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第二十六章 ...
-
诸葛亮低着头,随意束起的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眼角弯起的狭长弧度。
公瑾啊公瑾,经过这些时日,你还没有醒悟么,每回你为难于亮,最终吃苦头的,可不是吾啊。
心中念头略转,诸葛亮便已想出了应对之策,只是……
诸葛亮望着周瑜藏着三分期待,三分得意的明媚眼眸,竟有些不忍看这明亮灼目的光彩暗淡下去。
罢了……便遂了他的意也无不可,向日来得罪他匪浅,这十万支箭便当做赔礼。
不过,对方一心为难自己,自己还觍着脸将箭送去,未免不是他诸葛孔明的风格。
诸葛亮明知为了让周瑜消气,应该接下这个任务,认命而去不再多话才是,但是想起西域行商形容的逗弄狸奴的快乐,心中又不禁微痒。
风流之名满江东的美周郎,竟然纯情到连一个亲吻都要恼羞成怒,暗恨数日不已,诸葛亮不由得一哂,心头柔软一片,招惹对方的心思越发蠢蠢欲动。
按捺数番不下,索性不按捺了。
不就是又惹他生气,总归也不是第一回了。
思及此处,诸葛亮狐狸般的狭长眼眸愈发弯弯,眉梢一挑,抬起那双淡墨山水般的清透眼眸,款款深情地凝望着周瑜。
他的目光是那样的缱绻缠绵,软软地落在周瑜身上,蕴含着无限温柔,竟无半毫怨忿,仿佛周瑜令他即刻赴死,他亦无怨无悔。
俨然耳畔边喃喃私语,柔柔地、缓缓地、幽幽地道:
“美人所求,岂敢有负?莫说区区十万支箭,”
“纵是天上星,云间月,亮便上天入地、摘星揽月,必为公瑾取来。”
“然则古人有云:投之以木桃,报之以琼瑶。琼瑶者,美玉也。”
“今我赠君以木矢,公瑾难道不应以瑾瑜报我,永结孙刘两家同好?”
这话听起来轻描淡写,然而江东周郎,是美玉铸就的人儿,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如琼琚,如瑶玉,既是瑾,又是瑜。
何况琼瑶美玉本就是古时男女下聘之礼。
诸葛亮说以瑾瑜许他,永结同好,岂不是让周瑜与他私相授受?其意昭然若揭。
再加上他既轻且柔的语调,这话便亲昵得仿佛情人枕席之间耳鬓厮磨的情话了。
就算是那些征战沙场惯了的大老粗们,也不免张大嘴巴,呆怔了片刻。
迫于周瑜素来积威,他们不敢多嘴,只在那互相挤眉弄眼,用满含暧昧深意的眼神在周瑜与诸葛亮二人间瞟来瞟去。
久闻周都督与刘备军师诸葛亮关系密切,没想到,原是这么个密切之法。
被这样当着大庭广众之面公然调戏,是周瑜生平里头一遭。
明明心中怒意翻涌蒸腾不休,可是诸葛亮的笑容是那般热切而赤忱,含着笑的眼瞳是通透明彻的琉璃色,比刚温好的蜜酒甜酿还要烫,还要腻人,绵绵得仿佛能拉出丝来。
他情不自禁想起了那夜江边,唇齿交融间泄出的温柔低语。
好似又回到了那一夜,被那炽热、温醇的吐息打在肌肤上,热度从耳廓烫到耳垂,珊瑚珠似的红。
仅仅恍惚了一瞬,周瑜很快便清醒过来,胭脂色迅速蔓延,如瑾如瑜的清艳面庞腾地绯红一片,比雪还要白的腮颊,烫得能烧起来,几欲滴血。
这人真、真是……不知羞耻!
本以为之前已经足够孟浪。没想到尚非其极限,大庭广众之下竟然......这个混蛋!
周瑜咬住唇,齿关轻颤,气得微微发抖,一时间竟被激得说不出话来,胸口起伏不平。
三分因被蛊惑住的懊恼,三分羞,三分气,一分后悔失算,一分难以置信,十二分的窘迫愤怒,百般滋味,涌上心头。
他不用转头看,都能想象出身边众人此刻看他的诡异目光。
从来都是风光霁月,雅致从容的周大都督,即便最落魄的时候也没这么无地自容,羞愤难堪过。
气得不仅是诸葛亮,还有他自己......
江东风气保守婉约,众人鲜少听过如此大胆的话语,火热坦诚得与近乎与表白无异。
别说是对着一向疏离高雅的周大都督了,便是寻常人家热恋之中的男女,在公开场合,亦无这等轻狂的发言。
故而一时间你望我,我望你,面面相觑,相顾无言,站在最边上无人可互望的,急忙转头面朝帐篷,仔细研究起上面的花纹来,只当自己没听见这番话。
“好大胆登徒子,焉敢卖弄唇舌,狎弄都督大人!”
就在众将面面相觑之时,一道清脆的少年声音忍无可忍地响起,打破了此刻暧昧的沉寂。
一名身着文士服的少年站起身来,重重地将手上纸笔置于桌案,发出“砰”地一声响,推开挡住他去路的将领,来到周瑜侧手边站定。
这少年生得俊秀青涩,年纪不大,稚气未脱,黑白分明的眼睛愤怒地瞪圆,腮帮子鼓起,看着像一只气得鼓鼓囊囊的江豚。
他年纪尚小,身无官职,只是随周瑜学习,原不该出声,应当站在角落,默默无闻地充当书记官的角色才是。
但此刻见敬爱无比的老师被人这样当众调戏,一时间竟愤怒得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在他心中,老师丹心昭昭,比冰雪还洁净,是真正未染纤尘,不容亵渎的人,怎么可能与刘备的军师有什么苟且之事。
且这人油嘴滑舌,说得似乎对老师深情一片,难道不知,因为一些尘封已久的旧事,老师最讨厌别人将这种龙阳之事与他联系起来么?
他若对老师是真心实意,就不该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所以他分明是在以退为进,羞辱老师,侮辱老师清白,让老师难堪!
其心可诛,实在可恶!
诸葛亮讶然,挑眉看向这名对他怒目而视,愤慨不已的少年,心想此为何人,小小年纪便可以进入中军大帐,跟随在周瑜身边接触军机要事。
呵,无论这少年是谁,大人做事,焉有小孩子置喙的余地。
他双目微睐,笑道:“耶,小公子此言差矣,楚大夫屈原乃赤诚君子,亦自比香草美人。周都督忠心义胆,不下于芈原,如何担不起一声美人之称,小公子是在质疑都督忠心,亦或是认为都督担不起亮这一句美誉?”
“你休要胡言乱语,我才没有……”
少年涉世未深,哪敌得过舌战群儒的诸葛亮,被这一翻颠倒黑白的说辞抢白,想辩论又不知怎么反驳才好,又急又气,险些被气哭。
周瑜诚然失态了片刻,但他意志何等坚定,岂会因为一时的尴尬难堪牵绊住心神太久。
听到陆逊被诸葛亮为难,他自是见不得爱护的晚辈被诸葛亮刁难,声音清泠泠的,忍住怒火道:
“既如此,孔明先生辅佐刘豫州起于微末,不离不弃,赤胆忠心天下皆知,这一句美人,还是先生自己担着最为合适,是也不是,”
似觉得有些难以启齿,但又咽不下这口气,周瑜停顿了一下,抿了抿唇,咬牙切齿地蹦出一句:“孔明美人。”
诸葛亮不以为耻,清朗磁沉的声音低低地“诶”了一声,将这个称呼应下,继而情愫万千地道:
“周郎见委,自当效劳,亮必不负君。这十万枝箭,郎君何时要用?”
他故意学着那些闺阁少女含羞带怯地低下头,又悄悄抬眼望周瑜,朝周瑜眨眨眼睛。
只是问这箭何时要用,却暧昧地宛如情动的少女在害羞地询问心上人何时来迎娶自己似的。
这等小女儿姿态矫揉造作至极,若是换做别人,少不得令人一阵恶寒,可是由他这般清逸出尘,俊朗如仙的人物做来,竟浑身透着股不拘一格,潇洒不羁的名士风流。
他的作态自然没一个人当真,众人轰然大笑起来。
周瑜只觉得这笑声极为刺耳,毫无疑问,诸葛亮就是在戏弄自己,心中更恨。
是你自找的,我可不会留情!
遂沉声道:“十日之内,可完办否?”
十万支箭,就算是后勤充足,军备完善的东吴做来,十天也是勉强,更不用提他还秘密嘱咐军匠众人故意延迟。
哦,这小心眼的周公瑾竟然没说三天,看来也不算太没良心嘛。
诸葛亮听到这个期限,没急着开口,摇摇羽扇,笑而不答。
“先生为何不说话,区区十万支箭,难道无所不能到连飞天遁地、摘星揽月亦不在话下的卧龙先生,竟做不到么?看来,必是要辜负瑜之心意了。”周瑜讽刺道。
“非也,亮岂是负心之人。吾只是在想,操军即日将至,若等候十日,必误大事,都督还是要早做打算为好。”
诸葛亮语气笃挚,仿佛听不出周瑜话中冷意,兀自认真地为周瑜出谋划策。
周瑜狐疑地思索,据他收到的可靠消息,以刘备目前军备,莫说十万枝箭,便是千百枝,恐怕都是不小的负担,这诸葛亮,又在卖弄什么关子?
难道他还有什么隐密渠道,可以取得这十万枝箭?
抑或又是旧计重施,欲以人言裹挟于吾?若是如此,吾早有准备,必然不会让你再次得意。
于是周瑜冷笑道:“依先生所料,几日可完办?”
诸葛亮信心满满:“只消三日,便可拜纳十万枝箭。”
三日?这人果然是在信口开河。
周瑜面色一沉:“军中无戏言,先生可是在消遣于瑜。”
诸葛亮满脸无辜,笑吟吟地道:“怎敢戏弄都督!亮愿纳军令状:三日不办,甘当重罚,届时公瑾想如何处置亮,亮都任打任罚,予取,予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