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苍天》黎樱

16、香消玉殒

　　今儿是初一，按例该给皇后问安，大家都去了，除了海蓝珠，皇后一早就免了她的问安，也是眼不见心不烦的意思。一时请安毕，皇后单留了贵妃淑妃和我，说说体己话。
　　“皇后娘娘，听说关雎宫最近日日闹鬼呢，听关雎宫的小宫女说，宸妃娘娘日日夜里都能见到八阿哥，说八阿哥在怪她为什么不去陪她。”淑妃磕着瓜子说道。
　　“切，这会皇上又不在宫里，这么矫情给谁看呢？”贵妃一如既往的骄纵，不屑的撇撇嘴。
　　“你们都给我积点德少说几句吧！皇上走的时候特特的嘱咐本宫，一定要护住宸妃无恙，你们这会子编排什么呢。”皇后嗔怪的看了看她们。
　　夜夜见到八阿哥？呵，这倒是奇了，皇上刚走，八阿哥就显灵了？我不言不语的暗自思忖。
　　过不一会，皇后道乏了，大家各自回宫。走到关雎宫门口的时候，我不禁顿住了脚步，对苏茉儿说：“我们去看看宸妃怎么着了，到底是我的亲姐姐，终究是要去关怀一下的。”
　　苏茉儿翻了个白眼：“亲姐姐？格格，她可记得你是她的亲妹妹？为了她格格和九阿哥险些连命都没了，还看她做什么！”
　　我笑笑，还是往关雎宫走去，毕竟，我心里还是有愧的。现在自己有了福临，就更加的知道了当娘的心，我想，如果可以重新来过，想必就算有别人要对八阿哥下手，我也要护他周全的吧。
　　“姐姐，听说姐姐最近夜里睡不安稳，妹妹特意来看看姐姐。”我坐在床边，床上的海蓝珠已经是分外的憔悴。她不说话，看着我的表情满是厌恶，想必还是固执的认为是福临克死了她的八阿哥。
　　“桂兰，你们娘娘最近饮食可进得？有没有传太医开些安神的药？”看宸妃扭头不理我，我只得唤过桂兰细细的问。
　　“回庄妃娘娘的话，我们娘娘最近饮食尚好，今儿早上还进了半碗百合粥并些蔬菜，太医看过，只说是忧思过度，说让娘娘放宽心就好。”桂兰利落的回道。
　　“桂兰，本宫要歇息了，你去把安神香点上。”宸妃恹恹的下了逐客令。
　　“那姐姐好好歇着，改日得空妹妹再来问安。”我起身告退。
　　“免了，你少来几次，只怕我还得多活几天！你的福临克死了我的孩子，莫非你还要克死我么？从小大萨满就说你命格尊贵，同样是科尔沁的格格，我的命格比你差么？为什么你的孩子就能活得好好的，我的孩子就只能天天在梦里见？”海蓝珠忽然歇斯底里的指着我叫道。
　　我不禁大怒，这个海蓝珠，整个宫里只怕现在也只有我还会对她有几分关心，谁知道她竟是分不出好歹！我一挥袖转身走了出去，走到宫门口的时候，忽然闻到了安神香的味道，我心中一凛，这不是安神香该有的味道，好像多了点什么。我一路走一路在想，到底哪里不对。恍然间眼前豁然开朗，终于知道是哪里不对了！菌月草！多了一味菌月草的味道！这个味道及不易分辨，若不是我那次正好闲来无事在古籍上看到，命人找了来研究过，亦是不能辨的！菌月草又名神仙草，极其珍贵，产于西域，唯一的作用，就是焚了之后的味道，能让人产生幻觉，看到最想看到的东西，但是也会因此神经极度亢奋，日日不得安睡，不出月许就将耗尽精气神。
　　想了又想，终于是叹了一口气，海蓝珠就算厌恶我我亦是无话可说，虽然我就算不挑拨，别人也不会容她的八阿哥活下去，可是，毕竟这和我脱不了关系啊。她已经失了八阿哥，还是。。。救她一条命吧。
　　“姑姑，昨日我去看了海蓝珠姐姐，看着竟是不大好呢，听伺候她的宫女说，一夜只好睡一个时辰，一直在念念叨叨，像是在和八阿哥说话的样子呢。”我坐在炕上帮皇后梳着头发。
　　“唉，这叫我如何是好啊，若是海蓝珠能有你一分懂事，我也就不用为了她操这么多心了。如今太医也看不出个究竟来，眼看着人就一天天颓唐了下去，皇上回来，让我如何交代啊。”皇后的唉声叹气的揉着太阳穴。
　　“姑姑，玉儿有个想法，这海蓝珠姐姐身子弱，说句不怕恼的话，只怕是福泽也不够深厚呢，倒不如接来姑姑这里同住一段日子，也借着姑姑的福气压一压她的魂。”我帮皇后擦上茉莉花浸出来的香油，盘了一个简单的菊花髻。
　　“还是玉儿你心灵手巧，这发髻看着简单，却是清爽得很，比专门伺候我梳头的嬷嬷还强几分呢。”皇后满意的摸了摸鬓角，挑了只金步摇插上。凤凰口中啜着一粒硕大的翡翠，长长的用珍珠串成的步摇颤巍巍的垂了下来，端的是母仪天下的尊贵。“海蓝珠的事情，就照你说的办吧，等会我就让人去请了她过来。”皇后说着唤了荷露进来，吩咐她去关雎宫传话。
　　姐姐啊，不管你如何对我，妹妹终究是想护你周全的。来了这里，没了安神香，想必你终究是会好起来的吧。我一边和姑姑闲话一边思忖着。
　　没一刻，荷露抹着眼泪一个人回来了。一进门就哭着跪了下来。
　　“这是怎么了？怎么接个人接得哭哭啼啼的回来了？宸妃呢？”皇后不免大奇。
　　“回娘娘的话，奴婢去和宸妃娘娘传了皇后的懿旨，不料宸妃娘娘在那里大喊大叫，非要说皇后娘娘是和庄妃娘娘串通好了要谋她性命，说在关雎宫不好下手，要把她弄来清宁宫整治呢。奴婢气不过，分辨了几句，宸妃娘娘竟让她的丫鬟大耳刮子打了我出来。。娘娘。。。”荷露在皇后身边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整个后宫莫说奴才，就是不得宠的主子见了她亦是礼让三分的，今天竟被宸妃的丫头打了！还是传懿旨的时候打的！这耳光简直和抽在皇后脸上无异啊。
　　“她。。。。。”皇后蹭的一下站了起来，却又猛地往后一跌，想是气得狠了。
　　“姑姑，姑姑您保重自身啊！想必是海蓝珠姐姐又病糊涂了，想来并不是故意冲撞姑姑的。”我慌忙扶助了皇后。
　　“玉儿，我看，我们是别操这个心了，只怕现在在她心里，除了皇上，已经没有好人了。反正我也是尽了心了，他日若是皇上怪罪，大不了我舍了命给她陪葬就是。”皇后气得垂泪。我亦没有办法，只得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姐姐啊，我们已经尽力了。。。
　　静静的夜里，飘荡着一丝诡异的气息。静得让人压抑，仿佛要发生些什么似的。
　　“开门，快开门啊。。”忽然，急促的拍门声惊醒了清宁宫值夜的太监。
　　“这不是桂兰姑娘么？什么事情这么急？皇后娘娘已经安置了。”小太监不满的揉揉眼睛。
　　“请公公行个方便，我们宸妃娘娘像是不好了，已经昏厥过去两次了，请皇后娘娘赶紧下个懿旨传太医来看看吧。”桂兰急得落泪道。
　　听说是宸妃的事情，小太监倒是也不敢怠慢，急匆匆的去回了皇后，因着我协助皇后治理六宫已久，也遣了个人来知会我速去清宁宫。
　　我急急忙忙的更衣，简单的挽了个髻就奔清宁宫去，半路只见荷露奔了过来说：“皇后口谕，请庄妃娘娘直接去关雎宫。”我只得转了方向，快步向关雎宫走去。
　　关雎宫灯火通明，皇后已经到了，太医已是顾不得那么多规矩，半跪在宸妃床前诊脉。
　　“怎么样？”皇后急急的问道。
　　“皇后娘娘请借一步说话。”来诊脉的太医竟是陈永鸣。就算是现在乱哄哄的，他亦是和我传递了一个问候的眼神，会心一笑。
　　“回禀皇后娘娘，恕微臣直言，宸妃娘娘夜夜不得安眠，加上身子本来就弱，竟已是积重难返，只怕，也就是半个月光景了。。。”陈永鸣摇了摇头。
　　“这。。。。这。。。”皇后惊恐的看向我，我知道她是想说这皇上回来之后如何交代。我握着皇后的手安抚着她，对陈永鸣说：“陈太医，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想办法吊着宸妃娘娘的命，我尽快通知皇上，看皇上如何处置吧。”
　　陈永鸣诺诺退下去宸妃塌前照顾不提，我看了看已经六神无主的皇后，提笔写了一封书信封好，交给荷露说：“拿上皇后的凤令，去找侍卫统领巴木哈，说此乃十万火急的事情，请巴木哈无论如何快马加鞭，一定要把这个信送到皇上手里，若有延误，提头来见！”荷露领命去了。
　　我看着病榻上的海蓝珠，曾经如最娇嫩的鲜花一样的容颜已经如同槁木，只是唇边还有着一丝温柔的笑意，是见到了你的八阿哥么？我心里泛起一丝异样的怜惜。
　　“宸妃身子弱，这宫里，一概不要用薰香了吧。”我对桂兰吩咐了一句，转身回到了永福宫。
　　海蓝珠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已经是缠绵不起，成天喃喃的说着胡话，一时叫八阿哥，一时又叫皇太极，私下招了陈永鸣来问，说若不是现在拿着上好的老山参当饭吃，已然是不行了，艳绝天下的海蓝珠，竟然只剩了一口气了。。。
　　我心下哀叹，一日三次的命人打听皇太极的消息，虽说皇太极和海蓝珠几次三番害我险些丢了性命，可是想一想，他们的倾心相许，在这帝王之家，也是千古罕见的呢。不爱的人，会比较容易慈悲。如今我能做的，只能是让这一对有情人，见最后一面了。。。。。。。
　　皇后和我日日在关雎宫守着，盯着太医用药。我更是事事都要经手，生怕再有人暗算了海蓝珠去。
　　这一日，正在和陈永鸣研究药方，忽然听到了海蓝珠的声音：“妹妹，是你么？”
　　我惊讶的回过头，病榻上的海蓝珠微微的睁开了眼睛。好久都没听到她叫我妹妹了。我快步走过去，握住她的手说：“姐姐，你好点了么？”
　　“妹妹，我这是又病了么？阿玛和额娘呢？他们去哪里了？还有这是哪里啊？”我不禁骇然，看情形竟是以为自己还是科尔沁那个没有出阁的海蓝珠格格呢。
　　“海蓝珠，你醒了?可觉得好些？”皇后听到动静，赶了进来。
　　“哲哲姑姑。。。”海蓝珠看着皇后，眉头微皱，仿佛在努力的思考着什么。皇后不解的看看我，我悄悄捏了一把皇后的手，微微的摇了摇头，示意皇后别说话。过了半响，海蓝珠恍然大悟般的啊了一声。
　　“我这是在宫里了，皇太极，我终于是见不到皇太极最后一面了，不过也好，我终究是能陪着我的八阿哥去了，不知道他在那边冷不冷，饿不饿，想不想额娘。。。”海蓝珠微笑着说道。
　　“别说了海蓝珠，少说些话，太医说你已经好些了，皇上正在日夜兼程的往回赶呢。等你好了，我们姑侄三个和和美美的过日子。”虽说平时不大和睦，可是看着海蓝珠这个样子，皇后忍不住落了泪。
　　“姑姑，你别骗我了。。若是我真的能好，皇上又怎么会赶回来呢。。。。姑姑，玉儿。。”海蓝珠勉力拉起我们的手说道；“海蓝珠知道，自己太任性了，这几年姑姑和玉儿都因为海蓝珠受了不少的委屈吧。。。如今终于知道，是我太过任性，仗着皇上的宠爱，把自己和八阿哥的福气都折尽了。如今。。。我就要去了。。。皇太极啊，皇太极是个可怜的痴心人啊。。。姑姑，玉儿，你们能不能答应海蓝珠最后一个要求。。。。莫要再责怪皇上。。。帮海蓝珠好好的照顾他。。。告诉他。。。就告诉他。。。海蓝珠去陪我们的孩子了，请他。。。就当作我从来没有来过。。。。”海蓝珠挣扎着说道，不长的一段话竟是说了许久才说完。
　　“海蓝儿～～”我们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传来了皇太极的声音，他双眼布满了血丝，满面风尘之色，衣服也是满是灰尘。。“皇上吉祥。”我和姑姑退了开去。皇太极朝我们挥挥手，一把抱住了海蓝珠。“海蓝儿，我回来了，我回来了。。你一定要好起来，我把大明江山打下来了，我还要带着你去江南呢，你还记不记得你答应过我，要陪着我走遍大好河山。。。”皇太极的泪水落在了海蓝珠的脸上。
　　“皇太极。。。我好开心。。终于是等到了你。。。”海蓝珠温柔的抬起手，擦去了皇太极脸上的泪水。“不哭，不哭了好么？都是你哄我，今天我也要哄你一次了。。。海蓝儿能遇见你。。。今生无憾了。。。我，我要去陪我们的八阿哥了，我要告诉他，他的阿玛是个大英雄。。。。皇太极。。。我看见了紫禁城，看见了江南烟雨。。。。好美。。。。”海蓝珠的话声渐渐低不可闻。。。。。终于，抬起的手颓然的落了下去。。。
　　“海蓝儿。。。。。。”皇太极含着血泪的哀嚎回荡在诺大的后宫。一片寂静，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这一对有情人，天人永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