‘援兵’,很是值得商榷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