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珠沙华》安乐日子

2、第一章

　　近来，忘川河畔总是拥堵不堪，许是人间又发生了什么祸事。
　　在万千亡灵之中总有些执念颇深的，它们不愿忘记前尘故而也无法投胎转世，只能在冥界肆意游荡。
　　那是个奇怪的女人，不，现在不该称它为人了，它只是被禁锢在阿鼻地狱的灵。无可否认，它生前定是个大美人，举手投足间散发出极致的风情，世上男子任谁也无法抵挡。它不似其余的亡灵飘荡于冥府各处，它终日安静地坐在奈何桥尽头注视桥下涌动的忘川之水。不言不语，亦不与灵结交，素喜独来独往。或有闲心之时，也只是与婆婆念叨几句，似乎彼此间早已熟识。
　　我曾好奇地询问过婆婆，婆婆仅望着忘川摇头，末了抛下一句，“情之一字，不知所起，不知所终。”
　　原来，它是一个痴儿。难怪与婆婆如此情投意合，皆为情所绊，可叹可悲。
　　自然也生出过帮它的心，却被恼人的忘川怨灵给制止了。说甚么，万事皆有因果。我们只可旁观不能插手。那义正词严的模样，竟令我一时之间忘记了它曾经是作恶多端的恶灵，若不是知道它以往的所作所为，我真当要以为它才是执掌法条的牛鬼马面呢！
　　“这是上苍所给予的惩罚！”正当我想要反驳怨灵之时，婆婆悠悠地走到我们身边，说出了这么一句莫名的话。
　　惩罚？这样一个柔弱的女子能犯下多大的错，竟需要承受这种寂寞之苦。我不明，而婆婆也不愿多讲。之后，我才从怨灵口中得知那些封存的陈年旧事，当然这些已是后话。
　　“三生，你要谨记，我们只是引渡人，万不可生出插手的心。”或许是婆婆看穿了我的心思，竟是当着旁人的面直截了当地戳破了我的用意。我素来敬重婆婆，婆婆说的话，我自然是要听的。然而，纵然无法去改变它的命轮，我也再做不到对它无动于衷。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总是缠着河畔的怨灵。我形成元灵之前，它便已存在于忘川之中，自然事物比我知道得多，也更为通达。起初，它并不愿与我多说，却架不住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央求，被我缠地烦躁之时便零零碎碎说了一些。虽然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却让我还是对它的生平有了一些了解。
　　汪姓女，年约三十。本是大家之女，少年时曾与同门师兄有过一段情缘。因世家之仇，落得无疾而终。自此性情大变，卖国求荣做了奸佞。原本大好的前程，仅为了一段失败的感情，数典忘祖，抛却本心做了那么多错事，难怪会被禁锢在这幽冥地狱。
　　因果报应，轮回不爽。
　　“三生，凡事有因皆有果。它的因果自然会有人为它承担的。”许是我表现地太过于明显，素与我不合的怨灵竟出口相劝，这或许就叫世事无常吧！
　　“做错了，自然该受到严惩。”这本该是最天经地义的事！
　　“三生，莫入偏执。”怨灵见我至此，也不再言语。
　　往后的日子里，我依然还是关注着它的一举一动，却少了往日对它的怜惜，或许现在已是一种习惯。毕竟漫漫长生，多一些事做总是好的。
　　忘川悠悠，多少柔情化骨成灰。
　　“你可以走了。”婆婆的声音从奈何处传来。
　　“走？去哪儿？”它凄然一笑，妖艳地如同三生石畔的曼珠沙华。许是正应了那句，卿本佳人，奈何做贼。原本它可以拥有美好的未来，也不必过早地死去，偏生选择了最错的一条路，在这无尽的地狱里遭受苦痛。若它还能有来世，盼望着它能够洗心革面，重新做人，莫要再走入歧途。
　　“投胎。”婆婆一向言简意赅。在它还未回过神之时，一碗孟婆汤已经递在它的眼前。
　　“婆婆，这是第几碗了？”它突然问出如此莫名其妙的话来。
　　“将将好，第三碗。”
　　“都第三碗啦，真快。”它素手接过婆婆手中的孟婆汤，却没有喝下去，只是怔怔地凝望着远处，“婆婆，那是？”
　　“闲事莫管。”婆婆的声音突然凌厉起来。我回过头去朝它凝望的方向瞥了一眼，因距离有些远，看得不大真切，只隐隐瞧着该是牛头马面押着一位衣衫褴褛的灵魄去往十八层地狱。只是，这与它又有什么关系呢？
　　“婆婆，你瞒不了我。”它杏目含泪，好看的薄唇一启一合。接下来的事，莫说我，就连婆婆或许也未曾料到。它生生地将手中的孟婆汤打碎在地，好看的眉眼里透露出以往未曾有过的坚定，“他生，我生；他亡，我亡。”
　　“你已不是汪曼春，而它也不再是明楼。”婆婆死命拉住它的胳膊，从旁接过一碗新的孟婆汤水，“前尘过往，犹如云烟。”
　　“可我还记得！”它奋力地想要甩开婆婆的手，然而一个亡灵生前再如何强大，到了地府也该乖乖地听引渡人的话。它自然挣脱不开婆婆的手，那是它一生的牵绊，若是放不下，自是挣不开。
　　“莫负了它对你的情意。”或许是它坚定的表情令婆婆也生出一丝不忍，竟使得铁石心肠的婆婆软下了口气，“下一世，没有他，或许你会活得洒脱一些。”
　　“婆婆，我的罪孽皆由我的执念而起，与人无尤。它不该为我去承担那些罪过。”都说情字醉人，才子佳人谁又能真正勘破。莫说是它，枉婆婆活了这千年万年，不是还一直痴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