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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沙轼·莘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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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玑找到莘夷的时候,月亮已经隐去了,新的太阳照耀了这片蛮荒之地,莘夷被绑在祭柱上,阳光裹住了她全身,就像是燃烧着的火焰裹住了一样。
祭祀在祭台上反复咏诵着祭文,舞弄着祭器,台下的人都跪在地上,双手抱胸,以最虔诚的姿态一同咏诵,怨毒的眼睛却狠命的抓着莘夷不放。就只有玉玑站着,他站在台下,离莘夷最近的地方,他没有说话,眼神却像是在痛诉,在质问。
为什么……明明都努力的走到今天……
祭语完成后,祭祀举着火把走上了祭台,玉玑看着那窜动热烈的火苗,失语一般的惊叫起来作势要冲上去夺过来,却又迅速被一旁的人死死按在地上,不留情的被捆绑在旁。
主祭长叹一声,面对着千千百百的族人,面对着蛮荒所有疆土,大声说道:“莘夷,是我蛮狄的孤女。自小天命不祥,克父克母,长大后更是以擅以言语害人,受害者岂止数十?但就于前晚,她一人来堂前悔过,自请受罚以换枉死冤魂的下世安宁。念其诚恳,也顾及所有经历丧亲之痛的族人,今以火祭,洗刷莘夷所有罪行,以表抚慰;死后其灵牌能入族堂,同所有族人共葬族墓,以表宽解。”
玉玑怔怔的看着被绑在柱子上的莘夷,都忘记了挣扎,周围的人都在欢呼叫好,那欣喜的样子和呼声都甚过了一切节庆时分。只是玉玑不能理解那份欢乐,他这时似乎能理解莘夷所说的,言语的力量,祭祀的每一句话似乎都在挖掏他的心脏,他都没办法抵抗。
而莘夷却闭着眼睛,她不哭闹也不悲伤,以一种认命或是死心的样子面对这一切。
火把越来越低垂,直触柴堆,人们的叫好声越来越高昂。火苗很快就舔舐到了干燥木材,那是一瞬间的事,那火便像是张开双臂般的蔓延,将莘夷团团围在中间。
即便如此玉玑都没有死心,他摆脱了钳制,疯了一般的想要冲入火圈。
“快!快拦住!拦住他”祭祀扔下火把在祭台上,赶紧圈住玉玑即将踏入祭台的身体,怒骂道:“你个蠢孩子!蠢孩子呀……她就这么值得吗?你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玉玑的耳朵里除了柴火烧的劈啪作响的声音,其他什么都听不见了,他挥舞着四肢,死命的挣扎呐喊:“莘夷……莘夷!你要活着的!莘夷……求你了!”
仿佛是听见了那撕心裂肺的呼喊,莘夷在火焰中睁开双眼,那热浪似乎要融化她的眼珠,她被浓烟熏得直流眼泪,她突然大声喊出一串人名,都是那些死得不明不白的人的名字,她说:“我并不知道为何我会拥有这种力量,或许只是巧合,但我莘夷此生终是谋害了你们,我今日用烈火来烧净自己身上背负着所有……所有被我诅咒而亡的血命。”
“——但我不会死!若我确能朝言暮实,那莘夷在此立下诅咒:他日玉玑身殒神灭,就是我莘夷死于万劫不复之地之时。此生,他死;我亡!”
她的声音穿透火海,火海跃动着,鲜红的遮住她的身影,人们都无法看见她的脸,只听见她的声音,话语。
谁都没有想到她会对自己下咒,所有人都看着那火舌最后淹没了莘夷的身躯,甚至吞噬了她的声音。他们下意识的都看向被祭祀保护着的玉玑,看见他脸上浮出看见希望般的笑容。
玉玑再没有那一刻像现在这样,相信那一句话,相信因为一句话而牵连着的两个人的性命。他现在只需等待,等待莘夷从那火堆里走出来……
“时辰到了。”
凌然的声音从人群里传来,声音不大,却清脆有力,但是那是中原人的语言,人群都朝发出声音的地方看去。不知什么时候,那里站着一位中原女子。
她脚下蓄力,腾空而起,一跃而上,脚尖轻盈的站立在火海边缘。
玉玑也怔了怔,他就如羽毛一般的飘落在他的面前,正好背对着他,她的衣袂在气焰下当空飞舞,于艳橙火花之间,那一抹清冷的青白相间,让人挪不开眼。
女子从剑匣里取出长剑,摆好架势凝神定气,舞出一套迅雷一般的剑法,剑指之处,那些燃烧着的木材,被剑气震出人群之外,落地便熄了火,成了焦黑的木炭。只稍片刻,祭台上的木材都已除去,只剩下绑着莘夷的那根柱子。
见火势已敛,女子将手中的剑挽出剑花,闪着寒光的剑划破空气,引出尖锐的声音,绑着莘夷的绳子应声而落,连同她已经燃烧起来的衣物。
这时,女子连忙除下自己的外袍,在莘夷倒地前裹住她的身体,让莘夷躺在她的怀里。
见如此,玉玑连忙跑到莘夷身边,此时的她已经被烟熏得昏死过去,原先乌黑的长发被烧去一大截,在衣物外露出的胳膊上布满了灼烧过的痕迹。
看着面目全非的莘夷,玉玑当下便瘫软的跪坐在地,豆大的泪水滚落而下,像是怕吵醒莘夷,忍着哭声,不停的呜咽。
“莘夷没事的。”那女人用流利的蛮狄族语对玉玑说:“她还活着,只是受伤了。”
“你是巫医吗?”玉玑抬起一张布满泪痕的脸。
“不是。”女人笑了笑,腾出手帮玉玑擦了擦泪,“只是她刚刚说过了不是吗?你还健康的在呢,所以她也一样。”
玉玑似懂非懂的样子,但还是停止了哭泣。他看见女子抱起莘夷,走到众人面前,用蛮狄语,大声说道:
“在下乃紫薇峰太虚观门人,谚,主事地枢院。于前日来到沙轼的蛮狄宝地。今日救下此女,乃是奉掌门之命,收此女为太虚观弟子。而她之前的种种恶行,均以火烧酷刑而得到了偿报。”
台下的蛮狄人面面相觑,阵阵私语,女子稍稍停顿,续道:
“种种叨扰,还望各位族人海涵,我太虚观乃名门正派,绝不会行事野蛮,他日必将悉数赔偿。”
“而今后,此女命数也便全由太虚观承担,且这世上再无蛮狄女莘夷。她将成为太虚观的新晋弟子,入事璧人阁。”
女人的声音轻柔明朗,带着不容置否的意味,说罢后,她轻易的抱起莘夷,在众目睽睽下腾空而起。
只听一声悠长的鹤唳,那女人便消失在人海。
只留下几片飘落的白羽,落在焦黑的祭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