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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药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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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京墨随着师傅回了谷,谷内气氛一反往日的随心平和,甚为严肃。夏京墨紧张的捉住了师傅的衣角。师傅将他带到议事厅内,哪里已经坐满了人,往日几个月都见不到一面的或者早已经云游天下去的,只要是数得上名的医者,几乎都聚集在了这方小小的厅内。夏京墨一进来所有人都将目光看向了他。有惋惜的有不舍的,也有无奈跟无感的,夏京墨拽住衣角的手更用力了点。小小年纪的他并不明白那些人眼中的含义。
直到他被泡进了药池。
师傅说他身体不好,必须要接受十年的医治,这十年不能出谷,不能吃杂食,只能喝药水吃药膳,每日定时还要泡药浴,接受针灸。夏京墨不明白,他身体好好的,为什么师傅非要让他接受医治?他想不明白也懒得想,总归师傅不会害他就是。那时的他还不明白,这一生的命运,就此被一个轻轻的点头改写。
十年能做什么?十年足矣让一个垂髫小儿变成身姿挺拔的少年,也足矣让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年变成满腹心机的执棋人。
夏京墨从他师傅口中听到他不用再接受医治的时候才堪堪反应过来,这一转眼的时间便已经过了十年。
他抬头看着窗外的一棵梅树,梅树上挂着红色的祈福条,隐隐现现的浮现在那树枝花瓣中。阳光正好从窗口透进来,夏京墨抬起头微微闭上了眼,黑发如墨懒散的披在脑后,也并未束起只是随意拿发带在发尾松松一缠,零星的几丝随着仰起的脸微微滑动,莹玉的脸在阳光的映衬下透出一股透明感,仿佛随时都要迎风而去。
夏京墨知道那十年并不是医治,而是制药。将一个人制成一个能解百毒的药。
不过十年。
如今他的骨,他的血,无一不是能解百毒,活死人生白骨的圣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东西,现在都在他身上。
但他也从此不再算一个人,他的血无法再生,流干了便是流干了。他的骨也无法愈合,若是受了伤便只能一直伤着。夏京墨觉得,他现在就像曾经看过的玉石,珍贵,却又易碎。即便又将碎裂的地方粘了起来,那裂缝却再也无法愈合。
但他又能如何呢。不过笑笑,接着继续他的“医治”。
他的师傅告诉他,这是迫不得已。
因为他自出生便身带奇病。他曾是一个繁盛家族的后人,但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们家族之人开始陆续死于一种诡病,所劫有人都束手无策。探测不出病因,也无解。
当他们家族所有人都去世只剩下他与他的生父,他的生父将他交给了他师傅。临走只有一句话。
“让这个孩子活下去。”
眼看他越长越大,但依旧研究不出解药。他们只能咬牙试试古书上的方法。将他做成药人,这样他才得以延续生命。
他师傅曾问他,“你恨么?”
夏京墨垂下了眼帘,恨?他有什么原因,什么资格去恨呢?又恨什么呢。
恨苍天不公让他们家族覆灭?
还是恨自己被做成了药人?
他曾是羡慕过市井的那些孩童,天真烂漫,无忧无虑。即便贫苦,却也过的快活。
可他不行。
固然他心中曾怨过,曾恨过,可他最起码,还活着。
能思考,能呼吸,能说话,
多少人曾期望自己能够长生不老,无病无痛。
他都有了,超脱六道,不老不死。
所以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他又有什么可恨的呢。
夏京墨闭上了眼回道:“师傅,京墨不恨。”
不知是谁将谷中有圣药的消息传出去,十年以来不知被多少人窥觑着;又有多少人不惜拼命只为取得“圣药”,到最后却被谷中人捉住下了药扔去谷外自生自灭。谷外的白骨越来越多,不怀好意来的人却未见少过。
而他这个传说中的“圣药”,怕是谁也想不到,是个人。不,他也不算人,不过是一个能自主思考呼吸移动的药物容器罢了。
多可笑。
他也曾想过,若他是个正常人,他就能游历天下,去看看那从未看过的险峻风景;去闯荡那老人常说的江湖;或许还会遇到一个能相伴一生的人,携手看尽天下风光。
不用再担心被人识破绑走,也不用束缚于这方寸之地。
老人推开门,看见的就是他单手支着下巴,看着窗外,眼神中一片死寂。夏京墨也未回头,室内就这么静默了许久。
老人重重叹了口气,终于开了口,“过些时日,你便出趟山罢。”
夏京墨猛的睁开眼,往日如深潭般的眼中出现了无法言语的光芒。他带着一丝不可置信和自己都未察觉到的小心翼翼开了口,“我,真的可以下山吗?”他本以为他这辈子都会在这山谷之中渡过结束,但现在却告诉他他可以下山,这惊喜对他来说太过措手不及,也太过不可置信。
老人苦笑了一声,“我们本意并非想圈养你,但实为迫不得已;我们不能让你身处危险之中。谷中人大多将你视为亲人,虽无血缘关系,可这关心却是半分不少的。若非无奈,谁又舍得将你困于这方寸之地直至终老呢。”
而夏京墨他自己又如何不知。
可终究忍不住羡慕和盼望。
盼望那天他可以回复正常,可以出谷亲自看看那话本中所描述的繁华盛世,去看看那谷中人所讨论的天下美景。
老人叹了口气,语气严肃的说道“虽准许你可下山,但只有三个月,三个月后,半月之时,你必须归谷,不得延迟,否则,那后果将是你我都无法想象!”
夏京墨轻轻笑了笑。
即便只有三个月,他也是知足的。
他想,这三个月足矣让他去那最繁华的城市,去看那常被提及的盛世美景。虽不能将这万里河山游遍,却可将最美好繁华的世界留于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