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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地枢院·谕&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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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虚观的地枢院位于缥缈峰的西岭。
而最令扫尘弟子头疼的便是地枢院了。
倒不是因为院落宽阔难以清扫,而是每日清晨,当观中清心静神的磬锺长鸣时,院屋内从来不会有琴韵弦音相和,而是以幽幽的花戏小曲为伴,那歌声千回百转,清丽温婉,和着浑厚悠远的钟鸣传遍整个观邸。
而入观不久的小道士往往会被这歌声吸引,从而误了修炼的时辰,难免少不了一顿说教,还会因六根不净,杂念未除而被罚去凝冰湖净身思过。
总之,去地枢院扫尘,也成了太虚观的小道士们修炼的一环。
唱歌的道女,号谚,与谕同事地枢院。
与谕不同的是,谚天生一副好嗓子,嘴更是闲不住。
每当谕早起去练剑修术时,她就倚在窗棂或门扉上,边看着谕的招式边哼唱着戏曲,谕的剑练多久,她的歌就唱多久。直到谕负手收势,调整气运,朝他冷冷的说一句:“闭嘴。”
歌声戛然而止,谚会乖乖听话,伶俐的站起,再跑到谕的身边,递个毛巾,献献殷勤什么的。然后会喋喋不休的介绍今天自己唱的哪首曲子,有着什么样的故事,觉得哪样唱会更好听,直到谕再“大方”的赏她一个闭嘴,他这才消停。
而今天谕去执行任务,没人会让他闭嘴,谚便一边擦拭着自己最心爱的冷泉琴一边唱着一折捷蝶行。
比起喜欢精研法咒的谕而言,谚更喜欢抚琴长歌,近几天她和谕分别被派往山下执行任务,她已经有很久没有拨过琴了。而这几日心里总是空落落的,不知是因为长久没有琴乐相伴,还是因为那个冷梆梆的谕的分开。
谚携起断弦的冷泉打开屋门,扫尘的小道士刚刚被年长的师兄给召回去了,听那训话的语气,估计小道士明天得去厢房喝治伤风的汤药了。
盘腿坐在青石砌成的太极台上,横琴在身前,谚弹拨着少了宫调的曲子,闭目长歌。
悠悠白云,寂寂道观。
只听优扬一曲,温婉迷离。
太虚山门,地枢院前,只见一只仙鹤掠影,立足长唳又振翅而去,留下青蓝道袍随风扬袂。
背后传来稳健的步伐,声音有力沉闷,谚回首望去,散发的男子负剑而立,尽管表情疏离淡漠,却又是亲熟无比。
“谚,闭嘴。”
琴乐歌声戛然而止,谚笑盈盈的迎上去,替他取下佩剑,那柄男子执的剑她也无法一手掌握,只好抱在怀里。她抬头看着比她高上许多的谕,那黑缎般的长发自由的散落在身后,一点也不像他平日里总是恪守门规,严整装束的样子
“你的头发?怎么不束起来?”
而谕却像是想起了什么难以忍受的事情,眉头都拢聚在一起,长叹一声。
“累。”
是指任务吧……谚想着,能让谕如此苦恼的任务,那位新来的师弟,一定不是什么轻松的角色。
“不过这次出任务,我可比你先完成。明日觐见掌门的时候我可得好好参上一本,改日把我们的位置换换,让我来当首座。”她说话时得意的样子,眉眼都弯成了极好看的弧度。
谕抬了眼,看了她,也不知是喜是怒,只是依旧话少,字还是一个一个的往外蹦。
“好。”
谚的笑容瞬间就消失了,撅着嘴叉着腰,说道:“分开这么久,多说两个字会死啊!”
本来想回房的谕突然站住脚,一个转身,神色认真的看着离自己两步远的谚,说:
“恩。”
“恩个头啊!成心的是不是!不带这样的!”
谕见她闹脾气,眼瞧着她气冲冲的作势要走开,只好伸手拦住她。
谚没好气的瞪眼瞧他,“干嘛!”
“别气。”
又开始干巴巴的蹦两个字了。
“还不是你惹我的!”谚别扭的挪开眼不看他,“知道错了没?”
“错了。”
“光说不做,没诚意……”
“你说。”
“那我要吃鸡,整只的。你去给我抓。”
“明天。”
“好。明天就明天,你这可答应了,就算是师兄问起来,你得说是你嘴馋。”
“好……”
“你!又开始跟我玩一字真言了是吧!”
“……的。”
“噗……哈哈哈哈,谕你真是个榆木呆子!”
“想逗你笑的。”
谕看着面前的少女笑的前俯后仰,眼睛里都溢出了泪花。而他仍旧是不苟言笑的样子,却又稍稍侧身让她依着自己,不着痕迹的护着她,是怕她一不留神摔着。
谚攀着他的手肘,整个人像吊在他身上似的,摸了摸眼泪,且笑道:“好了好了,不跟你置气了。同你说说掌门派我去迎的那位小师妹吧。”
“你说。”
地枢院绿茵成群,映衬着两人青衫隐隐,他们并肩走在回院落的青石板上,一个昂首飒爽,一个袅袅娜娜。
谚依旧抱着谕的长剑,回忆起在沙轼蛮狄族的见闻,徐徐说道:“那确实是个命苦的孩子,正如掌门所述,她的能力可是说是我们之中最有杀伤力的了。我也细细问过,死在她的诅咒下的人,间接或直接,共有一百一十三人,是很惊人的数字了。”
“她也一定痛苦于此。”
“是的……”谚同情的叹道:“小女孩才十五岁,平日受尽排挤歧视,也没有亲人照顾,好像也是被她……哎。她自求惩戒,才肯同我上山。火刑,烧伤创面很大,头发都快烧没了。”
“天道承负。”
谕简简单单的四个字虽然没有什么流露感情的话,可谚知道他心里也是唏嘘不已的。
“带她回来的路上已经紧急治疗过了,那孩子对自己下了咒,虽说性命无虞,但是也得恢复好一阵子了。我想明天我去找谛师兄求个符令,去倾邸的同济堂找大夫。”
谕点点头,“明天要向师兄述职,一起。”
“说道述职,你去迎接的那位道友呢?是个小师弟吧。”
谕准备推开大门的手突然停住了,面色一沉,身形似乎都一瞬的晃荡不稳。
“怎么了?”谚扯了扯他的衣袖,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居然能让谕谈及变色。
“太闹腾……”
谕摇了摇头,似乎那个小子的魔音还在耳朵里嗡嗡回响。
“哈哈,快看看你的脸,像是吃了什么顶难吃的东西。”谚幸灾乐祸的笑着,只差拍手叫好了,“终究一物降一物。你把他送入璧人阁了?”
谕没有马上回答,进了屋子就连忙找茶喝。囫囵咽下去,就像是以茶压惊一样。一杯茶汤下去,他握着杯子站在几案旁,遥遥看着远处云霭,许久才开口,慢吞吞的说:
“恩……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