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之华，琉璃之光》婉央

19、大射（九）【重写】

　　“所以，你还想再来一杯吗？”
　　互相扒皮之后，静寂的房间再响起的声音简直丧心病狂，白凉凉一阵囧。高云汉——或许更应该称他为小松尚隆，延王，要不是明白他究竟是什么人，她大概真的会以为人家是个不折不扣的酒鬼。
　　呃，事实上，可能人家就真的是个不折不扣的酒鬼？但若一个人能推动一个国家前行六百年，这就不算酒鬼，而是无伤大雅的爱好。一个人的身份地位与行为有时是互相镀金的，那些传说中的率性不羁、风流浪子、把逃宫当做日常副本刷经验的二逼行为套在眼前这个看去极有气势的汉子身上，白凉凉反倒觉得他看起来更加真实而……令人肃然起敬。
　　“没问题，所以你要再来一壶？”她说，男人看了眼手上的空酒瓶漫不经心地笑了。
　　“我只是看你的还没喝完。”延王眼角露出爽朗的笑纹。“要一个喜欢酒的家伙看着对方浪费是件很令人伤心的事。”
　　白凉凉看了眼摆在旁边的瓶子，毕竟她只是润口的，就又倒了杯酒，然后将杯口凑到嘴边慢慢地啜。“如果你还想喝，可以再叫一瓶。”
　　“如果还打算回去云海上，大早上一身酒气就不太好。鉴于有人会跟在身后从头唠叨到脚，为了大家都好，我应该学习适可而止。”延王扬了扬眉。
　　“说起来守在门外的你的那个下官——是叫做李午的吧？虽然没有官职文书说是家臣，但看他的样子就是一个如假包换的天官。所以说，就算想再来一瓶，我也承担不起教坏琉王的职责啊。”
　　“但我进来时你就在喝酒。”言下之意是一开始就教坏了，不要把锅扣到人家身上。
　　“啊，对一个公认的浪荡家伙来说，侍女问你要喝点什么，答案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被毫不客气地堵了嘴，延王不以为意地自黑并大笑起来。
　　“我是小松尚隆，想叫我尚隆也可以。相信这个名字你应该已听过了——那么，是否可以知道新任琉王的芳名？”
　　卧槽芳名什么鬼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好嘛！“……白凉凉。”
　　“没有表字吗？”
　　“没有，现在的昆仑不用表字。芬华宫的大臣是想商量给我取个表字，但取了也只会叫‘主上’吧？要那么多称呼干嘛，所以我驳回了。”凉凉女王想到什么说什么：“春官联名上书，大宗伯是没说话，但我看他的意思也是赞同的，所以我就问他们呀，‘国家不立，何以表字’？”
　　“咳。”延王呛了下。“这理由不错，我该学起来。”
　　“这不是理由，这是为了正义——我是说国家。国家利益高于一切，包括国王的无谓私事。”白凉凉严肃地说，两人对视了眼，嘴角同时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看来大家都已知道彼此是一路货色。
　　“但，”乐完以后，延王中肯地说，“我认为取个表字不是什么必须拒绝的事，光看你从哪个方面来看待这件事，因为胎果国君首先必须做的就是尽快融合进朝堂之中。”
　　“是。”白凉凉歪了歪头，虽然她第一反应是你不也没有表字嘛，值得庆幸的是她还能找到另一个更完美的理由。“只是并不非得用这种方式？大事我还得听大臣的，毕竟我什么也不懂。而无关紧要的地方，想拒绝就尽管拒绝好了，我觉得树立个人形象可能更有用。”
　　“你可以去掉‘可能’这个词。”延王轻声笑着。“你可以承认错误，但如果做出判断就不要怀疑，至少别让人觉得你自己都有一丁点的可能在怀疑。”
　　他说得对，作为领导者是不可以表露出不自信的，标杆如果让人看不见前行的道路，那它也就丧失了自身的作用。延王是在教导她，白凉凉很感激。“谢谢，我会注意的。”
　　“你也可以不道谢。”延王说：“如果真的想谢谢别人，给点实质奖励效果会比较好。”
　　“呃，”白凉凉一时之间卡了壳，她能明白延王的意思，大臣们也说过很多遍，过多的道谢和柔软姿态会折损王的威仪，这其实也没说错就是。不过能给他什么？他什么都不缺吧。她本能地摸了摸手上的宝石金环。“我身上没带钱……我想你也不需要。”
　　“找出我需要的东西，那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延王耸了耸肩，其实他也不打算为难这个新来的小姑娘，现如今不比他那时的战争时期，胎果都是从幸福富饶的国度里刮来顶坑的可怜虫。不论如何，柳和雁都经受不起更多的波折了。
　　“不过我们还是先讨论一下别的问题吧，比如，琉王在这个时候悄悄到雁国来想见我，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事到临头白凉凉才发现这话不是光凭嘴就能说出口，她甚至没有一个完整的预案来提供给延王以博得更多支持感。只是冲动地拉起蒲月跑过来又如何、光说借兵又如何呢？雁终究是邻国，不可能由它来解决柳国所有的问题。要怎么进行商谈，这件事想了好几天也没有头绪，也许应该全盘将思考告知延王让他来想，寻求帮助不是件羞耻的事。
　　她一边想一边打着腹稿。“嗯，首先，感谢您照顾柳国的难民，之前从北路过来的时候我也有看到，看起来大家的样子都还不错。”
　　“你不必用敬语，我们算是同样境遇的人，所以如果能帮忙我会做的——毕竟放任柳的败坏雁国也会很麻烦，而且大部分事情也是你们完成。”延王很悠闲、且意有所指地说：“听说柳国边境就似乎有什么侠盗之类威胁贪污的官吏自请下台，倒给我们省了很大力气。”
　　白凉凉苦笑。比起盘踞山林抢劫过路商旅的强盗，官员们的意见都是反正他们会被妖魔吃掉可以先放着，爱砍贪官的侠盗们大家反而更爱告状。在她还没上任的这二十多年，边境和各州首府流窜着自诩正义的家伙们，时不时在大街上贴个榜扔个人头，揭露贪官，为民除害，等她一来，要求发兵处理刺客的帖子简直山呼海啸。
　　白凉凉也不能说就不处理他们了，因为这群滥用私刑的家伙确实动摇着国君的统治，就算这里是天授王权也一样，而且私刑是妨害法律公正的一大毒瘤。
　　“这事倒是可以暂拖，我不觉得立刻要解决。现在主要还是妖魔和组织起足够的人手来耕作，柳国只能种一季粮食，如果今年没有收成食物就不够了。”她说着，脸上掠过一丝阴影，见对面只是看着她而没有说话，很明显还在等待下文，白凉凉勉强笑了下。
　　“失礼了，我前来是想要商借雁国王师。”
　　延王的脸上满是错愕的表情，大概怎么想都没想到她是来借兵吧！事实上，自从诸国帮助找回戴国的麒麟与王开始，近百年的时间，雁、庆、巧、奏、戴，这五个国家尝试着建立了互相济助和偿债的仓库和机构，首先受惠的就是庆、巧与戴，柳国则是由于妖魔过多断绝了道路，音信不通以至于无法得到救济。
　　随即男子脸上轻松的笑意隐没，取而代之的是冷静和审视的目光。一种压力侵袭而来，白凉凉吸口气握住了拳头。
　　“但我认为粮食现在还不是最重要的事情，当务之急应该是趁夏季打通国内的道路，也就是清除妖魔和拦路的盗匪，否则到了冬天死的人会更多。”开始还滞涩，之后她就越说越顺畅。
　　“不一定非要借兵，我的想法是也许可以请你派出雁国有经验的将军或是中下层军官，配合一部分雁国军队帮助我们训练和杀敌，因为柳国王师现在征召的都是没有经过训练的百姓，有经验的士兵也不够多——效率太慢了，我不能看着本来就稀少的的劳动力白白去送死。而借兵的代价，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之后讨论。”
　　延王看着她好一会儿，然后露出浅浅的笑容。白凉凉悚然觉得这笑容压迫得人无法呼吸，她一下抿住嘴，这才是治世六百年的国君气势。
　　“代价先不谈，”他悠闲地开口：“但我雁国士兵也不是代替柳国百姓送命的替死鬼哪，你刚刚是说想要我借你一部分王师吗？即使只是派遣将军过去，他们也是冒着性命的危险的。你这么轻松一说就要我出兵，真是让我为难。”
　　白凉凉忍不住想起曾经看过他帮助景国女王的记载，如今已经是快一百年前的事情了，对方仿佛很清楚地说：“因为我以前帮助过景王，所以你觉得也可以向我请求出动王师吗？然而当时我也只派出了一百二十名飞行师，主要还是利用景王的身份来对庆国州侯和百姓作引导，在景王夺回景麒后剩下的事情就是她自己来完成。但借别国军队清扫自己国境内的妖魔和强盗，这就是另一回事了。——我听说道州还有叛乱。”
　　“我不会派雁国士兵去镇压叛乱，这是柳国自己的事情。”白凉凉冷静地说，一种开始在天使投资人面前演说夺取融资的热血沸腾开始让她脑子发热，无数在深夜里零碎的思绪现在统统串了起来。
　　“妖魔骚扰边境我想对雁国也是件头疼事，它们可不管什么边境不边境。加上柳国难民问题，雁国人民也有损失是不争的事实，而且如果道路不通，想回柳国的人也会堆积在路上吧，我想不管是对柳还是对雁应该都很为难。”
　　“这么说没有拿雁国王师当替死鬼的意思，但综合各种因素来看的话，我认为当然是用我当领头的，带领更有作战经验的雁国王师进入柳国，不管是集结两国军队共同作战还是里应外合都好，用雷霆一击尽快地把妖魔驱逐或是杀死，这样对我们两边都有好处。”
　　最后的话她咬了下唇，即使觉得这很像是要挟还是要说。
　　“雁国也希望柳国快点好起来吧？周边的国家一直动荡也会拖累雁国。据说你们最近木材和石材的价格在涨。恩，房价也在涨，还有恭国那边的玉价也在涨。”
　　发现自己说的一堆乱七八糟白凉凉赶紧住嘴，欧洲难民潮都快上政治课本了，一堆五毛党议国论差点就要脱口而出。本来还想加一句是不是市场劳动力价格在跌啊、土地被兼并啊、福利和治安和就业率受到严重挑衅啊……等等那什么好像不太押韵。
　　然而水龙头关了就拧死开不了了，白凉凉一身冷汗都快出完了，脑子里一片空白。眨眨眼，整个脸都火烧起来，低头不敢看对面，结果延王大笑起来。
　　“新上任才两个月的柳国女王，倒是很有志气的样子嘛，带着一个天官就敢冲来雁国，就是脸皮薄了点——以前没跟人借过钱？”
　　凉凉下意识：“都是我借钱给别人。”
　　“所以说这种话很难为情吗？跟人借钱就羞耻得说不出口？”
　　“什么？不是，并没有借钱……”
　　“说这什么话，如果连王师也出借，以妖魔和强盗的解决条件，也很难让你们就地筹措粮食——至于奖赏肯定也要收缴战利品之后兑现。而且就算你想把强盗巢里的东西分给我的将军，估计他们也看不上眼。”
　　他说的是事实，柳国现在真有点穷，白凉凉挺不好意思的。延王思考了下。
　　“这事嘛，你说的倒是不无道理，虽然以前没想过从这个途径来解决问题，但也许真的可以实行。”
　　女王大大喜上眉梢。
　　“所以我有说服你吗？”她尾巴都快翘起来了，能获得活了六百年的明君哪怕只是一点认可都是件超让人自豪的事情。
　　延王笑了起来。
　　“不过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你要不要先跟我回玄英宫？——说真的，我这是第二次从哪个角落里捡个女王回去了。”

作者有话说

　　嘴炮凉重新开启么么哒
下一章大概是喷雁国大臣
今天没有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