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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山鬼瑶姬(上) 女子唱到末 ...

  •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君思我兮然疑作…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思公子兮徒离忧,思公子兮徒离忧……
      女子的歌声悠悠传入踏芒鞋柱黎杖的道者耳中,和光道人侧了侧耳,心中不禁一动,他在这奇异地域徘徊已久,遇到的都是从未见过的怪兽异木:河里游的水禽长着蛙类的四肢和鱼类的鳞片,一蹿能蹿老远;地上走着半人多高的“黄蜂”,有翅膀但飞不起来,一张嘴吐出蛇似的分叉的长舌;天上飞着群通体赤红尾羽极长的怪鸟,不停叫唤着“灵药”“灵药”……可转了半日就是不见半个人影,和光想若循此声找到歌者,或许可探问出去的方法。
      但这歌声却如同山雾般弥漫在整个林子里,竟辨不出歌者身在何方,和光道人一低头,发现脚畔的泥土密布着手杖戳出的小坑,这说明他方才都在不自觉地兜圈;这异域的时辰似也和外面不同,自己起码走了两个时辰,看天色却始终停在晌午时分,和光眨眼间,猛地瞧见有个长着两只脑袋的葛衣人从树后飘了过去,他顿时大惊,又疑心是幻觉,使劲揉揉眼看清是一双蜂巢挂在枝头,这才略松了口气。
      饥肠辘辘的道者想着弄点野蜜垫垫肚子,不料一团黑乎乎的蜂虫突地从巢中扑了过来,和光跑之不及,裸露在外的脖颈和小腿被蛰了数下,顿时感到四肢发木、脑袋发晕,他知是中了毒,但还是勉力定住心神,只见那团野蜂在林中横飞直撞,百兽皆自动让开,但它们却避过了一从开着黄花的奇草。和光推想这草说不定能解毒,趁着半边身子还能动赶紧走过去,近看这草的茎秆竟是方形的,圆型叶片有三重,花却是单瓣的;他顾不得许多,扯下一根侧杆连花带叶嚼碎吞下肚,倒没什么怪味,过得一会果真感到四肢松泛、脑筋清明。
      歌声越来越近,和光听清歌词,心想这不是屈子的《山鬼》么?难道歌者是个通闻诗书之人,可再一咂摸,《山鬼》写的是神女在思念久久不归的良人,甚而怀疑对方并不像自己挂念他一般挂念自己,故歌中充满悱怨之意;但这异域中的歌女却仿佛全然不懂字词含义,只单纯记得音律,故这首《山鬼》被她唱得无心无情、没心没肺。
      女子唱到末句“思公子兮徒离忧”时歌声已近在咫尺,和光感觉对方情绪竟变得有些新奇欢欣,他边乱想边偏过头,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一双明若烛火的兽眼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一只前足高高抬起,尖利爪牙在日光下发出刀刃般的冷光;饶是和光胆子大,也不由自主地抖着腿连连后退,那巨兽似通人意,慢慢地收回爪子,将身子低伏下去;就这样和光还得仰视它,待心跳稍稍平缓,和光看清这异兽外形肖似巨豹,但皮毛上没有斑点状的豹纹,而是通体赤如火焰,唯额心生有明黄色花纹。
      轻灵的笑声雨点般从头顶散落,和光仰起脖子,这才发现“巨豹”的背上还坐了一个身姿窈窕的女子。
      蔓草和阔叶织成她的下裳,女萝和杜衡从胸口缠到了腰肢,脚腕上还绕着好几圈缀满红珠的忍冬藤;单从装扮来看和光便断定她绝非俗体凡胎,难道是山中精魅?女子突然俯下身将面庞凑近他,和光下意识与她对视,日光下她的瞳孔缩成竖直一线,竟是兽类才有的特征;和光顿时心跳如鼓,却分不清是心悸还是心动。
      “灵均,”不等和光平稳呼吸,女魅从兽背上一跃而下,一把拉住他的袖子,“我们又见面了!”
      道者微窘,踟蹰道,“我们曾见过吗?”女魅奇道,“你不记得我了?我刚刚唱的就是你为我写的诗啊。”和光心头转念,这诗是屈子作的,屈子字灵均,难道她将我认作了他?可屈子所在时代距今已经千余年,他们又怎会相识?
      女魅虽通人言,却对人情世理几乎一无所知,两人费了半日口舌,和光终于明白她说的灵均就是屈子,原来很久之前屈子和自己一样误入山海异域,他二人曾有一面之缘,道者舔了舔干燥的下唇,“我不是他,我叫和光。”女魅绕了他走了两圈,点点头,“细看果真不太像,不过你们都是一只脑袋两只眼,又都戴高冠穿宽袍,难怪我认错了。”和光大奇,什么叫都是一只脑袋两只眼?难道这里人还有两个脑袋三只眼不成,他猛然想起自己方才见到的双头人兴许不是幻觉,女魅又站远些上下打量他,道,“这里的‘人’大多数兽身人面,再不济也生有翅膀或多只脑袋,能够疾奔高飞、目视八方;只有我出行还得乘赤豹,不过如今见到你,我觉得还是我们这样比较好看---虽然不大方便。”
      不知为何,和光竟觉得她说的挺有道理,且隐隐对她将自己归成同类感到高兴。
      女魅吁了口气,“你也在人界,那见过灵均没有,他现在如何了?”和光抬头望了望几乎静止在东边的太阳,心想都说天上一日人间一年,也许此地也是如此,口上答,“他已作古千余年了。”女魅不解,“作古?”和光想起她只粗通人语,便解释道,“就是‘死’。”不料女魅眼睛瞪得更大了-----
      “什么是死?”
      原来从一开始他们之间就存在巨大的鸿沟,和光用尽力气想要跨过,可他跑得越快,就离目标越远。
      据女魅所言,这里是山海异域,在久远的黄帝时期曾与人界有所通闻,后来便相互隔绝了,除了机缘巧合下的‘误入桃源’,便只有一些具有法术的异兽神魔和人类术士能够穿越两界。
      “我想让你答应的第一件事,陪我去山海异域。”江子岸等了足足一小时终于等到觅食归来的张非离,激动之下直接来了个门咚,张非离一弯腰从他胳膊下面钻了出去,“行啊路费你出。”
      江子岸选了河南一个不知名的小山作为“穿越点”,张非离问为什么时,他回答某种意义上来说此山与山海异域中的姑瑶山方位“重叠”了,在此地动用术法便能开启入口,张非离想起王凡凡的话,不由问,“平行世界吗?”江子岸摊摊手道,不太一样,不过你姑且这么理解吧。
      山丘的海拔很低,景色也不见得多美,沿途还能看到废弃的垃圾袋,两人走了近两个小时到达山顶,上面有块勉强称得上景点的“仙人石”,其实就是大石块中心的凹槽有点像脚印,当地人编了故事说是仙人留下的,旁边的树上也被扎了许多红布条,都破破烂烂的,张非离随手拽下一根,眯眼望向江子岸,“你不会等着仙人带我们过去吧?”对方只拍拍粗壮的树干,“这树不错。”又用怀疑的眼神看着他,“你体能怎么样?”
      张非离忍不住大叫起来,“你轻点,轻点!我快不行了……”江子岸撇撇嘴,用膝盖窝扣住树干,身子往后一仰来了个倒挂金钩,他旁边的张非离也是倒挂的姿势,嘴里还在叫,“你一上来这树就晃,我都快掉下去了……”
      “安静点,”江子岸皱眉道,“那个世界与这儿是反向的,咱们只能这么过去,还好有棵树,不然倒立你更不行。”边说边掏出一张符,先用舌沾湿,夹在指间轻轻晃动,符纸“嗤拉”一声燃烧起来,张非离感觉周遭气流顿时变得汹涌如漩涡,一股奇异的拉力挟裹了身体。
      一瞬间的晕眩后,清越的鸟鸣水滴般打在神经元上,张非离醒过神,发现自己坐在铺满落英的草地,触目是从未见过的异花奇草、葳蕤林木,头顶一群怪鸟此起彼伏地叫着,“灵药,灵药----”他不由裂嘴一笑,“是鸰要,《山海经》中说它状如山鸡而长尾,赤如丹火而青喙,叫起来像在喊自己的名字,今天算是见到真容,还挺好看的。”阵风突起,不远处的红色锯齿草倒伏下去,露出一只山猪的身影,那“山猪”朝这边转过脸,张非离忍不住打了个激灵,原来它竟长了一张人脸;等“山猪”跑远了,张非离才擦着汗道,“造物主是恶趣味吗,造出这种猪身人面的怪物来。”江子岸冷笑,“他是苦山的山神,从造物的角度来说,我们人类才是低等形态。”
      “你不是要找东西吗?快走吧。”张非离催道,江子岸唔了声,掏出一张手绘地图看了看,指向南方,“这边。”
      山海异域内有密林荒野、高山大泽,却并无阡陌交通,张非离算是体会到什么叫“世上本没有路”,他一开始挺有兴趣看看这花、瞅瞅那草,见到怪禽异兽还拉着身边人嘻嘻地叫,到后来只能机械地迈着酸胀的双腿,江子岸见他那样,张了张嘴道,“你……再坚持下,实在不行了我背你。”话音未落张非离便“扑通---”摔倒在地,江子岸唬了一跳,对方苦着脸,“我好像踩到根棍子。”说着从地上摸出一样物事,居然是只拂尘,“应该是哪个修道者拉下的吧,”张非离擦去上面的灰尘,发现尘杆上雕刻着奇异的咒纹,但他看不懂,连江子岸也不明所以,两人又发现尘杆尾部刻有印篆“和光”二字,想来是持有者的名号。
      张非离用手指摩挲着印文,心里莫名泛起一股怅然之意,抬头时,一张明媚的笑脸猛然浮现眼前,他不由喃喃唤道,“瑶姬……”江子岸见他突然神情涣散,赶紧推他一把,“喂!”张非离醒过神,“奇怪,我刚刚好像看到什么人……”
      江子岸从他手里接过拂尘,喔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这拂尘是那名叫和光的修道者的持有物,因常年随着携带,他的部分记忆和执念便沾染在上面,你刚看到的应该是他回忆里的场景。”说着耸耸肩,“都快忘记你是四柱全阴的命格了,特别容易撞邪撞灵,不过,一根小小的拂尘也能寄附思识,我看那和光当是个修为通天的道人。”
      说完这话见张非离正盯着拂尘看,心知对方圣父属性又开启了,不由扶额道,“这是别人的因缘,你能不插手吗?”张非离抓了抓红发道,“可我觉得他似乎有股郁结了很久的心事,或许等我知道当初发生什么事,能帮到他也说不定。”
      “不是我吓唬你啊,”江子岸咻咻生风地甩着拂尘,“这个和光道人修为远在你我之上,万一你被他的灵识拖下水,最后你连自己是谁都分不清。”
      张非离并没被他唬住,“我可以在额头画道守心咒,你发现不对劲时就把我叫醒啊。”江子岸败给他了,“您心真大。” 对方摆摆手,“你不懂,这也是一个创作者对故事的敏感;再说不会耽误多久的。”
      眼下太阳正挂在天空中间,距离它的下沉似乎要过漫长的一段时间,张非离手持拂尘,闭目靠在白棣树上,额心的红色咒文衬得他皮肤有些苍白,薄薄的眼皮下眼珠不停颤动,不知陷入怎样的悠远的传奇里。
      “死,就是幻躯化尘埃,灵识归虚无。”
      不过和光是修道之人,已修至服气辟谷,寿命比一般人要长一点,他自然也想臻入散仙之境,但古往今来修道者几何,能羽化登仙的又有庶几?
      山鬼还是不太明白,掉转思绪道,“你叫和光?”和光点点头,但眼神落在赤豹身上,山鬼笑嘻嘻地打了个唿哨,赤豹一甩尾巴,转身隐入山林间;山鬼有些艳羡地看向和光,“你们都有名字,只有我没有。”和光略一思索,“我为你取个名字罢,叫瑶姬如何?”瑶有美好珍贵之意,姬是对地位尊崇女子的美称,瑶姬二字其实是山鬼在他心里的形象。
      山鬼点点头,笑容明如朝晖,“你送我名字,但我没什么能送你的,不如带你四处游玩一番?”有东道主带路便少了许多危险不测,和光也生出游历异域的闲情来。
      两人先过苦山,遇到一种叫山膏的怪兽,和光道,“它倒像我们那的猪崽,只是毛皮是红色的。”山膏闻言回过头,瓮声瓮气的道,“尔不会说话。”和光有些好笑,刚想问我怎么不会说话了,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瑶姬赶紧对山膏道,“他的意思是他们的猪崽像你,但不如你毛皮好看。”山膏用小短蹄子刨了刨地,一甩耳朵,“尔可以说话了。”和光试着咳嗽两声,等走出好大一截才敢问瑶姬它乃何方神圣,瑶姬道,“那是山膏,性情小量而暴躁,喜欢骂人,而且他的言语具有诅咒的魔力,幸而你今日遇到是个年岁小的。”
      苦山向东二十七里是堵山,两人进山时还晴光方好,不一会就天色昏昧,怪风冷雨一齐大作,和光将头上的斗笠递给瑶姬,瑶姬好奇地戴上了,提高嗓音对山中喊道,“天愚,雨再大点!”
      和光一愣,心想我们可无处躲雨啊!但他很快惊异地瞪大眼---从半空降下的雨滴一朵朵有珍珠大小,但下坠的速度缓慢到肉眼可见,似是风在下面托举;雨滴落到身上、地上,溅成数只重瓣的“雨花”,而太阳不知何时重现天空,阳光让雨滴折射出七彩的光芒;若要形容的话好像是雨水做的烟花。
      雨烟花下了一阵才停,和光发现身上并没有怎么湿,瑶姬高兴地喊着谢谢,转头对和光道,“天愚是苦山山神,很擅长操纵风雨,不过他不喜欢见人,咱们直接上山吧。”
      二人又探访数座山川,瑶姬认识山中大多异兽或天神,和光当时没觉得多讶然不适,回想时才恍然如梦。
      日头终于偏西时,两人也走得累了,瑶姬扯了几根叫祝余的草嚼着吃,原来此草食之可以长久不饥,和光本想能移植到人间倒不错,瑶姬却说这里的草木离了山海异域便会效用大减甚至消失;和光见她额头微汗点点,不由感叹自己修为尚浅,不能乘风御剑日行千里,瑶姬听了这话若有所思,半晌道,“我听说泰逢有一种快速修行的法门,以此法修仙当有十倍甚至百倍的进阶,不如我去替你讨来?”不等和光回答,她紧接着放低声音道,“我一直在想你说的‘死’,是不是你死了,我就再也不能看到你了?”
      和光看着她的眼睛,发现她的瞳孔又缩成一线,可这次不是因为光线而是出于内心的恐惧,她在忧惧他的永久离开。
      故事之外的现实里,江子岸见张非离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身上突然多出一种出尘又略青涩的气质;江子岸知道他是受到的意识主的影响,心想这小子还是平时自恋飞扬的模样看着顺眼。
      瑶姬果然从天神泰逢处求来修道秘法,同时将开启山海异域的术法教给和光,和光问自己应该何时再来拜访她,瑶姬笑道,你想见我的时候就望望天边的的云,如果其中一朵是我的模样,那便是君心似我心。
      和光的斋堂非常简朴,不过茅椽蓬牖绳床瓦灶;一天中极少点灯,晨时亮堂昏时暗,夜间星月来入窗;是夜和光照例打坐修炼,打从采用泰逢所给的的秘法,道行果真一日百里。
      牡丹花的香气悄悄潜入房内,山雏和野兔在林间掀起阵阵躁动。
      这牡丹向来难养活,可若将其顶芽嫁接在芍药根上,不但存活率提高,生长速度也加快。林子许是近来打猎的人多了,故惹得山兽野禽不得安宁。
      不过和光已进入忘我之境,外界声色动静并不能在他心湖掀起半丝波澜;直到一声 “大胆妖道!”犹如洪钟响鼓从耳道一直炸入脑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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