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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新洛神(下) 曹丕原本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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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初七年五月丁巳日晚,寂静的寝殿中,漏壶的水滴声格外清晰,魏文帝曹丕却觉似第一次听到这声音,或许是因为以往的日子太忙碌喧闹,直至临终之际,才知此声已流尽年光。他费力地抬起手按在自己胸口,那里一直有个空洞,无论如何也填不满。
他半耷拉着眼皮,狭窄的视野里烛光氤氲成斑斓光圈,那光圈中陡然浮现一个身服绛紫、手捧鎏金双鱼台的陌生女子,曹丕大感惊讶,顿时思道,“她究竟是神是鬼?”魏文帝虽编纂过谈鬼说妖的《列异传》,但本人从不信鬼神之说,如今突起此念,实因这女子的出现太不合情理。
王凡凡不想二人见面竟是在对方将死之际,心中真是悲喜交织,“我是一个来自一千百八年之后的人。”曹丕顷刻间便知她脑中所想,王凡凡又道,你我相见乃因缘所至,具体缘由我不清楚,也不想细究。
曹丕原本昏暗的双眼忽而变得灼灼,他迫不及待地想知道-----“你所在的时代是如何情形?是否变得更好?”王凡凡思道,不愧是写下“自古及今,未有不亡之国,亦无不掘之墓”的先锋皇帝,心中关心的是天下人的天下,而非曹家的天下。她肺腑间不由涌动阵阵豪情,“我们已经踏入了一个全新的时代……”
曹丕频频点头,薄薄的双唇弧开一个笑容,沉吟片刻后又问了一个古今君王都想问的问题,“不知后世如何评说我辈?”王凡凡又好笑又想哭,不由吐槽道,你知道你专业背锅1800年么?一首杜撰的《七步诗》和一个关于洛神的野史传说已足够把你黑成一块碳,除了学术界对你评价尚算中肯外,你的民间形象简直能止小儿夜哭。不过,“三曹”在文坛上的成就名声却是不容争议、世人皆知的;能做到一门三文豪,也只有后世的“三苏”能和你们并肩。
王凡凡发自肺腑地称赞起“三曹七子”所代表的建安风骨;曹丕不由微感得意,心道果然只有文章可不假良史之辞、不托权位之势,而声名自传于后世;我做皇帝免不了遭人非议,做文人却是不赖;不过-----你说的七步诗和洛神野史是什么?
王凡凡不想让他被这种无聊的事情困扰,却也没办法搪塞过去,因为他们二人之间交流并非通过语言,而是依靠思维、记忆的同步;刚刚的吐槽念头虽是悠忽而过,曹丕却仍然感知到了。王凡凡只得解释,“七步诗全文为‘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这是《世说新语》……”
“这个故事流传很广,不过你也不用太当真,民间故事本来就只重猎奇和趣味而轻视真实性,故事角色也往往好坏分明,可人性本是复杂多面的;”王凡凡感叹,“文化决定眼界,很多时候民众只看到自己想看到的,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很多所谓的‘公知’就利用这个规律来引导人心、煽动民意。”
魏文帝摇头苦笑,文治二字本就不易,而且,你所说的学术界也未必有几人能完全抛开政治目的和个人成见来评价我。
王凡凡感觉到曹丕心中某种激烈的情绪如山雨欲来,魏文帝果然愤慨痛心道,谁料一篇《洛神赋》,竟让世人诬辱我子建至此!子建虽性情政见皆与我颇为不合,但却是忧思天下、德修才备之人,若他只是这般轻浮浪荡,我又何须防他至此!
王凡凡不由感慨这对兄弟外人真是看不懂,曹丕即位后处处压制曹植,曹植再三上表陈情他理都不理,按理曹植必心怀怨恨,可等他哥过世他又悲痛欲绝,那篇《文帝诔》真是字字滴血……
曹丕忽然道,“我驾崩后子建会为我悲伤么?你将《文帝诔》背来我听听,”复又自嘲,“我应该是唯一一个听过自己诔文的皇帝了。”
王凡凡见他气息衰微、形容如缟,不由得肝肠节节摧断,只忍痛道,“我只记得一点啊,文言文太难了嘛。 ‘惟黄初七年五月七日,大行皇帝崩……承问荒忽,惛懵哽咽,袖锋抽刃,叹自僵毙,追慕三良,甘心同穴。感惟南风,惟以郁滞,终於偕没,指景自誓,考诸、考诸……’后面我不记得了,总之就是赞叹你的魏巍圣德之类。”
曹丕听得很满意,心想子健果然有踔绝之能;察觉王凡凡内心悲伤不已,又温和道,“你哭什么?”他虽面色灰败,五官仍不失挺秀英朗,一身君王气度足以秒杀各种霸道总裁,王凡凡又哭又笑地,“因为你是我的洛神啊。”曹丕不知作何反应,“我是男子。”
“在我们的时代不止有女神也有男神,”王凡凡不管他能不能听懂,“你为什么不能是我的洛神?”
曹丕想了想,问王凡凡,“你非寻常女子,颇有郭女王之风,恐怕还要远胜于她,请问你如何评看《洛神赋》?”
王凡凡肃然道,“学术界大多认为他是托辞神女以寄心君王,我却觉得不止如此;人生苦短,纵秉烛夜游也犹感不足,既不愿虚度光阴,又不知何处着力,心中愿景和抱负落到笔下是建功立业、流惠万民,可真正来讲也只隐隐有个方向和轮廓,因为它本就像洛神一样永远可望而不可即啊!”
“像我们这样的人生来心里就有个空洞,只能倾尽一生去填补它,却永远没有填满的一日。”曹丕和王凡凡一齐想。
王凡凡又想起自从自己报考村官开始就走上一条孤独的路,家里人都劝,女孩子想从政太难了,何况这项政策并不成熟,只怕白耽误几年青春仍进不了编制内,就算能当上公务员也只是第一步,官场的复杂诡谲是你小丫头片子能想象的,什么抱负都是笑话、空话!不如找个爱你疼你的男人早点结婚。外人也暗地里酸,想捧金饭碗哪有那么容易,不过将来真混上去有钱有权有面儿,可就享福咯!
曹丕感觉生命的漏刻正一点点流尽,神思也逐渐涣散,但他听见了一个与自己相似的灵魂的哀叹,勉力集中精神安慰道,“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王凡凡只觉自己也要死上一回了,再难掩心中悲痛,放声大哭起来。曹丕聚起最后一点灵识,“你对《洛神赋》的解读竟和我不差分毫,或许我们本是同一个灵魂却散落在不同的时代;如你所言,我愿意做你的洛神,你,可愿意做我的洛神?”“自然愿意。”
“那,从我的诗中选一首你最喜欢的为我送行吧。”这是他留在世上的最后一丝念头,随后,这个矛盾又忧伤的灵魂就烟一般彻底消散了。
“我最喜欢是《黎阳作》,那是我第一次读你的诗,从诗里我看到了你心中匡济天下的理想,”王凡凡知道他听不见,依然大声而清晰地念道,“朝发邺城,夕宿韩陵。霖雨载涂,舆人困穷……”
双鱼鎏金台的光芒消失了,于儿神的画像也恢复原样,墙角的秒钟才往前走了一步,
江子岸和张非离突然看到王凡凡开始流泪,她的声音虽夹杂着抽泣,却字字铿锵,“……载主而征,救民涂炭。彼此一时,惟天所赞。我独何人,能不靖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