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唏嘘》舍子

1、只是开始 忧愁烦恼忘

　　忧愁烦恼忘了，人却活着，太鬼魅。——题记

　　明打开那扇能掉出盐水的木门，一声声“妈妈”地叫着。
　　他高兴，快乐，希望与人分享。
　　有什么比毕业更让人快乐，有什么比失了管束更能刺激神经。
　　“跳蚤一样，不像个成年人。”
　　妈在厨房一角，围了个紫色围裙，怯怯地笑。
　　“嘿，毕业了，老师说没什么送大家的，用班费包了个红包。”明急切地从把书和文具拿了出来，最后才找到那张红艳艳的纸片，“你看！”
　　“艾老师能送你们一个礼物，我倒开心点。”
　　“有点小礼物，卡片而已。”
　　“放在哪？收好了！”
　　“什么啊，所以我喜欢红包。”
　　“礼物呢？”妈严厉地问。
　　“纸片加文字，值不了多少，让我飞到了猪栏草顶里，真准！”
　　妈摇着头，脸有怒色，嘴里念叨着：年轻嘛，不懂珍惜是什么。

　　这是一段刻骨的对话，那个下午，雨并没有停。明在窗前，突然像一个十八九岁该有的苦恼那样，想着如果悦离开了这个地方，去到她所期盼的那座遥远的城市，而他明，会如何呢？
　　夜晚月明星稀，青蛙在田野里咕咕地欢叫着，也不怕阴冷的蛇穿过它们身旁。
　　明守在老黄牛的栏边，疯狂地想着这种可能发生的，可怕的事情，心中默念：也许她就是开个玩笑，放弃了。
　　黄牛却哞了三声，像一段哀鸣。明用力拍着牛脖，咒骂着这头不懂人情的畜生。
　　第二天见到远时，远没有从毕业的喜悦中脱离出来。一脸皱纹地笑。
　　“诶，牛明。”他老远叫着，“诶，明，牛。”满脸褶皱。
　　“老远！嘿。”明白着眼，嘴唇却是扬着丝丝的笑。
　　他牵着那头永远跟他执拗的老白羊，羊角弯曲的弧力度十足。
　　“你有什么打算？”
　　“什么都没有？”明淡然。
　　“等一个消息，小悦的？”远似乎露出坏笑的龅牙。
　　“也许吧。”
　　“看起来闷闷不乐，倒是。”
　　“从前每天有学习，有悦——就在前座，突然没有了，好似我自己突然什么也没有了，你是不是这种感觉。”
　　“我倒没有，这几年，玩得如同在家里一样。走到家，就觉得生活的人变少了而已。”远突然若有所思的样子，突然不像那个笑脸满面的少年了。
　　“你有什么计划？”
　　“我，”远仰起头，在田野里，有股清爽的风，发丝游动，远是那么年轻。“过些天，也许明天，离开这。”
　　“去哪？”
　　“我爸说云南的表哥，一个挚友，皮鞋生意兴旺。我去当学徒。”
　　“做皮鞋？”
　　“不好吗，实打实地干事。”
　　“没有说不好，也许是条不错的出路，”……“但是你想过是条值得的出路吗？”
　　“人生嘛……”远的褶皱突然回来了。“耗一耗也就过去了。”
　　远转过身来。“你想得挺远。”
　　“不知为什么，我最近有点多愁。”
　　“忧愁？都是那些不懂人事的作者害的。还在看书？”
　　“并没有什么用，想戒了。”
　　“悦有消息，我会通知你。”
　　“你从哪里知道？”
　　“泱泱明天来我家，你知道，跟悦家不远的那个表妹。”
　　“尽量打听多点。”
　　明回到家中，父亲正在劈柴，用的是那把十斤重的斧子，手把很长。
　　父亲满脸汗珠，吃力地挥着斧头，木头碎屑散落一地。
　　“老黄牛下月初下崽。”父亲笑着，一脸粗粗细细的印痕。
　　“是吗，我以为这个月初呢？”
　　“感觉等了很久吗？”
　　“我以为毕业后，会有个惊喜，而惊喜是老黄牛给的。”
　　“它当妈已经七次了，还是惊喜？”
　　“你可知，它是我宠物啊。”
　　“但我们最终还是卖了那些崽。”
　　“我有万分心痛过，所以才期待下一个崽，让我再把它养大，虽然结局不过是被卖，但不至于让我落泪，因为没有走向死而已。”
　　“高中生的话，倒挺有道理。”
　　“已经不是高中生了，社会青年，你要记得。”
　　“哈哈，装得比你爸皱纹都深。”
　　明还想辩解，却又想起什么，跑上楼了。
　　书包里有一封信——少年用来表白的最简单的方式，信上墨水的痕迹已经很深，字迹娟秀，地址也写得明明白白。收信人是悦，落款是明。
　　毕业了，明想着，是时候将这信寄出了。
　　村离镇上的邮局大约五六里地，下午，明将老黄牛栓在田埂上，起身去了镇上投信。一路想着，信辗转到悦的手中，也许是五六天的时间。悦再回过一封信，从书写、装封、投递、寄送，到明的手中，也是一个星期而已。在这期间，算上些许意外，满打满拢共也就是半个月时间。在这半个月后，是悲是喜，都有个明确的答案。
　　而明计划着，喜则没有打算，悲自然要鼓起勇气，随着悦，去疯狂追求一把。
　　明就含着喜极的心情，决然地将这封信投在了邮筒中。
　　整夜未眠，透过屋檐可以看到月明星稀。明想，怪哩，白天总有段时间，雨把云下得稀烂。晚上的时候，竟然让天空明得比白天更透彻。
　　明记得悦那时的马尾，扎得干干净净，至于如何干干净净？明只记得，两鬓的绒毛丝丝可见。明就坐在她的背后，每天被轻飘起来的头丝占满了双眼。
　　他有一天，跟悦说：“你知道有种生物吗？声音透亮，如不锈钢那样光滑；而她的毛发啊，又如泉水一样轻柔；全身的线条，似乎能让人精神一怔。从皮肤清爽到心里。”
　　“我劝你文艺小说还是别看了，太毁人了。”悦摇着头。
　　“你知道的，人也是动物，所以这种动物或许就在我们身边。”
　　“你看到了？”
　　“是的，不瞒你说，我能深刻体会到。”他眼睛眨着，也死盯悦的眼睛。
　　“你知道吗？有种动物叫文艺青年，自认很了不起，能知晓天下一切，然而天下没了他们还是方方圆圆，美丽自然。”
　　悦并不知道，明描绘的感觉，只是他对她的感觉而已。而明不过是不懂太多暗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