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五行山 他们的路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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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十七年，西界，雷音寺。
瑞霭漫天，虹光拥霞，旭日的七彩绸缎蒙络在高空群云之上。青鸾飞舞，彩凤鸣天，华翼震动着仙风吹散浓云一角，显露出躲闪其中的雄伟宝殿。
台辉壁金，浮动飘渺的紫云，檀香飘渺中传来淡淡地古竽笙乐，陪伴毫无起伏的经文声笼罩极乐。
坐殿上，有三千诸佛，五百阿罗，八大金刚，无边菩萨，个个静言合目，自是高贵威武，姿态万千。
而大殿正中，品莲台上，端坐着万生瞻仰的如来佛祖。福相满盈的脸庞上写着看破红尘的空远宁静，纯若春泉略无瑕疵。此时此刻，他双腿盘曲，手叠放在橙黄色的裟衣上，恍若一尊栩栩如生的雕像，似没有任何生机。
仿佛静止的时间钻挤在庄重深沉的空气中，不知过了多久，才被远处的一缕霞光唤醒活力，迅速流淌。
只见遥远东方升起的祥云缓慢直上，边缘的模糊逐渐放大，直到与淡红色的天空融为一体。紫气蒸腾，映接着太阳的光辉，将绚烂播撒在广阔无垠的西界中，点亮每一个角落。
缓缓地，如来睁开眼。下一秒，群佛众生像在同一时刻被唤醒，一同张开似乎永远闭上的眼睛，和如来的目光一起，转向依旧明丽的祥云。
许久，待到霞光消散，祥云化作尘雾，如来复又合上双眼。
“他们的路开始了……”
长喟一声响云霄，余音回荡，久久未曾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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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
长安之外有山亦，高百丈，正午时分行走其中，见不到高悬的太阳。烟霞明灭，与云菲共同徘徊在丛林俊峰之中，勾勒如幻的仙意。苍鹰划过长空，翅膀割破蓝色的帷幕，发出刺耳的声响。自然的风味浓郁，人迹罕至，飞禽走兽是这里唯一的主人。
人人只道五行山风景如画，世间难有出其二者，却不知道，壮阔雄伟的山石之中，别有洞天。
当日出的第一道光芒照在最高峰的孤松上，一缕白雾飘荡着萦绕在山体左右。慢慢的，它开始穿梭于茂密的树林之中。不知辗转了多久，终于缓缓降落。
它降落在一处碧潭附近，周围群山环合，不通人迹。林影悄怆，蝉鸣幽邃，清冷的氛围笼罩在这片土地。
然而，就在这与世隔绝的洞天中，悠悠传来一段沁人的歌声，温染了所有清冷。恍若天籁的嗓音让周围的灵鸟黯然失声，令潭水的潺潺戛然而止，独揽了这一片天地所有的明丽和风雅。
“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归曰归，岁亦莫止。靡室靡家，猃狁之故，不遑启居，猃狁之故……”
悟空闭着眼睛，陶醉在曲调的情感之中。五行山下的日子一晃就是五百年，铁丸铜汁，独领风霜，春沐东风，夏沾宿雨，秋听蝉鸣，冬着雪衣，年年岁岁相似。平时派遣的方式，也只有听土地念书或讲人间的变化，亦或是自己唱些曲子罢了。
她一心投入在曲词的婉转千行之中，体会着殊途同归的思乡之意，颇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一路寻来的白雾停在一侧，静静聆听，直到她一曲唱尽，余味弥漫在空中，缠绵而不可断绝。
悟空睁开眼，一手撑着右半边脸，呆呆地看着地面，不知在想什么。
突然，她的耳畔传来了一声称赞：“别而未逢，念而不见，若藕断丝连……《采薇》被你这么一唱，真可谓把那种挣扎和悲凉发挥到极致了。”
悟空一惊，猛的抬头：“什么人？！”
那声音笑道：“怎么？连我都不认识了？”
悟空先是一愣，随即显露出惊喜的表情：“南海观音菩萨？”
那团飘忽不定的白雾终于散去，慢慢清晰出一抹素白的轮廓。观音欣慰的笑了笑：“五百年不见，倒还记得我。”
“菩萨这说的什么话？我识人记事向来是过目不忘，怎么会不记得你？”悟空咧着嘴笑了笑，眼角满是浓郁的自信，携带着些许不可一世。“想当初，还是你给玉帝老儿出主意找佛祖呢！”
观音闻此，笑骂道：“还敢出言不逊？胆子还真是一点也没变小。”
“胆子小，会自封齐天，大闹天宫么？”悟空撇撇嘴，神色中没有丝毫的遗憾忏悔，反而写满骄傲，如同炫耀一件功勋一般。
“狂妄。”虽然已经预料到悟空的态度，观音还是忍不住一丝无奈的笑容。“女孩子家，说话怎么就这么没规矩？”
悟空耸耸肩：“菩萨，你这种话我听的够多了。我要是真的像普通女子一样，还会有这么多的事儿？如果当初不是我速度慢了佛祖一些被封了法力，你说说实话，这五行山岂会是我挣不开的？”
悟空转过头，看着直插云霄的山脉，如同望着看不清的未来。再转回头，语气明显软了许多，带着凄凉和伤感：“不过，转眼都五百年了，我被压在这里风餐雨宿，该受的罪也都受了，其实已经反思过自己的过错了。菩萨，都说你是救苦救难的好菩萨，你行行好，放我出来吧？”
观音叹了口气：“谁让你当年蔑视天庭大闹天宫？我也救不了你。”
得到失望的回答，悟空眼睛里的光暗了下来，她低着头，喃喃道：“连你都救不了我，难道我真的只能在这山下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过一辈子么……”
“那倒未必，能救你的不是我，而是另有其人。”
“谁！”悟空眼底的希望之光重新亮起。
“大唐高僧，玄奘。”
“玄奘？”悟空眨了眨眼睛，“可是金山寺的那位玄奘？”
观音略微有些惊讶：“怎么，你知道他？”
“前段时间听土地讲的，当今皇上前月举办的敬佛大典，好像就是他主持的。”
“不错，就是他。敬佛大典上，我奉佛祖之命赐了紫金禅杖于他，让他装点行囊，从长安至西天大雷音寺求取真经。他西行路上会途径此地，到时让他救你出来，你尊他为师，护他西行，事成之后赐你金身，可好？”
观音本以为悟空会满心欢喜的答应，然而听完了自己的话，悟空欣喜激动的表情却暗淡下来，成了为难的神色：“尊他为师？……”
“你现下无师，有何不可么？”悟空的迟疑让观音有些疑惑，毫无起伏的问话响在了悟空耳畔，却重若铁锤一般砸在她的胸口。她身体猛然一震，低着头，死死咬着嘴唇，过了几秒才抬起头，却换上了十分灿烂的笑容：“没什么不可……菩萨，我愿意尊玄奘为师，护他西行，定不辱命。”
观音看着悟空的眼睛，确定了其中传达出的真诚，才放下心来，道：“恩。”
“不过菩萨……”悟空突然话锋一转，眨着眼睛，透着孩童般的淘气：“可以麻烦你帮我变成男性的样子么？”
“为什么要变成男性？”
“西行之路少不了求宿化缘抛头露面，虽说我自己不介意，但男性的样子毕竟能省很多麻烦，而且我师父一个出家人，身边跟着女子难免会他不舒服的。”
观音笑笑：“你倒是心细。好，我帮你这个忙。”
观音从左手中的玉瓶里捻出一株仙草轻轻一挥，晶莹剔透的仙露滴落在悟空的头上，瞬间闪耀出夺目的光芒，渺渺的白光缠绕在悟空身上许久才消散。这短短的时间内，悟空姣好的容貌变得英俊阳刚，俨然像是自己的孪生兄弟一般。
观音满意的点点头，收回仙草。“好了，等你出山恢复法力，自己维持住就好。时间不早，我也该告辞了。”她回退了两步，身影开始模糊。
“多谢菩萨！”一出口，陌生而带着磁性的嗓音让悟空有了短暂的停顿，但很快就适应了过来。猛然间，她想起什么，大声问道：“对了菩萨，玄奘何时能到这里啊？”
观音幻化成的白雾腾空而上，留下空远飘渺的回答：
“你且耐心等待，此人今日便会与你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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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奘坐在马背上，情不自禁咏出了这句先秦的诗句。周围的青山绿树里荡漾着清冷的秋风，些许红叶点缀其间，火红、墨绿、沙黄的颜色交错，构成一幅绚丽的清秋山景。
都说游子临秋必思乡，此刻他只身一人走在深山之中，无比清晰的体会到了其中的真理。长安的种种还历历在目，仿佛就在昨天，他还在金山寺，看着落日扫庭前尘灰，但转眼却已作别那样的日子有一个月之久了。
“高僧还真是饱读诗书，要换了我，恐怕只会嘟囔着‘鬼天气’了。”马前，一位身材魁梧，皮肤黝黑的大汉牵着缰绳，回过头朝玄奘笑了笑，笑容很夸张，没有丝毫仪态之说，带着乡下的田野气息。
玄奘笑了笑：“伯钦先生谬奖，个人有个人的长处。像是在这山里，我读再多的书，恐怕都不如您身强体壮要实在呢。”
刘伯钦又笑了起来，笑声震飞了林中歇息的鸟：“哈哈！高僧这话倒是真的。别的不说，小人这一身蛮力放在这山里，那就像鱼在水里一样。有我在，一定护好你出这山。不过高僧，你是要去哪儿？”
“比天竺国更往西的大雷音寺。”
刘伯钦长大了嘴巴：“这么远？那要多久才能到啊！”
“很久吧……我也不知道。”玄奘颇为迷惘的叹了口气。
“您就一个人走过去，跋山涉水，困难重重，要是遇到危险岂不是……”刘伯钦皱起眉头，语气里透露着担忧。
“即使这样，我也一定要去。”玄奘抬头朝前望了望，有神灵动的浓墨色双眼呆呆的看着远方。他攥紧了衣袍中的手，内心不知为何涌起了一股力量。
“无论多远，无论多久，都要坚持。”他慢慢说到，“贫僧此去西行，是奉圣上之命，更是奉大唐苍生之命。能够为大唐的佛学做出贡献，能够在有生之年领悟佛界的最高真谛，帮助他人渡过苦难，是我最大的梦想。为了这些，孤独、乡思、危险……算得了什么？”说到最后，玄奘愈加激动，恨不得一字一顿以表决心。瘦弱的身躯里迸发出巨大的意志，似乎下一秒就要冲破他的躯壳一般。
“高僧果然非常人啊……”刘伯钦由衷赞赏到，“可惜小人没什么可为您做的，只能送您出这山……”
玄奘立刻打断了他：“怎么能这么说呢？您领我出山，已经是对我最大的帮助了。”
伯钦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拘谨的神态和他粗犷的长相截然不符：“哈哈……高僧这么说，我更得尽力才行。咱们争取在未时前到山脚，不然夜深就危险了。”
“恩。”玄奘点点头，由着刘伯钦拽住缰绳加快前进的速度。两人走马观花的看过变化万千的山景，很快就到了两座山崖之间。
两座山峦的峰尖向上回合，半腰处露出仅够两人宽的窄道。右侧露出一道裂口，往下是飞转疾下的直壁，壁下传来水的轰鸣。涧水切出一道狭长的缝隙，冒着潮湿的水雾，消失在不远处拐角的石洞中。
刘伯钦在一线天前站定，扭过头来，道：“高僧，这里路窄，您过时小心头顶。”
“好的。”玄奘压低上身，手轻拍马脖打算穿过。
突然，伸手的林中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隐约传来一股寒风。刘伯钦的瞳孔猛然放大，他一个箭步跳到白马身后。
“高僧小心！”
话音刚落，树丛中即跳出一只花斑猛虎，体型硕大，四肢强劲，幽绿色的兽瞳里满是凶光，锋利的牙齿从无法盖住其锋芒的嘴前暴露出来，甚是可怖。它落地时发出一声嘶吼，周围的鸟雀皆被惊起，匆忙的四散而逃。
玄奘自幼未处深山，被猛虎一啸吓的不轻，身下的白马也失了分寸，慌乱中拔腿向前跑去。
“哇！”玄奘始料未及，险些从马背上摔落。刘伯钦听到白马嘶叫和玄奘的惊呼，余光一扫，心绪瞬间慌乱起来：“高僧？！”
熟料他一回头，猛虎见势扑了过来，刘伯钦躲闪不及，左手手腕被拉开了一道血口子。他倒吸一口凉气，重新把注意力放在了猛虎身上。
白马还在仓皇挣扎，玄奘拼命拉近缰绳，可体力羸弱的他还未坚持多久便有些吃不消，手稍一放软的功夫，白马就已慌不择路的跑动好远。
颠簸中，玄奘手中抓不住缰绳，身形不稳摇摇欲坠。下一刻，白马前蹄踢在了一块凸起的石块前，整个身体发生侧翻，倒了下去。
玄奘没有防备，顺着白马倒地的方向跌了下去，凹凸不平的地面将他的后背咯的生疼，他还来不及呼痛，就见眼前的景物飞快的向上而去。
他从崖边掉落，坠入了滚滚流动的水中。
“高僧！——”刘伯钦声嘶力竭的大喊瞬间被滚动的水声淹没，玄奘的世界陷入一片漆黑。翻滚的水花钻入他慌忙中忘记合上的口鼻，只让他觉得胸肺处一股剧烈的酸涩。他弱小的身躯顺着水流来回翻滚，不多时就倍感头晕目眩。
黑暗中的痛苦持续了不知多久，忽然，响彻在玄奘耳畔的水声恍然开阔。光亮的感觉向紧闭的双眼袭来，紧接着扑通一声，周围的水流便成了一片沉重紧密的水牢。
玄奘隐约知道自己掉在了水潭中，身体正迅速向上浮，他慌乱的四处摸索，很快头顶就感受到了不是水压的清凉感。意识到自己回到水面，玄奘微微睁眼，闪动的视线里捕捉到一块巨石，他飞快滑动手臂，费了好大力气，终于抱到了一块结实的依靠。
“咳咳！”冰凉的水灌进口鼻，呛得玄奘想要干呕，他吐干净了喉咙里的水，费了好半天才缓过神来，四下审视。
他处在一片浅水潭岸，阳光照亮雪白的水珠，奔腾的水流从身后的洞口流到潭中，敛了声势小憩。水流缓缓向前，汇成碧绿色的水镜，倒映着波动的天空，却在不远处被刀切开一般，变成遥远的山林，仿佛敲打牛皮鼓般的声音从切口传来。
玄奘慢慢移动身躯，从水中抓回禅帽，爬上软软的沙岸。他用力拧去衣带上哗哗直流的水，寸步难行的沉重感这才消失大半。
周围除了水声、鸟鸣、风动和叶响，没有任何其他的声音，玄奘抬头望了望水洞，只见峭壁上枯绿的树木挡住了视线，让他看不到方向。
回去估计是不可能了。潮湿的衣裳紧贴着身体，风一吹来，寒冷刺骨，直逼心肺。玄奘颓然而坐，迷惘着不知如何是好。这才刚刚到了国界而已，就已经被困在了这里，人生地不熟，还是野外，失望和绝望慢慢涌上心头。
被冲出这么远，刘伯钦恐怕很难找到自己，要一个人回去么？玄奘看了看来时的路，崎岖不平，无可攀登，自己回去肯定是不可能。如今天色尚早，还不会有什么危险，可到了夜深，猛兽出巢觅食怎么办？他一个弱不禁风的出家人，要和老虎豺狼打么？
想着想着，玄奘越发不安起来，又一阵风吹得他浑身哆嗦。他蜷起脚，脸埋在膝盖上，企图保留一点点的温度，娇小的身躯显得更加单薄。
他闭着眼，心却陷入了无限的遐想，他想刘伯钦和猛虎对战会不会有事？如果有事，自己一直被困在这里怎么办？师父会不会担心？圣上会不会派人找他的尸骨？……
玄奘一直想着，心跳因为害怕和紧张越来越快，他不断在心里默念佛经，渴望从净化的文字里寻求半丝安慰，慢慢的，才或多或少平静下来。
但，就在玄奘刚刚定神，准备想办法时。他猛然间从地上跳起，紧张的看着前方，眼睛里满是不可思议。方才落下的心重新悬了起来，仿佛被一根纤细的绳索提拉，随时会有断裂的危险。
而吹动着这根心弦，让它愈加脆弱的，是从不远处缓缓传来的，夹杂在水声里，不专心聆听几乎不可察觉的声音。
那是一段美若精灵之音的歌声。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五行山
