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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山鬼瑶姬(中) 新君比和光 ...

  •   和光大惊睁眼,见眼前站着一个身着紫服的鹤发道长,其气度渊渟岳峙,双眉微攒且满面冷色;待和光定睛看清来者,心头又多了一重疑惑,“您是苍稷道长?为何要叫我妖道?!” 这苍稷道长乃是当今皇帝亲封的真君,所穿戴的朝天冠及鹤氅紫衣也由圣上亲赐,所以和光没见过本人也能认出。
      苍稷道长冷眼觑他半晌,方冷声道,“你修炼的分明是夺取他人造化的邪功,难道你自己不知道?你究竟从何学来?”和光闻言十分震惊,“什么?!”
      苍稷道长一甩拂尘,“我方才看到院子里种了牡丹,用的是嫁接法,花叶从芍药根上汲取养分,待三五年后其根老化,牡丹新根也长了出来,此时再将芍药根剪除;你练这番邪功与那牡丹何异?难怪最近总有人告诉我他虽勤修苦练,精进却极缓,原来修为被你给‘嫁接’了!”
      “你居然还偷到本道头上,” 苍稷道长越说越怒,和光决计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连连摆手道,“我真的不知道,我,我把修为还给你们!”
      苍稷一拍桌子,“晚了!你以为本道是来讨那点修为的?!”他稍稍沉淀情绪,接着道,“你应该听闻一年前有个叫灵溯的妖人进宫觐见,此人专以邪门妖法迷惑皇上,偏偏皇帝倚重他,甚至加重课税来为其修建灵观;我劝谏无效,便提议与那妖人各选十八命弟子布阵比试道术,我方本不会输,但我一名弟子在关键时刻突然修为尽散,这才导致落败;至于他为何出现该状况,乃是常被你偷造化而导致的后遗症。”
      和光意识到事情严重性,自己把后果说了出来,“所以皇上更偏信那妖人了?”苍稷扭头看他,“你可知朝堂一点异动便祸及百姓?我上山时发现此地百姓重税下饭都吃不饱,全靠采野果打野味充饥。”说完又讥讽一句,“不知他们可扰了你这世外高人的清净?”
      和光暗自垂头尴尬,苍稷稍缓了语气,“事已至此,你若真是无心之失,难道是天意?”说到最后一句他望向窗外高缈的夜空,神情渐趋超脱空灵,双眼却犹然炯炯如烛火。
      那一点烛火,并不能照亮茫茫九霄,却为穹下苍生闪烁不熄。
      和光当即跪拜在地,“弟子愿尽全力补救。”
      当今皇帝一心向道,本人也持身厉行、练精养志,盼着有乘风化仙的一日;虽然算不上圣明,但因修道之故,也绝没有放纵无度、刚愎耳塞的昏君形态;不知为何近来会亲信那妖人灵溯,不但愈加沉迷享乐,甚至相信所谓的“阴阳合修”。
      苍稷在桌边坐下,“道术基础就在于固本培元、守精养气,所谓的‘合修’根本逆道而行,乃是极损耗修为的事,皇帝怎会如此糊涂?”
      和光想了想,皇帝坐拥世间万物,清心寡欲地修道对他来说其实是苦行,但为了能登仙尚能忍受,可一旦有人告诉他修仙有其他愉悦舒适的捷径,他自然愿意相信。
      “那妖人擅长用奇技淫巧迷惑人心,上次他佯作带皇帝‘游历仙宫’,可皇帝乃凡人之资,怎有可能蹑足仙界?但他非但不听劝告,还怒斥我等诬蔑天子尊严。” 苍稷道长摇着头,刚正的脸上显出一丝无奈。
      和光却说,“万物有其道,顺道而为之;直接劝谏效果甚微,不如就顺应皇帝的喜好诱劝之,灵溯能让皇帝游仙宫,我们就能让皇帝‘见到’太上老君,再让老君‘亲自’告诫他该相信谁。”
      苍稷一愣,“这……”和光又道,“无知之人,与其告知其无知,不如利用他的无知。”这话算的上大逆不道了,但修道之人身在凡尘心在世外,并不忌怕或渴求人间的钱财权势,平日里慎言慎行是不愿招灾,但有些事仍当言则言。
      苍稷深深看他一眼,“你还是年轻啊。”和光脸一热,俯下首来,“弟子妄言了。”苍稷却摇摇头,“不,你说的也对;我道门法术变幻万千,撒豆成兵、点石成金、呼风唤雨……外行人看着咋舌,我们自己却知道不过是些流于毛皮的小把戏,真正的道行并不显露于外,可惜,在皇帝眼里微末小计才是修为的体现,”他轻摇拂尘,“我等虽能以术法诱其向善,但恐会损及其龙体和修为。”
      和光笑了一笑,“以真君所见,皇帝纵是勤修不倦,今生有可能修至鬼仙么?”道家将仙者分作五品,依次是鬼仙、人仙、地仙、神仙、天仙;其中鬼仙是修炼最下乘者,多是一味追求速成、根基不稳而未证大道的修炼者,鬼仙不需再入轮回,但也到不了仙境;极少鬼仙可继续进阶,大多受不了漂泊之苦主动投胎了事;苍稷琢磨着他话里的意思,也笑了一笑,不过他的笑容十分复杂,当时的和光并没有看懂,“以皇帝资质怕是不能;再说,若任由皇帝被那妖人摆布,不但皇帝少活好几年,还会动摇国本祸及百姓;不如就让本道来代替灵溯做那个诱骗天子的‘妖人’。”
      两人不觉畅谈至天色破晓,临走前苍稷又笑了笑,“我本为向你这‘妖道’问罪而来,谁知与你一谈后,自己倒要做妖道了。”
      和光将他送至门口,经此一夜长聊,他已对苍稷生出一丝濡慕之情,想了想把心中的疑问抛了出来,“真君修为已至地仙,假以时日必能乘鹤飞升;敢问真君,修道究竟是为了什么?”苍稷并不作答,望了望山坳间的云霞道,“天下修道者各有所愿,想与一人长相守,也未不可。”
      和光微微红了脸,举目看见天边云朵恰似一个少女的侧影,内心一片摇曳的温柔。
      不错,他并没有苍稷道长那种为生民立命的大愿,修道只为伊人伊情;他也不想沾惹红尘,可红尘,总是在不经意间满身。
      和光幽居山谷间,虽然弃用泰逢的秘法后进阶慢了不少,但总归每日都在进步,何况以他的天资至少也能修得鬼仙;对于窗外事和光虽不甚了,也知晓一二:灵溯一党已遭驱逐,苍稷道长重获圣心,天子仍醉心修道,然而轻赋少事,民生渐安。
      可数年后,正当春秋之年的皇帝身体终于垮了下来,常常陷入梦魇中胡言乱语,这是精元有亏神魂不稳所致,不管是妙手回春的名医还是道法高深的真君,皆是束手无策。
      被怪病折磨的皇帝非常暴躁,一连赐死了十几个御医和道士,眼看还要一个个杀将下去。
      和光在与瑶姬见面时不由恻隐地提及此事,瑶姬道脱扈山长有一种叫植楮的异草,吃了
      能够远离梦魇,虽说山海异域的植物离了本土便药效大减,但若用瑶姬的血培育,至少能存留一半的效用。
      很快,一株蕴有瑶姬之血的植楮便被和光献给了苍稷。
      数月后,皇帝在安详的睡梦中驾崩,皇家子嗣单薄,只一个太子和两个公主,一日后,十二岁的太子登基。
      道者,周行而不殆。
      和光与新君的命运终归在道的运行中纠缠到一起。
      新君登基的第一个月,就下令封赏苍稷真君及一干钦天监的道士,表彰他们顺天纲、护国脉,于国于民贡献甚巨。
      和光听闻这消息,自然为苍稷高兴,不料当晚苍稷道长竟满面颓色地找上门来,说自己很快就会被新君降罪斩杀,他不想一身修为白白毁掉,不如尽数传给和光;随后恳求和光能入朝辅佐新君。
      和光大惊且不解,苍稷长叹天道不违,当初他为天下人欺诱先帝,便预料早晚有这一日。
      先帝庸碌,太子却早慧而心机深沉,父皇因沉醉修仙而被道术把戏迷了心,他却看得透彻,但一国之君都遭人摆布,他身为太子到底无实权,故不敢与苍稷他们明着作对;常年的不安定感加上恨意让他整个人变得阴郁,甚而对人生充满虚无感。
      这样的人当上国君,谁也不知国家的命运会如何?
      可惜苍稷并未能早日看清太子心性。
      “以真君的修为,天下有人是您的对手吗?”和光也被苍稷带来的事实震惊了,但一时顾不得那么远,眼前人生死要紧。
      苍稷笑了一笑,“我多年在朝威风,多少在野同修视我为眼中钉?新君已暗中招揽大批能人异士,我终是难逃一劫;再者,我若逃了,他必将我门下弟子尽数屠戮。”他望向窗外苍茫夜色,语气微淡,“不管目的如何,欺害皇帝终究是失德之举,圣人曾云‘德者道之用,道者德之体’,我早已偏移大道,背道者乃是自己趋死。”
      他就这样三言两语总结了自己的命运,和光不知该如何辩驳,几乎在同时,他也看到了自己的道,“您要我如何做?”
      苍稷要和光亲手杀了自己。
      他冷静分析,新君招揽的都是重利贪欲之人,任由他们趋附在皇帝身侧,于国于民有害无益;可本道相信你的品性,你不求名利且多情善感,你能拉住那个心中藏有深渊的孩子。
      这世上的确无人能杀我,但他们会用阵法困锁我,再施封印缓慢地耗损我的修为,但要我耗尽功体起码十年;此时你便向新君毛遂自荐说能片刻间毁我造化;新君必然应允,你便用从山海异域得来的法子将我的修为嫁接到你身上。
      本道知道你修道是为与意中人相守,此番求你滞守朝堂实在是不得已,但新君最多能活百年,你得了我的修为后再勤加修炼,或许能成人仙,那百年光阴与人仙的寿限相比并不算长,本道恳请你为天下百姓守这百年靖平。
      不等苍稷说完和光便拜倒在地,“弟子不才,但求尽力完成真君心愿。”苍稷道长为百姓愿意散尽修为、魂归虚无,他如何连百年自由光阴都牺牲不得?
      所谓欲先取之必先予之,苍稷真君知道这份封赏只是猫捉老鼠的诱饵,果然不出几日,皇帝养的狮子无意中吃了钦天监进献的外丹,居然七窍流血而死;妖道竟胆敢毒害天子,新君震怒,下令判处苍稷真君死罪,其余人全部黥面流放。
      苍稷真君修为虽高,终是被七七四十九位道士共做的阵法困住了元神。
      和光依计行事。
      高高的刑台上,和光感受着对方修为如层层浪潮涌入自己体内,眼睁睁看着苍稷的皮肤变得枯皱,雪发失去光泽,脊背也岣嵝起来,最后成了一个真正的老头;唯一不变的,是那双炯炯如烛火的眼。
      新君比和光想象中更加阴郁多疑,十二岁的少年身量尚未长成,连朝服上绣的八爪龙都小了一号,行动言语间也并不如何有天子威仪,但和光看到他的眼睛时便知道不能把他当做寻常的孩童看待,新君的瞳孔颜色浅黑近灰;左眼是双瞳,看人时似乎永远都在看着某个不存在的地方;他的眼睛总让和光想起大雾掩盖的悬崖。
      新君在政事上很有天分,和光夸他必能成流芳百世的一代明君,他只似笑非笑地道,做个贤君流芳百世有什么意义吗?和光被问住了,想了想反问道,陛下想做个什么样的人呢?少年嘻嘻一道,这要看上天想让我成为什么样的人啊,你看,天赋是上天给的,境遇是上天安排的,而性格在境遇中形成,行为又由性格主宰,我是什么样的人并不由我控制啊。
      和光知道再说下去只会陷入诡辩干脆沉默,不料对方道,“真君想我成为什么样的人呢?”和光掂量了下道,“臣希望陛下能成为一个爱民如子的明君。”少年看着他不说话,和光灵光一动赶紧道,“在此之前,臣希望陛下能成为一个常乐无忧的有福之人。”
      少年一笑,“这个问题我也问过其他人,可朕发现在他们眼里眼里‘我’并不存在,存在的是一个君王,君王只是我的身份,他们居然认为我的身份比‘我’更重要,这叫我怎么信任他们?”他斜睨和光一眼,闲闲地接着道,“你的回答倒中听,不过朕为什么要听你的,你是朕什么人?”和光跟新君待久了已对尴尬这种情绪产生免疫,当下只淡淡道,“臣不知,臣只知以真心待陛下。”
      话音刚落,一双深灰的眸子凑到和光面前,“那你肯为我去死吗?”和光一惊,沉吟道,“臣……”少年摇了摇手指,“别说‘臣’,就算你说臣愿意,我也不需一个能为君王去死的忠臣。”他带点恶意地笑了起来,露出一口细瓷般的牙,“你若愿意,日后你说的话我便会听。”
      和光深深吸了一口气,“我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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