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第二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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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夜真个是好大雾！
长江之上，放眼放去，唯见雾白若乳，接天蔽日，冥冥杳杳，浩浩漫漫。
江上行舟，更是如坠烟瘴，混沌渺茫，远近难分，任是对面相见亦不相识。
若非这二十只船上皆是鲁肃依照诸葛亮吩咐，特意挑选的老道船夫，将水路形貌烂熟于心，怕也难免在雾中迷了方向。
五更时候，天光在满江白雾里匝开一线蓝冥冥的影子，船已近曹营水寨。
眼见前方水寨愈来愈近。
鲁肃揉了揉眼，看到水寨上插着的旗帜，不敢置信，再揉揉眼，那在风中招摇的旌旗正好舒展开来，红底黑字的曹字再次向他确认，他确实没有看错。
“诸葛孔明！你在搞什么！这就是你说的来取箭的地方？！”鲁肃脸色铁青。
如不是诸葛亮与曹操数次交战积累下来的名声，鲁肃几乎都要怀疑，诸葛亮是带他投敌来了。
二十只船，三十来号人，这点船只人马，主动闯入号称百万大军的北军水寨中取箭？
鲁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这样良好的修养，都忍不住被诸葛亮的荒谬激得想发脾气。
诸葛亮悠闲地倚坐在船头，被鲁肃指着鼻子质问也神色不变，微笑道：
“子敬如此心急，岂非辜负了这一壶好酒？”
他身前的矮几架着一只小火炉，金红色的火焰上正温着一盏酒壶，炭火的白烟袅袅升起，琥珀色的液体在方樽中咕噜噜地冒泡。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配着江上凛冽的寒风冷雾，风味独绝。
鲁肃可没心情细细品味这堪可摹画的意境，若非碍于礼数，他甚至恨不得掀翻面前在寒冷雾气中散发着热气的美酒。
他不可思议地道：“我心急？我急的是你项上人头保不保得住！”
“来都来了，急也无用。”诸葛亮一点也不着急，气定神闲地拨弄着跳动的炉火，甚至还有闲心握着扇子煽几扇风。
等到白烟上升到一定高度，樽中酒液彻底沸腾，翻滚起清亮芳香的浪花，带着热气的诱人酒香彻底透出，诸葛亮取出一只空杯。
“终于好了。”
他飒然一笑，斟满，闲闲抬手，遥敬江上白雾一杯。
舒展手臂时，宽广的袖袍如一朵散开的白云，晃出飘逸的弧度，再仰头，一饮而尽。
酒香入腹，胸中云霓顿生。
一杯既罢，将空杯随意往浩荡长江中一掷，轻描淡写的睥睨之意被酒气蒸腾出来，染上诸葛亮清俊的眉宇，那是满腹经天纬地之能，方可拥有的绝对自信。
只听他语调含笑，声音锵然如击玉敲金：
“时机已至，且看我取箭。”
一只酒杯落入滚滚长江水中，理应翻不起什么浪花。
可是就在诸葛亮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江面忽然间动了。
浓白的雾气恍若一副水墨晕染的朦胧画卷，在世人眼中缓缓舒展呈现，如天地鸿蒙初开。
二十艘高帆大船天外来客般，从浓雾中一齐驶出，尽皆头向西，尾朝东，按照某种奇妙的韵律一字摆开，将曹营水寨的入口围起。
仿佛诞生于远古洪荒的狰狞凶兽，在浓雾深处沉默地注视着自己的猎物，于无声处便给人带来排山倒海的窒息感和恐惧。
随即，旗语变换，鼓手就位，群兽沉默得已经足够，在某种神秘的召唤下，终于迸发出了第一声咆哮。
“咚——咚咚——”
密集的鼓点开始落下，疾风骤雨地落在皮革的鼓面上。
鼓是历史最为悠久的乐器之一，自远古诞生于战场之日起，便莫名蕴含着奇妙的力量，己方闻之，激奋鼓舞，敌方闻之，恐惧溃散。
即便是最不看好今日之行的鲁肃，见此情此景，都难免气血激荡，心潮澎湃。
“咚隆隆！咚——”
古老的旋律，神秘而苍凉，像是从亘古蛮荒的时期响起，穿过千万年光阴，传至此地今日。
依稀似当年涿鹿战场，轩辕黄帝挥军驱退蚩尤毒瘴，二十条船，自迷雾深处杀出，雷鸣的鼓声，几乎震碎了弥漫于长江之上，浓稠得化不开的白雾。
循着某种玄秘的组合排列，配合浓雾之中，船上隐约朦胧的高大人影，愣是营造出了一种大军压境的架势，浑然看不出这只是二十只空船，千余只稻草扎的假人。
“冲啊——”
“杀——杀——杀——”
鼓声震天，厮杀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兵器叮叮当当地碰撞，士兵跺在甲板上的沉闷步伐，让对面水寨中的曹兵从梦中惊醒，惶惶然地披甲带挂。
心力差一点的，以为敌人进攻，鞋都忘了穿，只光着脚就跑出营帐，张慌失措地大喊不好。
曹营中一阵人仰马翻，多亏将领训练有素，及时下令控制局面，否则几乎都要激起营啸。
喧天的战鼓声中，鲁肃的脸色青得能滴水了，他咬牙切齿道：“你自己想不开送死，干嘛要拉上我！如今曹兵齐出,如之奈何?诸葛孔明，你莫害我！”
诸葛亮摇摇羽扇，不可置否地道：“富贵险中求，曹兵不出，十万支箭，谁与我送来？”
见鲁肃一副恨不得把自己踹水里的神色，诸葛亮终于想起，并不是任何人都与自己心有灵犀，不必多言便能知晓自己所想，于是耐心解释安慰鲁肃道：
“子敬莫急，吾料曹躁于重雾中必不敢出。吾等只顾酌酒取乐,待雾散便回。”
诸葛亮向来算无遗策，又有天时相助，一切如他物料之中的展开。
北军水寨中，曹操梦中听得擂鼓呐喊，惊醒时衣带犹不及系好，便急忙起身去看，边走边系，匆匆登上高台瞭望。
长江之上白雾漫漫，唯见远方船影，人影，兵戈剑影，隐隐绰绰，一时之间，竟分不清究竟有多少人来犯。
对面船影幢幢，停在水寨前方，并不入侵，一副只等曹操整顿好军队，再开始交战之状。
他生性多疑，心道北南两军实力悬殊，以诸葛亮、周瑜二人智计，若是率兵来攻，必不可能如此光明正大地静待他整顿军容迎战，其中必定有诈。
观察了一阵，碍于雾气太浓，曹操一时半会看不懂对面意图，便想着以静制动。
他下令安抚各营，传令道：“重雾迷江，彼军忽至，必有埋伏，诸军切不可轻动。”又差人往旱寨内唤张辽、徐晃各带弓弩军三千,火速到江边助射。
加上毛阶、于禁二人原本布置的弓弩手，水寨前线约一万余人，尽皆向江中放箭。
鲁肃心惊胆战地看着船头漫天箭雨，一轮轮地射过来。
对面即便派出一支船队过来试探，诸葛亮的虚实也会被看破，届时他们深陷敌营，纵是插翅亦难逃。
不过好在，北军竟然真如同诸葛亮谋算的一般，只是派弓弩手在前线乱射，并没有出动军队。
箭雨如注。
很快，前船便被利箭插满了，千余个稻草秸秆扎成的草人，各个被扎得刺猬似的，浑身没一处好地。
细数下来，每只船上约有五六千支箭，二十只船，多少也有十万枝了。
看着北军未动，船上的箭却越来越多，鲁肃的神色从一开始的惊疑不定，到后面变得钦配拜服。
他慨然赞叹道：“先生真神人也!如今既有十万枝，我等还是尽早回转罢，雾气渐散，恐北军发现端倪。”
“他要十万枝箭，我只给十万枝，岂非显得我小气了。”诸葛亮拿着一枝利箭在手中端详。
箭镞是用上好的精钢打造，箭尾羽毛丰润莹洁，算上匠人费用，一枝至少也需九、十钱。
十万枝箭，算下来便是百万钱，江南富庶人家娶妻聘金，也不过才两三万钱。
啧，难怪古人云美色倾城，哄美人欢心，可当真不便宜。
不过，他诸葛亮向来大方，何况，送的又是周瑜这样的美人。
于是舒眉一笑，道：“怎么说这也是我第一次正经送他礼物，必然要令他称心遂意才是。”
鲁肃听得眼皮直跳，心道：这十万枝箭又不是你的，你用曹贼的箭来送他，倒是做得好顺水人情。
何况，他就想看你拿不出来受罚，你送他越多，他岂不是更恼？
眼看船只吊回，头东尾西，逼近水寨受箭，将二十只船两边束草上,排满箭枝，再无空缺。
诸葛亮终于心满意足，笑道：“总算了结了这一桩风流罪过。”
鸣金收鼓，已是功成身退之机。
风急浪湍，船很快便已退至数里外箭矢射不到之地。
诸葛亮站在船头，遥望水寨方向，隐约可见高台上紫绶玉带的人影。
他广袖轻扬，闲闲拱手，高声笑道：“谢丞相箭!”
此时正值日高雾散，他独立初曦晨光里，青衫白衣，丰神俊朗，烨然若神仙中人。
而说出的话却刻薄恼人至极。
鲁肃忍着笑，心里却恍悟，为何向来雅量高致的周瑜总能被他气得三尸神暴跳，诸葛亮这张嘴还真是不饶人。
各船军士不知话中机关，他们亲眼见证，在诸葛亮神机妙算下，北军百万雄军，硬是被他们这三十余人，吓得龟缩在水寨中不敢出，还凭白送了这么多箭。
他们顿觉得往日惧怕的北军也不过如此，听诸葛亮言笑，俱有荣焉，亦哄堂大笑，齐声附和：
“谢丞相箭————”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二十八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