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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晴夜 重辉的父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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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辉的父母所居住的那幢苏式老宅子,像一位老者,威严而毫不气盛气凌人。
他绅士地替我打开车门,我从计程车上淑女范十足地下来,半是雀跃半是忐忑。
重辉敏锐地察觉到了,安抚地握了握我的手腕,随即放开,好腾出手开门。
进屋后,就有一团粉雕玉琢疾如流星般扑到重辉怀里,奶声奶气地嘟囔:“小舅舅!你怎么才回来!”
重辉一面笑着把他高高举起,逗得他咯咯直笑,一面温声道:“让舅舅看看,年儿乖不乖?”
“年儿很乖!”小孩子的声音软软糯糯的,配上那无限依赖的小模样,实在灵巧可爱。
他将目光投在了我身上,慧黠地眨眨眼,问重辉:“小舅舅,这个姐姐好漂亮,是你女朋友吗?”
重辉大窘,悄悄看我的反应,又对年儿佯怒道:“小孩子家家的,谁教你说这些话?”
我难得见他这般无奈过,刚想张嘴附和年儿,就见小孩子正眼巴巴地看着我,像极了某种小动物。我于是忍痛舍弃了大肆嘲笑重辉的大好机会,摆出亲切的笑,躬身摸摸年儿柔软的胎发:“是的,年儿,所以不能叫姐姐哟。”
小孩子欢呼了一声,朝内堂跑去了。
重辉舒一口气,拉着我向里走,说道:“那是我大姐的孩子,生日只和我相差一天,所以待我最亲。大姐知道你要来,亲自去下厨了,等下你能见到她。”
我“噢”了一声,问道:“你说你还有个二哥?”
“是的,他是个怪人。”重辉笑。
我不解:“怎么个怪法?”
“你今晚就能知道了。”他故意卖关子。
“他不在吗?”
“嗯,他去接姨姥姥了。”重辉说。
我奇道:“怎么你没去?”
他回身解释:“姨姥姥的意思是,接你来是我们家的头等大事。你知道我说的什么吧”
我自然明白,瞋了他一眼,问:“二哥就合该被差别对待?”
他阴恻恻地笑了,“谁让二哥还是单身呢。事实上,他一直都是个冰山性子。”又极自然地牵着我上楼,“走,我带你参观一下。”
我默许了他这样亲昵的态度,收敛了我一身暗刺,一心一意奉“丽姿绰约,柔情婉娩”为圭臬。“这就是他的奇怪之处?”
“不,他……是离人。”重辉道。
我还欲追问下去,忽听楼梯口传来一道女声:“重辉,听年儿说,客人来啦?”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也知说话者极其爽朗亲和。
我和重辉从楼梯上转身。来人是个女子,约莫三十岁,长相明艳逼人,却不显凌厉,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味。想必她就是重辉的大姐了。
我忙挣脱了手,规规矩矩站得笔直。
果然,重辉向我介绍道:“小棠,这是大姐徐卿晓,你叫她‘卿儿姐’好了。”又向大姐道:“大姐,这是小棠。”
卿儿姐递给他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笑吟吟地看向我道:“这就是小棠啊,真是个美人坯子,你太幸运了。”说着,她走上楼梯,亲亲热热拉了我的手道:“重辉这小子,从来都是眼高于顶,瞧不上人,现在轮到他配不上你了。”
我偷眼看重辉,他竟脸红了。嗷,我竟觉得这样的他有点可爱,没出息啊没出息。
卿儿姐见状更是兴致高涨,迫不及待地拉着我到客厅,想要和我分享重辉的“光辉事迹”。
于是我在接下来的一个半小时里当了她忠实的听众。
“小棠,你介意欣赏重辉的童年照吗?”她兴冲冲的。
重辉不得已伸出手把我拉在他身后,求饶似地向卿儿姐道:“姐,求你,不要再破坏我在小棠心目中的形象了。”
“哈哈,”卿儿姐拍拍他的肩,“看在小棠份上,今天就到这里吧。”
我艳羡地看着二人的互动:“你们姐弟的感情真好。”
“当然了,这小子啊,是我带大的。”卿儿姐不知我心中所想,心直口快道。重辉担忧地轻握我的手腕,体贴地转移了话题:“姐,我先带小棠去饭厅,你上楼去请爸妈下来吧?”
卿儿姐应着,又问:“不等阿凌了么?”
“不等了,”重辉把我护在怀里,携我向饭厅走去,“他应该快回来了。年儿还在厨房?”
“哎呀!”卿儿姐闻言懊恼道,“差点忘了这个小祖宗!我今天做了照烧鸡腿,还得去看着那只小馋猫!”
重辉忍着笑将我扶到桌前,替我摆了碗筷后道:“你乖乖坐着等我,我去给你端菜。”
这种哄小孩的语气……真令人火大。
他很快回到了餐桌,抽出一只手摸摸我的头:“乖,再等等就好了。”
我看着他的身影,心里有一处地方慢慢回暖。我想我开始喜欢这个节日了。
这时卿儿姐陪同两位长辈向我走来。这二人虽已年近花甲,却精神矍铄,神采奕奕。
我虽愚笨,却也知道该站起来问好,恭敬道:“伯父伯母好。”
“你一定是小棠了。”伯母走近笑道,“早听阿辉提过你,今日一见,果然是个可人的孩子。”
我面上一热,客气道:“伯母谬赞了。”
伯父也欲参与进谈话,重辉已拎着年儿从厨房出来了,见此情形登时把他放在一旁,摆出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横在我和他父亲中间,戒备地问:“爸,你没为难小棠吧?”
“臭小子,”伯父挑眉道,“怎么说话呢?”
重辉无辜摊手道:“爸,我可什么都没说啊。”
父子俩正谈得热闹,大门被人推开,裹挟着一股风雪的凛冽。
一位老太太颤颤巍巍地走了进来。尾随她的,是一名年轻男子。
这就是重辉的姨姥姥和二哥?
重辉已笑着迎了上去,牵了我道:“来,这是姨姥姥。”
我腆着脸叫了一声,又诚实道:“姨姥姥气色很好呀。”
老人家立刻笑意盎然了:“这丫头不仅长得俊,嘴也甜。”
重辉又指着那年轻男子一本正经道:“这就是人称‘脖子以下全是腿’的徐家老二,徐凌风。”
我一面叫了声“二哥”,一面偷偷看了眼他的身高。顺着大长腿看上去,是一张英俊帅气而面无表情的脸。
他和重辉……长得还真是风格迥异呢。只能说基因是太玄妙的东西。
我坐在重辉身侧,和这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吃着年夜饭,听着他们间或点评着节目。年儿显得特别地活泼,学着大人的样子,有模有样地评论,惹得他的一众长辈忍俊不禁。我也被这种节日的欢快氛围感染,唇角晕出一个淡笑。正在和徐二哥窃窃私语的重辉蓦然回首,以为我在对他微笑,便回我一个酥甜的笑。
饭后便是发红包的时间,年儿兴奋地跑来跑去,卿儿姐屡喝不止。
嗯,这才像一个家庭,一个有温度的家庭。
我也客串了一把小孩子,被长辈挨个发了红包,不知作何回应才好。重辉却道:“没事,你收下吧,他们会很高兴的。”只得作罢。
他欣慰地揉揉我的发,嘉许道:“小棠真乖。”
又来……我冷下脸拂掉他的手,扯着他的袖子得空问:“什么是离人?”
他沉思了须臾,以一种通俗的方式问:“小棠看过《神秘博士》吧?”
我点头。
“从某种程度上说,离人和时间领主有点类似。离人,顾名思义,总是聚少离多。因为他们注定要穿梭于各时空,四海为家,居无定所。”他忧心忡忡地看了一眼他的二哥,“也只有在这种日子,他才能回来与亲朋团聚。二哥又极淡漠,不知要过多久,才能找到那个他愿意为之停留的人。”
我想起书灵的话,心道徐二哥大抵就是修行者。虽然意外,倒不甚震惊。
重辉轻叹了一声,诧异道:“你怎么好像已经司空见惯了?”
我面不改色道:“太震惊了,没缓过来。”
他没怀疑,这种不设防的信任让我隐隐内疚。
我咬着唇,正犹豫要不要告诉他内情,卿儿姐热气腾腾的喊声将我救出困境:“小棠,你要不要过来打桥牌?”
桥牌是我在英国学会的游戏,我闻言忍不住想要小试身手。加之年儿和他母亲眼神那样热切,盛情难却之下,我向重辉示意,打算过去。
“好,我正好要去找二哥喝一杯。”他说着,在我额头吻了一下,笑道,“去吧,等下我们一起跨年。”
我心如鹿撞,巴不得时时刻刻痴缠着,伴他身旁。却也知不妥,恋恋不舍地分开了。
桌上,围观的年儿率先喊道:“快跨年了,快快,我们快去放烟火!”
一经姨姥姥首肯,他便兴致盎然地扯着我向庭院奔去。才至客厅,便迫不及待地甩开了我,自顾自地去寻他的玩伴了。
我拉扯不及,正欲去重辉处,一转身便见徐家二哥静静地立在我身后。
我想要唤他,却在称呼上犹豫了:方才是重辉在,才叫他“二哥”;眼下只有我和他二人,既应避嫌,又不能疏离。思量后,我谨慎地选了个带姓的称谓:“徐二哥。”
他眼神微冷,点了点头,径自离开了。
这人……未免太冷僻了?
我摇摇头,见重辉已自阳台向我走来,便“乖乖”地站在原地。
他牵起我的手:“我们去跨年吧。”
“不是和他们一起么?”
“就你和我。”
我还未反驳,他已迈步出去。我忙跟上,让他走慢点。
庭院里银装素裹,明月如霜,清辉苍茫。
好一个晴夜。
新年的钟声敲了十二响。
我和重辉执手相将,十指交缠,微笑着异口同声道:“新年快乐!”
他趁机揽我在臂弯里。我感触良多,因他记得我无意中提到的,我所歆羡的,三毛荷西。
我从他怀里退开,认真地凝望他的脸。
一丝伤感从我心底逸出。我竭力忘掉那点慌乱,开玩笑道:“呐,重辉,此刻你应当许愿!”
他从谏如流地颔首,庄重道:“我……”
在明灭的烟火光影里,我的重辉深情款款,眉眼温柔,“小棠,我借此白月光,只愿今生与君牵绊。”
我眼角濡湿,轻声许愿:
但愿人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